《阶上囚》弎泗

1、醒时有商 鬼面……

　　鬼面……
　　咳咳——
　　一口猛血，扯的腹间刀伤再次溢红。
　　眼皮好沉，那面具晃个没完，总像嘲讽，笑他狼狈。身外夜光与阴影折半，他倒在光处，望着暗处鬼面眼角的晶莹，不愿将目光移开。
　　呵……倒是漂亮。
　　安乐，天鬼司……不过如此。老师啊老师，引我来此，却又慌张的不择手段，这么怕我么。真想带你看一看这里的元夕，是比我们那儿热闹，会是你过去的样子吗。
　　弃子有辜。我心寒了。
　　您啊，太急了。
　　这弃子，可不是我。

　　****
　　“公子，有消息传，禄天谷死了。”
　　“死了？”谢长安蹙眉，“他不是刚到落漆没几天，逛窑子逛死了？”
　　“这我倒不知道。”青冥耸肩，“听说是被狗咬死的，就在自己的宅子，脖子上活活一个口啊，眼睛还被剜了。衣服倒确实是睡前的，估计哪个性子烈的。”
　　“呵，这糟老头子逛哪不好逛落漆，家犬都制不住还想要野狗，死得倒好。禄其飞知道没？”
　　“还没，但估计最晚明天。”
　　“这不成，明天我还要去找他。青冥，要不你帮我去吧？”
　　“……这不好吧？”
　　“不好什么，理由随你捏，反正他都得信，我可不想触他的霉头。”
　　腰间黑影一闪，瞬时风动。
　　花烟撇过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好像是。”
　　谢长安看向腰间，值钱的都在，不值钱的倒是没了，雪白的布料上还多了个黑块儿，难看死了。
　　“公子，你的钱袋……”花烟和青冥面面相觑，扶额叹出气，“遭小偷了，要追吗？”
　　谢长安看看他们，再转头看看满街喧攘的人影，微微眯起眼，“大过节的，偷东西也不先摸摸，这里面可是张催命符。”他摇摇头，“今日虽未雪，但不妨碍咱们给他加加霜。东西被人瞧见了不好，左边儿。”
　　“好。”两人很快融入夜色。
　　目中繁华熙攘，勾得人影只剩灰黄。谢长安微顿，稍许垂眸，晃身隐进了身后小巷。

　　***
　　忽远忽近的黑暗，极远处的灯火。
　　四肢像罐了铅，不受控地向前蹒跚、摇晃，又近一步……嘴角落入咸汗，碎发凌乱靠肩披背，偶尔有风拍来，灌进喉咙又是难忍的血腥味。

　　令人作呕。

　　天寒至此，体冻力倾，他惶惶视着前方虚光，幢幢云翳数度扩缩视野，几近看不清前方的路，可他始终不愿停下哪怕彷徨一秒。
　　身后追来嘈杂的咒念，当中又伴着清晰的呼唤，那样熟悉，催着他再度拖快步伐。

　　他要去哪儿？
　　去那里。那片灯火，很熟悉。
　　这一次又走了多久？呼吸很重，胸腔鼓着更迫切的腥。还回得来么……

　　我不甘心。
　　我就要回来，让你们不得安生。
　　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予报。您教我太多，学生还没有报够。你要杀我，可得不偿失呐。

　　**
　　昏沉，伴着腹部的刺痛。好凉。
　　惊起。
　　“嘶——”
　　沈客皱眉向痛处摸去。湿的……滑，还有些稠……
　　他连忙抬手。
　　一巴掌的血。嗯……

　　只是愣在那儿没一会儿，眼前那挂白白的裙摆和鞋尖儿就把好奇扯了去。

　　嘶，我不是准备睡觉了么……梦？

　　前面这个，白衣裘褂挽簪飘发的大仙，好高……从这个角度看都好看。只是他眼神怪冷，似乎不好亲近。
　　“那个，大不、仙人哥哥……仙人哥哥委身降我梦中，是有事相谈？”
　　“还钱。”
　　“……啊？”
　　谢长安忽从袖中飞出细剑，携着寒风就挥到他颈边，嘴角礼貌一牵：“仙人哥哥让你还钱，不然送你去天上再会。”
　　身后夜空突然亮起一簇烟火，花炸紧接光点，带起遥远绰约的欢呼。熠熠星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点亮黑夜，照亮了屋檐角瓦，窗铭镂印。他的背后，竟像极了某时梦里繁华，只是昏黄朦胧下剑刃反起的寒光，让沈客根本无暇顾及那么多。
　　“喂。”谢长安收起笑，“你没事吧？”
　　“什么……”
　　谢长安抬抬眼。目光所指，是他的腹部。
　　“有、有事，流了好多血，很疼。”

　　其实好像也不是很疼……疼？难道不是梦么……那我这是梦游去打了一架？火拼？

　　“……仙人哥哥，行行好帮我叫个车嘛，我手机不知道去哪了……”
　　“手机？”
　　谢长安举剑都举累了，但显然这个脏不拉几的小矮子脑子不太好，大方不要命就算了，净说些莫名其妙的。
　　呵，装也不装的聪明点。
　　“嗯，手机啊。”沈客垂下，“伤病在前，仙人哥哥就算再沉浸角色，也该先回现实了。还有，还钱到底是什么？我都这样了，仙人哥哥还舍得先问我要钱？”
　　剑刃忽撤，机巧地折回他袖内。宽风拂落时，隐约能看到里面墨色的腕具，想来机关是藏在那里。沈客微抬起眸，心中轻叹。这东西倒是新奇。
　　“仙人哥哥虽然怜你，但只是来要钱的，我管你死活？装傻无用，赶紧还了，兴许我高兴还能再施舍你点，让过个暖夜。”
　　他话刚完，巷中又走来两人。
　　“公子，就是他吗？”
　　沈客探头看去。开口的是个一脸清冷中性扮相的女人，可能是角度和背光关系，好好的秀色被阴影划的斑驳，些许瘆人了。他蹙眉，又看向另一个差不多装束的男人，他比女人高些瘦些，长得还行。两人腰间都佩着剑，看起来是那人的侍从。
　　目光转回正前。
　　青冥道：“这位小友，我们无意打扰，你若是缺钱，我们给你些便是，赶紧把钱袋还给我们公子吧。”
　　“打扰？打扰什么？”
　　正前坠下一声笑，谢长安却是皮也不动，“你回头。”
　　沈客倒是依言回眼——
　　瞳孔一缩。
　　半匿于黑暗的三具身体，暗色交接处，无一例外的深红。三人打扮一致，似是夜行服，算上手里紧握的刀柄，应该是出自同一个地方，脖子上干脆利落的血痕……被谁给一下解决了？厉害呀。偷袭还是追踪失败么？那追的是谁呢？
　　微微缓过神的目光，顺着还在流淌的血渐渐移近。什么，旁边我原来是有把刀的么？刀上的血……

　　…………

　　不会追的是我吧。就算是梦这也——
　　不对啊，我是真疼，不是梦啊……
　　难道是我吃错药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盯着血刀子尽挤眉弄眼，谢长安啧啧嘴道：“怎么，杀了人，装失忆？还是怕了？”
　　奚落的话语散在风中，伴着突然浓起的血腥味。
　　“这刀口干净，身法不错，被你偷了钱，看来还应该了。如何，莫非还要再斗一场才肯还？好不容易活下来，你就这么想死？”
　　“公子，他这样……他没事吧？”青冥观察着，不禁道。
　　“当然有事，他脑子不好。”谢长安瞥眼青冥，“这会儿还发呆，上瘾呢。不过他一口一个仙人哥哥叫的倒好听，我很喜欢。”
　　“……公子，这种时候还讲这些，你这样人家要误会的。”
　　“误会什么？字面意思有什么能误会的？要是旁人都能像他这样嘴甜一点，也不至于死那么快。”
　　“可天鬼司的差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那三人的刀柄上，都刻着相同的黑色鬼面。

　　“天鬼司是什么？”
　　沈客突然开口，声音略显不符的低沉。谢长安看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心中念着那几声哥哥，便也抱胸道：“天鬼司啊，一个办事平常老百姓不敢管的组织。你不知道还杀他们，这么赶着投胎？”
　　四下空气忽的一沉，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谢长安倾脸向后瞥去，又好心道：“喂，你仇家到了。”
　　寂。
　　紧接莫名空灵的金属撞地声在巷中响起，回了几下，散尽于黑暗。
　　沈客扔刀朝谢长安跪爬了步，一下抬起脏脸抿唇盯着他，乌黑的眼珠映着对街的亮光，睁的老大，似委屈的要哭出来。
　　左边的屋顶上，乘着灯影与光黄檐角交错，悄声多了两个人。看身影，又是一男一女。
　　“溟和镜？你还挺有钱。”谢长安瞥回眼，不想正对上沈客这般的目光，一时蹙起眉。
　　“溟和镜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少了少年的清脆，又比单纯的天真多了沉骛。这般作态夹着嗓子，若再嫩些该显痴傻了，倒是刚好，多了意味。
　　撒娇？
　　谢长安挑挑眉，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
　　青冥和花烟在一旁不做声，只是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他们公子很快唇角起笑，附着轻佻就讲：“天鬼司执行官啊。八位执行官，在外人称‘八鬼’，执行的任务多属暗杀，很少有人能在他们手上全身而退。他们只听命于天鬼司首席，一人之下。溟七镜八，八鬼里的一对兄妹，基本都一起执行任务，虽然排名最末，但好歹是‘大鬼’。我看你瘦巴巴的，是不是也偷了他们家钱啊？这么追你。”
　　“我没有……”
　　“撒娇对他们可没用，对我也不能用这些话。”
　　“……仙人哥哥，你既然一点不怕，不如就顺手救救我吧？钱包我还你，你捞捞我，我不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你肯定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嘛，你救我，然后查我，我一定什么都说，求求你了，好不好？”
　　若不是手上全是血，沈客是不会介意抱着他摇的。他先前听着谢长安和青冥的对话，知道此人怕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癖好，心下也是十分无奈。可是，总不能真就这么死了，一切看起来不像假的，他倒不介意自己缠上什么奇怪的经历，但也得先活着才行。
　　安静跪坐能听到心跳，跃动之乐，真实的就像自己的身体，却又多了许多异样的情感，又一如往常能平和的被压制。

　　回来了……

　　恍然。
　　寂静。

　　……
　　沈客皱起眉，咬唇伸出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攥住谢长安裙角摇了起来。
　　“仙人哥哥……”
　　显然对谢长安很受用。那人眼中笑意肆起，眉目弯的近魅。这么居高临下被审视，若打得过，沈客真的会毫不犹豫上手。
　　可谢长安只是歪头，似在继续静候想要的话语。

　　还没听够啊……
　　心中深吸，呼气。

　　“仙人哥哥，我没有其他东西了，你救下我，连人带命，便换给你了，怎么都行的，我都听，我很听话的……好不好？”

　　再不答应让我死了算了吧。

　　“好啊。”
　　谢长安应的爽快，不及脚边愣神，笑着就朝溟和镜瞥过眼。
　　“二位，他都这么求我了，我心软，舍不得了。今夜佳节，逝者已去，便也不要再见血了。二位也放弃此次任务，替他们收个尸，然后好好过一过节吧，或者来我店里，可以给二位优惠哦！没事的话，人我就捡走了。”
　　声音不轻不响，正合夜风吹进每个人的耳中。谢长安又俯身轻松拎开沈客，瞅着那手无力垂落后衣上暴露的爪印，哼笑着俯下身。
　　“依你所言，现在，你是我的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边，软软的，飘进心坎挠起一阵失恍。
　　他起身拍拍沈客的肩膀，语调都轻快不少，“起来了，还是要我抱着你走？”
　　“不、不用……”
　　沈客囫囵爬起，腿跟着谢长安就动了。眼边明黄晦暗过渡，背脊一瞬窜凉将他晃回神。回头时，那些尸体已经完全隐于黑暗，看不见了。

　　……我这是把自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