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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拴狗 ...


  •   东厢房。

      穿着艾青色大氅的府医收起针囊,合上药箱,从天青色软烟罗帐中退出,正撞上贺玉兰风风火火地进门。

      贺玉兰摆手免了他礼,急道:“看好了?人可无恙?”

      “公子乃惊吓过度,气血逆乱所致厥症,老朽已为他扎针放血,目前已无大碍。”

      贺玉兰一听,瞪圆了眼睛看向不远处气定神闲喝茶的人,就差手指着他鼻子:“你对人做甚了?能把人给吓厥过去?!”

      “开个玩笑而已,”秦骁摆了摆手,站在他身后的贴身婢女霜儿一服身,上前引着府医离开,顺手关上门,秦骁吹了吹茶,茶杯挡住下半张脸,眼皮朝落下的帐内一扫,道:“谁知道这么胆小。”

      贺玉兰也跟着扫了眼:“问出什么没有?”

      秦骁摇头:“半真半假,满口胡话。”

      “要不带去我府上,我来问试试?”

      秦骁捏过茶盖的中指与拇指捻了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垂眸挡住眼底的暗色:“不用。”

      ——

      宋嘉礼做了个噩梦,梦里他肚子鼓得像水球一样,秦骁拿着针,邪笑着把针往他肚子上一扎,砰一声。

      宋嘉礼大叫一声,吓醒了,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先摸了摸衣服裤子,都安安分分地套在身上,然后摸了摸肚子,平躺的状态下,是平坦且有些凹陷下去的。

      宋嘉礼松了口气,十分后怕地抱紧自己的肚子。

      他回忆起当时情形。

      秦骁在他耳边问出第三遍时,他几近崩溃,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通乱抓乱挠,把他侧颈划了长长一条血口子,秦骁一下子就黑了脸,不知道从哪掏出的红绳,攥住他手腕就绑在一起。

      “你得罪我了。”

      “你完蛋了。”

      他说完就扒了他的裤子。

      宋嘉礼人都吓傻了,连哭带求饶地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也全不理会,从桌上他吃剩饭的碗里摸过一根瓷制筷子,比了比粗细。

      “粗吗?”秦骁问他。

      他都没动手,宋嘉礼好像已经感觉到疼,说的什么话全不记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好像要厥过去了。

      再然后穆青推开门,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向他呼救,可穆青只是顿了顿,然后关上了门。

      月光全关在门外那一刻,宋嘉礼感觉自己天塌了,然后眼前一黑。真的厥过去了。

      虽然太不体面,但好歹是逃过一劫。

      宋嘉礼脸埋进被子里,松了口气,转头打量起陌生崭新的房间。

      很大很宽敞,比他刚穿过来时待的那间婚房还要大,床头从高到矮摆着一排花瓶,桌上倒扣的八只茶杯精准地朝向八个方向,整齐到近乎苛刻。

      一名丫鬟进来添炭,见他醒了,将门开了半扇。

      不一会儿,一串儿丫鬟鱼贯而入,一位卷起纱帐,另一位将他扶起,一位端来药碗,另一位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饶是曾享尽了人鞍前马后伺候的宋嘉礼,此刻也受宠若惊,他打量着喂他喝药的丫鬟,旁人都穿烟粉色,只她一人穿翠绿,发髻也更高些,想来是管事儿的。

      “秦骁呢?”

      “等你身体好些,小侯爷自然会过来的。”霜儿道。

      宋嘉礼哦了声,心道那他宁愿身体永远不要好起来。

      喝完药,人都撤下去后,宋嘉礼匆匆掀开被子下床,站在铜镜前,照见自己右脸上约莫七八公分的刀口,眉心一拧,又低头凑近几分。

      没有发炎的迹象,应该是已经处理过了。
      ……会留疤吗?

      宋嘉礼摆正铜镜和脸,尽最大努力不去注意它,可那条暗红色的结痂就像白纸上的墨汁,扎眼到可怕。

      宋嘉礼眉心越拧越紧,最后干脆把铜镜翻了个面,又爬上床了。

      天色将黑,丫鬟进来布菜,前前后后总共十六道,单是汤水就有四种,养胃的南瓜牛肉小米汤,补血的红豆花生糯米汤,润肺的百合银耳双米汤,还有解腻的苹果雪梨莲子汤。

      宋嘉礼哪吃得了这么多,迟迟不动筷:“我吃剩下的怎么办?”

      “喂狗,或者丢掉。”霜儿道。

      他一听,忙指了一素两荤,余下的大手一挥,“我不吃这些,你让人撤掉吧。”

      霜儿摇头:“菜式是小侯爷吩咐的,一样都不能少。”

      “可我吃不完这些。”

      “那就喂狗,或者丢掉。”

      油盐不进,宋嘉礼只能尽最大努力少浪费一点粮食,吃得肚子都撑圆,实在吃不下了,才叫人撤走了饭菜。

      霜儿走后,宋嘉礼为了消食,绕着屋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食没消下去多少,小腿肚累得又酸又涨,不得不又躺回床上。

      秦骁给他住大房子,吩咐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他,宋嘉礼大概能猜到原因,秦骁也在找“那本书”,并坚决地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那本书,但宋嘉礼心知肚明,他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他越对他好,宋嘉礼心里越揣揣不安,生怕他哪天要连本带利地全讨回去。

      好在接连三天过去,秦骁一次都没来过,像把他这个人完全忘了一样,宋嘉礼刚放松警惕,到第四天,天才蒙蒙亮,霜儿就把他叫醒,催着他洗漱,说,小侯爷叫他过去趟书房。

      宋嘉礼一个激灵,刚洗完脸又转头往被子里钻:“我不太舒服,你跟他说改日吧。”

      眨眼的功夫,他已经自己掖好被角躺下。

      “哪儿又不舒服?”

      “头晕,可能要再睡一会儿才好,”宋嘉礼一时半刻没听到人应,咳了两声,手搭在脑袋上,病恹恹的样子:“你叫他不必等我,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手腕一沉,宋嘉礼睁开眼,一串儿明晃晃的东西挂在腕儿上:“这是什么?”

      “拴狗的,当然是狗链。”冷冷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

      宋嘉礼心里咯噔一声,视线透过指缝战战兢兢抬起,对上一双浓黑的眼睛。

      那双眼不同于先前,眼下晕开浓浓的乌青,低头看人时,薄到透出血丝的眼皮耷下来,像被打扰了睡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手里攥着铁链的另一头,往前一拽,宋嘉礼不受控制趔趄了一下,险些摔下床去,他皱着眉头往外挣手,可那手铐像量身定做的,死死卡着虎口的骨头,怎么也脱不下。

      秦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牵着铁链,扭头就走。宋嘉礼根本来不及反应,踉踉跄跄下床,袜子鞋都来不及穿,就被半托半拽地出了门。

      “你至少让我穿上袄。”天刚露出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宋嘉礼冻得直发抖,小声嘟囔。

      “两步的事儿,都觉不到冷。”

      “你穿那么厚当然觉不到。”

      秦骁停下,闭上眼睛,胸膛深深起伏,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再睁眼,眉宇间积聚的郁气不减反增:“再多嘴割了你舌头。”

      “……”宋嘉礼怨气全咽进肚子里。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转了个弯,“知止斋”三个鎏金大字挂在朱红的门楣。

      一进书房,暖意立即上来,宋嘉礼跺了跺脚,搓了搓手,四肢回温不少,但书房里没有床没有棉被,他只穿着中衣还是冷。

      秦骁拽着他到青玉石铺成的桌案后:“坐。”

      宋嘉礼盘着腿坐下,然后眼看着秦骁绕桌半圈,把手铐的另一端,咔哒一声,铐在了桌腿上。

      青玉石铺成的桌案,近两米长,少说有七八十公斤,单凭宋嘉礼的力气,是绝不可能抬起来的。

      “你干什么?”宋嘉礼小脸绷得紧紧的。

      “拴狗。”

      秦骁扔下锁链,朝他走来,宋嘉礼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往后缩了又缩,秦骁在一步之外停住,伸手,两指勾住他衣领,把人拽到眼前。

      “紧张什么,”秦骁偏头,侧颈上赫然三条长长的抓痕,他面无表情道:“三天了,血痂还没落,你不照样吃好喝好。”

      宋嘉礼扭了扭脖子,挣脱开他手:“你也划了我的脸,还掐了我脖子。”

      秦骁定定地盯着他,眼里带着探究,半晌道:“那又怎样。”

      宋嘉礼也愣了一下:“我都没要掐回来。”

      “让你掐,你敢吗。”

      “……”

      宋嘉礼噎住,他想不明白,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面前这张,看起来格外讨人厌。

      “把你看过的那本书,能想到的全写下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秦骁敲了敲案面。

      宋嘉礼这才注意到桌上,与东厢房内近乎苛刻的整洁完全相反,两米长的案上乱七八糟快要堆满,书卷,奇石,木雕,弹弓,干花……甚至有吃剩的果核,只有他面前这块,铺了笔墨纸砚,像是把其他都推开,空出的一方净土。

      “日落前,十页。”秦骁道。

      宋嘉礼眉头一皱:“你……”

      “写不出来,杀了你。”

      宋嘉礼瞪大了眼睛:“我……”

      秦骁面无表情抬手,把他脑袋往纸面一摁:“写。”

      宋嘉礼只能认命地拿起笔,揭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下“第一章”三个大字,然后行云流水般写下“夜探婚房,□□”,写完咬着笔头,陷入了沉思,半晌又划掉。

      秦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动静,宋嘉礼连打了三个喷嚏,想寻些衣物保暖的时候,看到他和衣躺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

      美人榻偏窄,不能完全躺下,从宋嘉礼的角度看过去,他上半张脸是露在外面的。

      初升的日光搭在他的额头,方才那份迫人的戾气如薄雾般散去,浓密而略显凌乱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醒时过于锋利的眸子。

      睡着了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宋嘉礼盯着那张脸,不由自主就出了神。

      像,太像了。

      跟他刚认识他老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后来他老婆抑郁症病发,身形消瘦了不少,就连睡觉时,眉尖儿也蹙着,久而久之,哪怕笑起来,眉心也留有两条浅浅的压痕。

      秦骁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晌午,他鲜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从榻上坐起,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忽觉周遭安静得异常。

      他从屏风后走出,先看到沾着墨滚了满地的毛笔,再抬眼,看到被他交代了活儿的人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他自己不知道从哪儿扯出来的毛毯,里面缝着棉花,外面织着银狐绒,结结实实裹在身上,又轻便又暖和。

      秦骁冷笑一声,走上前,刚欲拽出他压在手下,写了大半页的宣纸,余光忽然扫见他手心里握着什么。

      秦骁掰开他手心,拿出来。

      是一张被攥成团的纸。

      秦骁慢慢展开,皱巴巴的,还撕破了一个角,尽管字迹极为潦草,但他还是一下子就看懂了内容。

      从左边第一行开始,到右边最后一行截止,“秦骁”二字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挤满了整张纸,字迹从最开头的硕大方正,越写越小,越写越圆,到最后委屈巴巴的挤在边缘,像生怕写不开那两个字。

      秦骁捏着边沿的拇指微微泛白,眉心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沉,半晌,近乎嫌恶地,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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