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Melanie月光

1、Joe Joe闭上

　　[20岁的洛杉矶]

　　西海岸的阳光很好, 尽管是初冬,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天色也还没有黑. Joe路过流动小摊时买了杯热乎乎的可可, 他感觉自己穿少了. 裹着那一点夕阳他走回家里, 打开门, 过道里放着双木屐 –木纹清晰, 4、5公分的厚底, 胖胖的棕绒带子…这么古怪的东西, 没理由出现在这的, 一定是他的幻觉! Joe闭上眼睛, 又睁开…那双木屐还在那儿.

　　屋子深处一阵笑声传来… 摇摇头, 穿过走道, Joe进了客厅, 随手把毛线外套一脱一扔. 客厅的地板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同住这套公寓的室友, 另一个则不认识.

　　Joe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亮相 –印有斗大英文字的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很符合他的高身材, 看起来精神. 好几年来Joe一直染着一头冷色调的金发, 纯正的深金色, 有点柔灰, 不太亮也不太沉, 正好就是薄暮时分金灿灿的太阳照耀在冬天阴沉天空上的颜色. 这绚丽的金发弥补了他本身虽冷俊但不够精致的容貌, 在黄昏里忽明忽暗, 产生了很好的效果.

　　“这是Joe.” 他的室友简单地介绍.

　　“Hello!” 陌生人抬起头来朝他微笑着打招呼 –没有丝毫站起来的意思, 依旧大模大样地在地板上盘腿而坐, 招摇地光着一双脚 –运动员…或者舞蹈演员年轻有弹性的双足, 很白, 很好看, 没有丝毫瑕疵.

　　“Hello.” Joe点点头, 移开目光…看这样子他应该是见到了走道上那双木屐的主人了. 坐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在招呼过后把注意力又放回彼此身上. Joe在他们的谈话声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倒了杯苏打水, 重新走出来的时候又看到那个人在朝他笑, 笑得像个孩子, 一张娃娃脸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我是Koji.”

　　“哦.” Joe回答, 拿着水杯正要回房间, 却被叫住了: “Joe!” 他回过头, 他的室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堆着一脸恶心的笑: “亲爱的Joe, 今晚能帮我等门不?”

　　“等到多晚?”

　　“说不准呢…我们去PUB.”

　　“那要到几时!” Joe不干, “你自己带钥匙.”

　　“我要换套衣服的!” 室友很委屈, “那样钥匙这么大放进口袋…衣服就不成样子了.”

　　“现在身上的这套衣服就很好啊.” Koji突然插嘴.

　　“真的?” 室友惊喜地回过头去.

　　“嗯.” Koji跟着站起, 走过来仔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阵, 又再表示赞许地点点头.

　　“不用换?”

　　他一听笑了出来: “不用, 你这样就已经很帅.”

　　“哈! 嘴真甜!”

　　Koji以一种熟极而流的可爱姿态耸了耸肩膀, 没再说什么, 一路走向门口.

　　“等等我!” 室友一把抓下墙上挂着的外衣.

　　门廊上, Koji正套进那双木屐, 长长的牛仔裤遮没了雪白的脚…他回头笑了笑, 清脆地走了出去.

　　“我来了!”

　　“喂! 钥匙!” Joe抓起外套下钉子上挂的钥匙追过去, 他可不愿意让那家伙浑水摸鱼然后强迫自己等门.

　　“计较!” 室友接过钥匙, 向外瞥了一眼, “你看他怎么样?” Koji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手插在后裤袋里, 仰着头, 半闭着眼睛欣赏暮色沉沉的天空.

　　“你跟在他后面像条谄媚的狗.”

　　“哈! 可别诬蔑高贵的狗族.” 室友暧昧不清地放低声音, “他好像是个明星.”

　　明星吗? Joe不由自主看了看正站在大门口的Koji, 注意到Koji只是脸嫩看起来像孩子, 其实他个头很高, 而且在这初冬里居然比他自己还要 ‘凉快’ –只穿着件黑色的无袖T恤, 故意露出一点肩头, 上臂肌肉匀称紧凑, 线条非常漂亮. 明星都是这样只管造型不看季节时令的? “那就加油好好伺候你的明星吧.” Joe说着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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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e给自己煮了点意大利面, 拌上牛肉酱, 虽然闻着很香其实没什么味道, 不过他还是吃了下去. 吃完了他就在自己的房间看书, 看到九点钟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廊处一阵响动, 他放下书, 竖起耳朵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有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有轻轻的笑声…

　　难不成是家里进贼了?

　　Joe怀疑地翻身下床, 在门口埋伏了一会儿, 猛地打开门冲出去!

　　“哈哈哈哈哈!” 走道里传来两个人合谋的大笑. 黑暗中可以看到几个钟头前出去的两个家伙此刻又回来了, 一个靠在墙上, 一个靠在他身上, 正笑个不停.

　　“这么快就回来了?” Joe打开走道的灯, 一下子金灿灿的灯光扑了出来, Koji嫌太亮伸手半遮住脸.

　　“我们…哈哈哈…” Joe看着他的室友张开嘴巴正要回答, 冲出口的却是另一波笑声, 笑了好一阵才止住, 声音却低了下去, 凑到Koji耳边,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Koji笑得直不起腰来, 更无暇回答.

　　“喂.” Joe忍住莫名不快, 以眼神警告他们两个.

　　好不容易室友才喘了口气, 停住笑: “你进去随便坐, 我来跟Joe说.”

　　Koji乖乖地走进客厅去了.

　　“那个家伙说外面的PUB太吵, 要回家来玩.”

　　“你就真带他回来了? 带坏他.” Joe叹了一口气.

　　“你放心, 越界的关系才有意思, 这他比你我都懂.” 室友留恋地看着Koji消失的方向, 自命不凡地拢拢头发,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 才主动要跟我回来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你快去吧, 把客人晾在客厅里才是 ‘什么意思’.” Joe不想多谈, 立时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他一向怕吵, 不喜欢集体活动, 就爱一个人窝在家里.

　　“你去替我一会儿, 我得去冲冲换套衣服, 其他人马上就到, 你先招待他们吃点喝点.”

　　“还有其他人?”

　　“当然, 否则怎么热闹好玩?” 室友眨眨眼, “放心, 都是表演系的同学, 你都认识.” 他说着搜了一块干净的大浴巾和一套适合 ‘这种场合’的衣服进浴室去了.

　　过了没几秒钟, 浴室里就有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叫Joe的鼻子逃也逃不掉…又是什么熏身体用的香味蜡烛或者这个那个油吧? 他的室友就是这样子! 不仅同性恋, 而且变态, 生活习惯都像女人, 搞得Joe老产生自己是和女人在同居的感觉.

　　无奈, 他只能走去客厅里. 那位 ‘客人’看起来对自己被晾着没有什么介意, 正站在窗口盯着外面看得入神.

　　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什么? 在集体活动中一般总是混迹于人群的Joe感到有几分尴尬, 他不太擅长同人交往,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呃…” 他走过去, “你…喝不喝点什么?”

　　Koji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子回过身来: “你刚才喝的苏打水就可以.”

　　“哦.” Joe走去倒了杯给他. 看着Koji小口小口抿水的样子, 他不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真想喝苏打水…还是觉得就要杯苏打水会比较方便主人? Joe干干地清了清嗓子, 先作个铺垫: “以前来过这里吗?”

　　“你是说洛杉矶? 没有.”

　　“旅行?”

　　“工作.”

　　“是什么…” Joe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倒很想知道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的Koji是来做什么工作, 不过又担心这样问私人问题不好…幸好问了一半已被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断. 他们在二楼的窗口正好很方便地可以看到有一辆很大的越野车停在了大门口.

　　“是他们来了吗?”

　　“嗯.” Joe象征性地朝下面车里出来的几个同学挥挥手.

　　Koji转过身去背靠在窗框上: “其实呢, 我也不是那么喜欢PARTY的.” 他悠然道, 自顾自地歪头想了一会儿. Joe一时间不知道答什么好, 他还在愣神的当儿Koji却已经想完了, 璀然一笑: “对不起, 我那样说实在太失礼了.”

　　“不…” Joe刚刚张开嘴, 他的同学们已经上楼来了, 室友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梳洗妥当. “Hey!” “Hi!” “Long time no see!” “You look amazing!” “Hey, Koji! Come here!” 公寓里顿时一阵笑闹.

　　留下Joe一个人站在窗边, 只能自己回答给自己听: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PARTY的.” 他看着Koji朝人群走去的样子, 叹了口气, 也跟着走了过去.

　　“Hey Joe!” 果然来的大多数都是他们的同学, “一起一起!”

　　“好.” Joe也不想拒绝, 反正他们玩闹起来他也睡不成的, 与其扭扭捏捏拉拉扯扯的反倒不如现在就同意来得爽快, 对他来说, 凡事能简化就简化处理了.

　　客厅里顿时挤得熙熙攘攘.

　　有人打开了唱机, 放入一张很有热烈气氛的拉丁乐队CD. 于是家里一下子就有了酒吧的气氛, 大家就着音乐聊天, 不断在别人耳边放大嗓门. 光喝可不行…Joe看看这个场面, 自然是由他负责弄吃的了. 唉, 没办法, 他只能走去厨房, 端出PIZZA和烟肉放进烤箱. 把它们烤上后, 他就开始削干酪, 顺便把冰箱里珍藏的一种意大利甜味小洋葱拿出来.

　　正在忙的时候, 刚才端饮料出去分发的室友回来了: “不公平!” Joe闻声抬头, 看见他的室友正忿忿地撅着嘴, “他明明是我的!”

　　“什么?”

　　“你看!”

　　Joe向客厅里张望了一下, Koji还是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没有拿饮料, 周围却有很多争先恐后伸过去的杯子.

　　Koji这么受欢迎, 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 虽然, 在LA这个什么都有的地方, 帅哥美女不希奇, 就连Joe自己这种混血面孔也根本大街上司空见惯, 但是像Koji这样纯粹的日本人, 那就比较希奇了.

　　在西方人眼里 ‘东方’几乎就等于诱人的神秘, 尤其西方电影里的东京 –充满东方情调, 总是有听不懂的语言在喧嚣, 总是有樱花和服, 有寺庙, 有远东地方人清新的面孔. 所以Koji –抛开他本身魅力不谈, 光凭他身上纯东方的味道, 羞涩、干净、彬彬有礼, 就已经最能吸引这帮人了.

　　“他不是你的, 他只是你带回来的而已.” Joe很清楚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怎么连你也跟我作对?”

　　Joe只能举手过头表示投降, 转身去继续打理烤箱. 尽管背后没有眼睛, 他还是能感觉到室友还在牢牢盯住客厅里正对每一个人微笑的Koji, 同时牙齿间发出了愈来愈不满的咯咯声.

　　“Koji!” 室友终于按捺不住, 直冲出去, 抽了张激烈的DISCO音乐换到唱机里, 趁大伙情绪沸腾开始扭动的时候, 把Koji从地上拽起来拉进厨房, “你冷落我.” 这家伙一脸委屈还真有那么回事儿.

　　“没有啦.”

　　“那来做个游戏吧.”

　　“游戏?”

　　室友活泼地从冰箱里拿出数瓶水果汽酒 –这家伙转变还真快! 一瓶放在Koji面前: “一口下去不准换气, 看谁一口气喝得多. 输的人要表演一个节目.”

　　Joe意外地从烤箱上抬起头来瞥了室友一眼 –小子! 这不明摆着占Koji便宜么?

　　“我试试.” Koji端详一下那些小巧玲珑的酒瓶, 应该可以一口气喝光的, “可是对手呢?”

　　“嗯…如果我说是和我比, 题目又是我出的, 你会说不公平哦. 那这样吧,” 室友假装大方地拍拍Joe的胳膊, “我和Joe, 随你挑一个.”

　　嗯?! Joe还想反抗…
　　室友诡笑着作大无畏状…
　　Koji毫不犹豫扯出一个.

　　无视那两人交换着深不可测的眼神, 打开一瓶桃子口味的, Koji深吸一口气, 仰天就咕嘟咕嘟灌起来. 可惜这个游戏, 看起来容易, 做起来要难得多… Koji才喝了大约一半就已经不行了, 因为水果汽酒里充满了气体, 肺和口腔都承受不了. 尽管他是运动好手, 肺活量也不错, 可还是呛住了, 不得不放下瓶子, 嘟着嘴, 看起来对自己很不满意. Joe费了好大劲才没有笑出声来. “Joe, 看你的!” 他的室友为了要看Koji表演节目, 不惜做这种很没有格调的、占人家便宜的事情.

　　Joe放下擦拭烤箱的毛巾, 从放杯子的地方取了根麦管, 开了那瓶蜜瓜味的, 随手就把麦管插进酒瓶 - 伸缩处再向外折折, 喝之前斜过眼去看了Koji一下.

　　Koji正好奇地瞅着这一系列动作, 他忽然发现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少言寡语的Joe, 身上居然还有这么一种坏坏的气质. 只见Joe用手指轻轻按住那根麦管, 连它带瓶口一起送到嘴边. 由于有麦管帮忙, 水果汽酒里的气体可以加速地跑出去, 不会对喝的人造成太大压力, 所以Joe很快地就把一整瓶干掉了.

　　“原来有这样好的方法!” Koji大笑起来, “我认输了, 不过我也要试一下!” 他二话不说重新开了一瓶水果汽酒, 也照模照样地插了根麦管进去, 然后喝起来. 虽然还不熟练, 不过比前一回已经好多了. 一点也没有输掉的懊恼、被耍诈的生气, 反而因为自己又学了一招而开心得很.

　　只见这时候, 变戏法一样, 主人之一的胳膊已经搂上了Koji的…由于身高的关系只能搂他的腰: “答应过我的, 输了要罚演节目哦.”

　　“唱个歌给你听吧?” Koji大大方方地说着叫人甜到心窝里去的话语.

　　“好好!”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某人一步跨出厨房去, 反手把Koji拖在身后, 活像小孩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 “我们来表演节目了!”

　　我们?! 舞曲戛然而止, Joe没有出去, 只拿着碟子抹布跟在那两人后面, 看着这一戏剧化的场面.

　　Koji站停在宽窄大约一人半的厨房门口, 他身后有Joe、有厨房里亮堂的灯光, 等于有了个舞台背景, 这使他非常自在. “听好喽, 我要唱了.” Koji一本正经地双手交握垂在身前, 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 毫无困难地唱了一段音乐剧<悲惨世界>里的小柯赛特的童声选段.

　　这间公寓里所有这些加州大学表演系的学生一片安静, 楞了好一会儿才拼命地拍起手来. 他们可没想到他竟然能唱得如此专业! 鼓掌声中… “我喜欢 ‘I dreamed a dream’.” 一个低八度的声音在他背后说. Koji稍稍偏过头, 嘴唇几乎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那个我不会.”

　　他说着, 跑入人群一同闹了起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