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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钥 她对自己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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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扭转右手手腕,试图让它松快些,但她连老骨头的“咔咔”声都感觉不到,右手掌像是待擤的鼻涕一样无力地垂着——该叫太医好好给看看了,她心里叹了口气,把手藏进袖子里。
“今日你既面圣去了,看陛下龙体如何?”
此时,虞导正优哉游哉地给缸里的金鱼儿撒食,他的嘴在髭须下撅起,“啧啧啧”地,仿佛把那几条红袍鱼儿当做孩子般逗弄。
对于妻的探问,他听赛没听,依旧盯的是鱼。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感到妻的视线还唐突地滞留在自己耳后,虞导咳了一声,答的却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二殿下头风更严重了,今日居然没能陪侍在侧。”
司马舜华脸上瞬间流露出意外的神情,然后渐渐转为一种露骨的微笑。
天之助,能奈何?
她作为长公主的殊荣已经伴随先帝司马彦的崩逝而减灭,如今,她想维持自己言语的权威,基本全是靠着对虞皇后的影响,可是偏偏司马遇,这个依托于虞氏和她的人,却反过来屡次尝试把虞薰赶回内宫。
自己女儿好不容易能够获取的扬眉吐气,怎能丢掉?再说,她一个女人,又能把外面立身朝堂的男子如何呢?不过是这些利欲熏心者的自私而已。
“太妃这下又得哑火一阵子了。”司马舜华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说这样促狭的话,但她想到女儿正是因为几日前被虞太妃叫去,不知听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意味深长的规劝吧,薰儿当日就不高兴了。
虞氏算什么?一个买来的媚种,就因为儿子爬上辅国将军的位置,自以为做了太后吗?就算是太后又如何——何娡当日还是真正的太后,不也轻而易举取了性命?
如果说虞薰当时活活饿死何娡的行为,司马舜华其实不能苟同的话,现在她看着虞太妃,突然就理解女儿那样的做法,不是因为何娡给过她多少教训,只是因为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太碍眼了……
手腕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刺痛。
这正是被虞薰从屋内扔出来的花瓶砸中的结果,那时司马舜华吃痛抓着手腕,听见里面尖叫的声音,女儿似乎拿着拂尘用力地抽打着谁的□□,殿内深处传出来的,既有女儿狂乱的尖叫,也有受打之人绝望的尖叫。
她知道薰儿有些失控了。
但她因为不理解女儿的不高兴,她就选择推卸责任,还替女儿推卸责任,不去细想无辜者的痛苦。
作为一个母亲,儿子选择了新婚妻子,选择远别,他情愿去一个让她看不见他的地方——再是让她骄傲的儿子,司马舜华都因为这数月的一切对他深深失望着——他的选择,于她而言,不啻于逃避,不啻于背叛,这太让她失望,也让她心碎了。
作为一个身畔只剩下女儿的母亲,她的快乐是司马舜华的期望,她希望薰儿能够多一些笑颜——可她与小时候不同了,小虞薰欢欣鼓舞的一切,如今的虞薰毫无感觉,女儿总是面无表情,再有一点点的不耐烦,只有当她可以生杀予夺的时候,虞薰反而是展露笑颜的。
所以她情愿把薰儿的不快乐归咎于那个女人。
“薰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想想她在何家那个丫头手里多不容易地挣扎出来——”
虞导讽刺似的一挑眉,那神气代表了他的完全不认可:“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何家丫头现在也是你的儿媳。”
她哼一声,仿佛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绝不可能认这个媳妇。
虞导在手指里碾碎几颗鱼食,把渣屑慢悠悠地撒进水里:“看咱们儿子那一心一意的样子,或许过不多久她就能生出你的孙子了,到时候难道你还要用这样的姿态去跟她较劲吗?”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若再较劲,不过是与唯一的儿子角力,不仅伤不到那个女子,还很可能折损与儿子多年的温情与信任,相比较而言,那是一定不合算的。
司马舜华懂得他的警示,但囿于情绪,她不吭一声,甚至在思索着如何在无言后好好回击——为什么在儿女的教养上,虞导就是不能跟自己站在一条线呢?她知道在这一方面,虞导对自己颇有微词,她不可能说服他,也绝不由得他说服自己。
罢了,她其实没再怎么为难过何夕,那女人跟着儿子走了,不在眼前,倒也不算讨厌,可是女儿似乎并没打算放手。从这一层讲,司马舜华也不想节外生枝,但她又支持自己的薰儿有那样的自由,她现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
她如实把这话说给虞导,虞导却摇摇头:“自由?这是自由吗?这是任性。薰儿就有些太任性了,越是位高权重,反而越不能纵情任性,二殿下吸取了司马逸的教训,所以始终对陛下表示了几分忠心,但薰儿却什么教训都不想吸取,我都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来。”
司马舜华闻此,装聋作哑地撇过头去。
“夫人,不能总是用一只眼睛看薰儿,却用另一只眼睛看待那个孩子——如果夫人用两只眼睛专心地注视那个孩子的话,不难看出慎儿为什么会钟爱她啊。”
“慎儿不该那么信她,她毕竟——”司马舜华想说“被杀了全家”,但她深知内情,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来。
虞导终于看了她一眼,他笃定地说:“对事不对人,她不会对慎儿怎么样的,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司马舜华有些战栗。
何夕曾经的冷意翩然,深深地刻印在她脑海里,那个女人,的确像是审时度势的人才,可要说她为了保全性命不会复仇,司马舜华在心底全不相信——她不会对慎儿如何,可不代表她不会对薰儿如何啊。
司马舜华从不认为女儿对何夕的仇恨源自于理解,她才是那个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身上携带的危险因素的人,她知道夫君是从一个绝对客观的角度看她,欣赏她,这些司马舜华都明白,可她从女人的直觉看她,何夕除却有男子所欣赏的格局以外,也有一种极其阴暗的思绪在控制她,那就是她对自己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如果让她窥见一丝缝隙,她是不可能忍受得了不去撕裂给人看的。
她理解,所以司马舜华她畏惧,女儿看似竖起一身的防备,是否也有什么罅隙被遗漏了呢?
一直身处水的推搡之中,那种感觉实在是太不安定,太让人起鸡皮疙瘩了,她的脚接触到坚实的土地,头脑却没有,何夕依旧感到昏昏沉沉,仿佛还在宽阔的江面颠簸,而头脑是她的最爱,她实在不能喜欢它失去应有的能力。因此,她拒绝乘车,拒绝再让马拉着走,她一定得踏踏实实地踩在泥土上,她执意要沿着山路走一走。
她蹲在小瀑布形成的潭前,捧起水,埋脸进去“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潭水的冰冷刺激着她的神经,几乎在水还没有落进肚子之前,她就感觉眼睛更加清明,精神也终于振奋了。
她呼出的淡淡的湿气,向着水蓝色的天空升起,野外的一切都是水蒙蒙的,而天边不见圆日,只有一抹染成粉紫的云朵。
她也是突然才意识到,过去总是疲于应付,或是疲于奔命,以致于她很少睁开眼睛真正看到那些美丽的景色,从前,风景对于她来说,要么是设宴邀约的绝佳理由,要么是看人推杯换盏的模糊背景,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人,观察人,揣测人,直到此刻,她突然发觉,去除掉绝大部分人以后,剩下的广廓、纯粹的风景,是那样荡涤心灵,让人心旷神怡的好东西。
可好东西又能怎么样呢?
她又做梦了。在船上的夜里。
梦里暗夜如屏,而她是暗夜化成的污水从头浇淋到脚的那个人,她从前感觉到了那些朝着她倾泻的脏东西,可她被劝诱着将它作为斗篷。现在,她能用清冽的潭水擦干净脸,擦干净眼睛,看清那所有的脏东西,只是,她还能擦干净手吗?
梦里她看到生尘堂前糟糕的春空,然后他变成一样糟糕的最后一面的春空……
春空对她不错,对于这置换得来的忠诚,她从没报更高的期望,可是听到他冒着巨大风险救她的哥哥,救她,她感到动容的同时,也深为自责,他跟初静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好歹有一点点真心付与初静,可对春空,她从来甚有保留,正是他的冒险打破了她的保留,还催生出本不该有的愧疚。
所以她看见必有一死的他,她原本已打定主意不问宫中权事,却在此刻纵容自己再犯,她心底瞠目结舌,却根本夺不回言语的控制权。
“永远的不自由,你还记得吗?你的命,从来都不是我能救得了的。但你也能让你的死去换一个意义,你可以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她蹲下去,快而隐秘地吐出那些话,她看到春空肿胀的眼睑下迸发出的刹那光芒,“你知道的,这次你可以选。”
她交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却很快后悔了,春空他到底选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