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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继承人 熏香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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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弥漫于交错金枝间,银质雕花错落于这颇有价值的珍藏装饰品上。不时往来的女佣推着餐车前行,层层衬裙下迈开的脚部即便疲倦也仍稳稳驻在那高跟鞋之上。夫人们或穿金戴银,精心装扮的假面覆于那层腐朽的皮囊表面,同纸醉金迷的生活融化于骨子里。
束腰仍在作为上位之国的纽德兰流行,为了适配那繁琐得过分的克里诺林裙。尽管已经有不少夫人为此早早得了胸痛或是别的什么病,但体面仍为首位。
“费尔南德公爵的独女也会参加社交季?”
从东方远运而来的绸布化作贵妇的披肩,“那可是一朵受不住风的花,罗林王国离纽德兰可不远。”
“费尔南德家族恐怕......”细声细气出言的贵妇将半张脸于天鹅羽扇下掩住,同身边的其他几位贵妇悄声谈论着,“大名鼎鼎的南部恶龙,也免不了走下坡路。”
这似乎是个什么禁不起讨论的话题,或许只因这话题的主角是那个家族。
传闻中的南部恶龙。
穿着华丽奢靡的贵妇人小声嚼着舌根,“费罗西少爷已经快成年了,青睐他的姑娘可不少,或许,将来布雷伯爵会成为新一任公爵?”她边说这话,边收敛下眼神,却得意地勾起嘴角。
“子爵夫人,听闻近来维娜小姐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您可把费罗西·柯林·费尔南德算进了未婚夫名单吧?”她旁边的另一位丰腴贵妇探着口风,巧妙地将对方的小心思摆在了红茶面前。
“瞧您开的玩笑,她还排不上这长队呢......”先前开口的那个贵妇人踢着皮球,但精心勾勒的眉毛却忍不住得意地上挑,这种话术早就成为众人默认的交际手段。儿女婚姻在社交圈里是常提起的话题,闲来无事的贵妇们总是把目光放在更高位的年少继承人身上,好抓住机会让女儿攀上更高爵位的夫人名号。
而此时除了婚姻外,被众人念着的话题还有那个古老的家族——费尔南德。
——
同是在新叶悄绽的三月春,托洋流送来的暖风的福,西边大陆的南部已是一片生机,可这线绿意好像未能攀过庄园的围栏,只留爱温哥华庄园稍显逊色的冷意。
还有五个月就是社交季,帕尔典·费尔南德将会去西陆的首都参加成人舞会,堂兄比她大四个月,早已成为各位名媛千金心里暗中定下的男伴,但此时大家关心的都不是这个。
伊莉莎白·柯林·费尔南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帕尔典走到花园,后者已瘦得有些脱相,厚厚的冬大衣仍不合时宜地披在她苍白的躯壳上,帕尔典神色恹恹,天青石色的双眼在隐约春光中更接近天蓝。
“这是去年菲特从皇家学院带回来的紫罗兰......这是潘唐尼新采购的纽德兰玫瑰——它们真的很好看,这是......”伊莉莎白耐心地介绍着花种,春意中绽放的花朵抵抗着寒意,脆弱,又生生不息。
轮椅上少女的兴致缺缺,尽管身后的堂姐已穿上稍微轻薄的衬裙,她还是蜷缩在大衣中抵抗着这刺骨的冷,她难得有精神,便被堂姐提议出来透透气——也是,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看春了。
她不动声色地抓紧了些大衣的边,敛下眼睑:“伊莉莎白,父亲的病又重了很多,是吗?”她的父亲即声名在外的费尔南德公爵,一年前他在一夜间病倒,就连私人医生也无力回天,很难想象一向在帕尔典心目中高大的父亲奥利维托·费尔南德会沦落至此。但她甚至自顾不暇,只能从健康的亲人口中获取碎片化的病情消息。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叔叔是这样,你也是。”伊莉莎白突然僵了僵,她似乎极力克制在洞察力超乎常人的堂妹面前的不安,她快速说着。
帕尔典没说话,知道她只是太担心了,像只敏感的猫,于是安抚性地把手抬起来往后碰了碰对方的指甲。
如果公爵的独女继承人不能彻底好起来的话,外界的舆论就不会停,流言就像是无孔不入的苍蝇,盘旋在费尔南德家族这块大蛋糕上。
她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是否能活过下一个冬天,尚未定数。
堂兄费罗西是个商业天才,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夺得这一个家主之位,除了直系血脉问题外,还有一个原因——费尔南德家族的继承方式不同于普通的贵族家族,他们信奉古老的强者优先。在更多年以前,他们甚至会让几个继承候选人在丛林法则下相互厮杀。
不愧是恶龙。
费尔南德一族天生对商机有着灵敏的嗅觉,他们善于利用权力与地位在巨大的航海织网中揽获绝大部分的鱼,从而得到累世积累的财富。
“过几天去看一下叔叔吧,记得带一束百合。”象征着费尔南德家族的湛蓝双眼中映出花园里争艳的百花,帕尔典转移了话题,谈及已逝的奥莱森·费尔南德,伊莉莎白和费罗西的父亲,上一任布雷伯爵。
“好。”提到自己去世的父亲时,伊莉莎白总是会有些低落,但并不影响她推轮椅的速度。她和费罗西是亲生姐弟,和菲特却不是同一个母亲。在生母安娜去世后她的父亲续弦了东陆的一位公主,这让费尔南德家族的势力延伸到了更远的东陆,也因此诞生了菲特。但不影响伊莉莎白和菲特的感情的确很像亲姐弟。
伊莉莎白已经好多了,不得否认,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她的堂妹反而更可靠。
她看着那孩子的发顶,因遗传病而生的灰白头发在传统的黑发中显得是那么突兀,又昭示了对方的脆弱。
她无法预见未来,也不知道在长辈中只留下远嫁东部的姑姑和病倒的叔叔后,家族又会面临如何险境,同时她也真挚地盼望着奇迹能够降临,盼望着上帝能仁慈地保佑她的家人,盼望帕尔典尽快好起来——哪怕这个愿望持续了十多年也未曾实现。
在她走神时,前头一抹红色落在视野中。那是只有着少见的红色羽毛的鸟,它扇扇翅膀,落在了轮椅上,就在帕尔典的手边。当伊莉莎白回神时,她已经无法阻止心生好奇的帕尔典将手指靠近那只鸟了。她的心提了起来,生怕那只奇异的鸟用尖锐的喙啄伤帕尔典。
好在一切顺利,帕尔典端详了一番那只自觉跳上她手指上的鸟儿后将它放飞,又好似留恋地看着天际越来越远的红色,那是生命与朝气,正是她所羡慕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却久久抬头看着天空,直至被伊莉莎白打断。
“我从未见过红得似火的鸟。”
帕尔典耸了耸肩:“一只怪鸟罢了,回去吧,我有些冷。”
——
现任家主奥利维托卧病在床,也上了年纪,小一辈的族人们却还没能完全成长起来,虽然今年首都的社交季依旧向费尔南德家族寄来了华贵的邀请函,但如果他们还保持这种撑不起一片天的状态,过几年邀请函就会绕过本家转而投送给瓜分了本家的费尔南德旁支。
这是个对家族而言至关重要的节点。
本家的长辈们只剩下家主奥利维托和姑姑奥洛菲,但要知道,姑姑虽然长期居住在本家这边,她的丈夫却是西陆东部大家族克里斯托弗的家主,虽然这场联姻并没有伴随着爱情的到来——克里斯托弗家族一直对费尔南德的产业虎视眈眈。
费尔南德家族的惯例是将家主之位传给最有天赋的孩子,因此哪怕是帕尔典只是个病秧子,她在接受教育以来的表现都足以让其得到这个家主之位
——但如何站稳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堂姐和堂兄都会支持她,这是必然的,然而仅凭他们的力量可阻挡不了一些不安分的旁支和联姻外戚。
眼下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能否熬过这一年,这是个不可预估的巨大变数,轻轻一动则会撼动整个费尔南德精心构筑起的大厦。
女继承人,这是个颇有分量的名号,却也是抵在她脖子上的尖刀利刃。
帕尔典潜伏着,她在众人所不知的角落里抗争,那是她与自己的对抗。
——
帕尔典躺在床上陷入浅眠,今夜没有月光,唯有浓稠的黑暗。
她的睡眠总不安稳,病痛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抬头,正如今夜,胸部传来的绞痛和脑袋胀得快要炸开的痛感一同袭来,她在无意识中蜷成一团,绸布所制的床单在身下凌乱却让人无法察觉,冷汗已布满她的背部,尽管还没醒来,本能地,被子被她抓在掌心,但片刻的依附并不能给予安全感。
窒息感不约而至,她猛地睁开眼,竭力张大嘴,但她只感觉到自己在呼出气体,吸入的空气微不可计。她目光涣散地盯着逐渐出现重影的天花板,本能地求救,尽管只是伸出手虚虚抓向那片遥不可及的地方。五脏六腑在寒意与痛楚中存在感时明时隐,生理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隐入黑色发丝间,“救命......来人......”她想要出声求救,却睁大眼睛,在窒息中惶恐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当痛觉逐渐散成麻痹感从四肢流回胸腔时,少女凌乱的长发和狼狈的脸仍面向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气,试图以此证明自己活着,在这个世界上仍能有一席之地。
她抬手,用手腕擦去眼角存余的泪水,无力地用手挡住双眼,瘫软于床上。
实在狼狈,这是她痛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