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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遇事不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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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去——在经过脑内一番极致拉扯的天人交战后,我选择硬着头皮去。
朱雀星君本是司命星宿,已是□□掌凶之星,再让他堕魔,那天下不得乱了套。
我自认没什么心怀苍生的博大胸襟,只是一介俗人,我生在合欢宗,长在合欢宗,迄今为止还未见过除合欢宗以外的山石草木,可我们虽已算是仙门,却与真正的神仙隔着天堑——没有谁跳出了六道轮回,要真出事,难免不会波及师门。
这样的想头,我没当着那位逍遥峰的信使说,当然,当时我也着实被吓得够呛,根本说不出有些条理的话,话也在是他被请到客房安置后夜里我当着宗主与各位长老的面说的——但是不包括我娘。
我是我娘唯一的女儿,我娘是我唯一的至亲——这话的意思是说,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还从未有过“父亲”这号人物出现,他大约是位正道弟子,不过我娘也说不大清,我亦以为这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我自幼未曾离开我娘身边一步,我娘从来不放心放我一人独自外出,要是我们母女俩同时在场的话,不光我没有勇气走,我娘也放不下心来放行。
我们都晓得这一点。所以我娘索性在这样的场合避开了我,而我也在宗主与各位掌门的协力帮助下只身去了凡世。
还没来得及同沐瑶道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不能同她一道守门呢。
不过,也许我娘会告诉她的,在她一边想我一边骂我的时候。
司命府为我在凡世假借了个身份——大盛朝泸沽郡郡守孟仲平家庶末女孟清妙,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是个天生的痴儿,十二岁这一年,其父平迁回京,举家沿水路进京时,她因投江捞月而亡——在清寒刺骨的江水中猛呛一口水之前,以上是我对这位孟五姑娘的全部认知,我甚至还很认真地想,若她不死,又有机缘,投到不朽仙门或造化仙门去做个女修,说不定便是痴儿也能修出一番成就。
但是现在,她是已经葬身江中了,而我再不挣扎,这副躯壳可真就要沉进江底喂鱼了。
我会点儿狗刨,是在合欢宗中自己习得的,因为夏季天热,练完功后我总喜欢跑去后山把自己泡进山崖下那一大泓清泉里,宗里没给它上名儿,我就管它叫大水凼子,沐瑶嘲笑我没文化,可每次和我一起在大水凼子里乘凉乘得最多的也是她。
盛江水可真冷啊。
呛在胸腔中的水难受得我头晕目眩。
我奋力手刨脚蹬,在暗影重重的江水中挣命,终于力竭时,好赖把个头仰出了睡眠,张目一望,山颠那半枚月亮清幽幽地照着两岸绵延不绝的重山与盛江——孟五姑娘,你若不被叫做痴儿,此番定是成仙拥月归去。
再度陷入江水中前,我恍惚听见附近有人在嚷:“那儿!——五姑娘在那儿呢!”
“快!搭把手!”
接着我便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晓了。
我再醒来时,人在榻上,身上盖了床夏被,与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如许的妇人与一个年纪大约同我一样大的小姑娘共处一室,我从原主为数不多的较为清晰的记忆中拎出了她二人的身份——一位是我那便宜老子的贵妾、大姐姐孟清欢的生母沈姨娘,一位是前两年照管我的嬷嬷死后被拨来我身边照顾的小丫鬟桃枝。
见我转醒,沈姨娘忙向桃枝道:“快去告诉老爷,五姑娘醒了!”
“是。”桃枝也忙一福身,匆匆地退出去了。
我方欲开口,便没忍住咳了几声,咳罢昏头昏脑地向沈姨娘道:“多谢姨娘照顾,叫姨娘费心了。”
沈姨娘美目微睁,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的疑惑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烟消云散——我才是个傻子!原主一个痴儿,能大致认得人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罢,罢,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不多时,我就见到了我的便宜老子孟仲平。
孟老爷人如其名,身高平平,相貌亦平平,人生得清瘦,脸方正,年逾不惑而未及知天命,是话本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人形象——当然,是在合欢宗弟子的一般审美标准下,在凡世中,他倒也勉强能算是个美髯公的;他踱进厢房来,敛着下巴颏儿淡淡地往我扫了一眼,满脸觉得晦气的神色叫我亦觉得晦气。
沈姨娘从榻边的脚凳上起身,恭敬地向他福一福,笑道:“到底是老天眷顾着咱们孟家,方才虽险,五姑娘却一点儿没事,可见咱们家是有福气的。”
“——福气,”孟老爷牵了牵嘴角,淡淡笑了一声,“若真有福气,倒也生不出这种净会平白生事的傻子来了。原想留她在晋元老家,由庄里的看管着,母亲倒非要我带她一并去泸沽,此番还要一并进京,老太太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孟老太太?——我脑筋一转,记忆中并无这个人,而我这便宜老子说话说得实在忒难听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吓吓他,于是不待沈姨娘陪笑回话,我先幽幽地盯着头顶的梁木道:
“爹,您这话要是真心的,女儿可就不高兴了。”
寂静俄顷,船上一片喧嚷,我自裹在被中幽然阖目,随我那缺德便宜老子爹怎么吵闹。
要说孟仲平对孟清妙这个傻子女儿的态度,主打一个漠视,再加一个嫌弃。
孟老爷膝下三女两子,大姐姐孟清欢乃贵妾沈姨娘所出,二哥孟清宁与三姐姐孟清蕴则同是主母沈大娘子所生——主母与贵妾同姓,背后也应当有一番故事,不过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茬——四哥孟清彻的生母王姨娘如今颇得孟老爷恩宠,至于原主孟五姑娘孟清妙,生母就是沈姨娘房中的侍婢,还没来得及抬成姨娘就因为难产去世,而五姑娘既没有养在沈姨娘房中,也没给沈大娘子收去,王姨娘更不会搭理这茬儿,这倒霉孩子真可谓是生在庑房,长在厨房,能长到这么大,全赖厨房的那位老嬷嬷心好。
我将原主乱糟糟的记忆中少许清明的地方捡了个遍,只叹她最后逐月华而去,怕不是她一片灰翳的人生中唯一的一点儿亮堂。
趁外头吵吵嚷嚷、厢房里只剩我与桃枝的当儿,小姑娘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睛,凑到我跟前道:“姑娘,您,真的不傻了?”
傻孩子,你家姑娘不是不傻了,是没有了。
我悲悯地叹一口气,到底也不能据实相告,便点头应她:“落水一遭,脑袋倒是给这盛江水泡清醒了——你叫桃枝,我知道。”
我俩这厢正说着话,我那吵吵嚷嚷的便宜老子又转了回来,很显然,他对在自己痴傻了整整十二年的女儿的突然清醒感到难以置信,一张脸皱得极紧,活似刚生吞了条蛞蝓,不过再开口时,倒是对我客气了许多:“清妙,你怎么……”
“爹,我怎么?”我有气无力地仰头瞅着他。
“你怎么突然这么……”孟老爷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这么口齿伶俐……头脑……清晰……”
“您就直说我怎么突然不傻了吧,”这样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我长长打了呵欠,胡诌乱扯地道,
“——因为疯疯癫癫了那么多年,祖宗看不下去,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