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桃影

22、第二十一章 微风度竹来

　　离开流水山庄后，五人也没了目标，一路往东行进，眼看着就要到达沿海城镇。诸葛渝好奇问从出流水山庄起就自愿充当车夫引领方向的云之岚：“岚姐姐，我们到海边做什么？”
　　云之岚淡淡回答：“信步由缰而已。”
　　眼见从云之岚这里是套不出什么话了，诸葛渝只好悻悻地坐回车厢内，眼神落到从坐上车开始就一直打瞌睡的晴后身上，眼珠子一转，抛出一个她好奇已久的问题。“晴后，你那时说洛春涧一个月内都无法出现，到底用的什么法子？”
　　晴后半睁开星眸，努努嘴。“当然是直接把他丢到销金窟里。”
　　诸葛渝疑惑道：“销金窟是什……唔……”她瞪向突然捂住她嘴的诸葛翔，诸葛翔则丢了个“不要说”的眼神给晴后，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销金窟就是个金银玉器行。渝儿，你也知道那些摆设很贵的吧？固而称为销金窟。”解释完才放下手。
　　诸葛渝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晴后干脆完全闭上眼，决定对这番解释不予置评。
　　一直撩帘望向窗外的褚无玄面上挂着淡淡微笑，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被窗外景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车厢内的吵闹声自然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慢悠悠赶车的云之岚耳中。秋风拂过她凌凌凤目和轻柔面纱，却撩不起她面上半分波动。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马匹，像是真的信步由缰，任凭两匹马将自己带向天涯海角。
　　林间的小路并不宽敞，仅容一辆马车通行。道旁遍植侧柏和蜀桧，高大挺拔，盛秋之时仍然青翠欲滴。道路曲折，碧树掩映，即便极目而望，也看不到天尽头的广阔海面，自然也看不到那座传说中的孤岛……
　　褚无玄放下车帘，拍了拍不知何时已熟睡还大咧咧把一条腿架到他膝上的晴后。“晴后，起来，要到了。”
　　晴后动了动身子，得寸进尺地将另一条腿也架到褚无玄膝上，嘴里嘟囔道：“还差得远呢……别想骗我……”
　　诸葛翔惊奇地看向晴后。“你怎么知道？”
　　褚无玄无声地撩起车帘，指向帘外的树木。窗外顿时涌进一股清淡的香气，沁人心脾。诸葛翔顿时了然，又对晴后生出几分惊佩。这人每日每时都是一副渴睡模样，但他恐怕从未有真正睡着的时刻。

　　褚无玄一行离去未久，远在百里之外，流水山庄内，秋连玦正挂着一脸虚弱笑意招待准备离庄的尹紫迦。也不知为何，他一向惨白的脸色竟恢复了几分红润，更显俊秀。
　　“秋庄主，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尹紫迦将“喜事”二字咬得尤其重，咯咯娇笑。
　　秋连玦面色微变，又很快掩饰好。“尹门主说笑了。这次的事还要多谢尹门主从中斡旋。”
　　“好说好说。”尹紫迦干脆坐到秋连玦身边，伸手抚上他瓷白脸颊。触手柔滑细腻，令她爱不释手。“今后秋庄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大家都自己人，何必见外呀？”
　　秋连玦也不避开，垂眸任由她抚弄。“尹门主说得是。”
　　尹紫迦连摸带掐了好几把，才心满意足地起身。“那紫迦就先告辞了。秋庄主，要记得常想奴家啊！”说着翩然而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秋连玦沉默片刻，低声问帘后转出的苍老身影。“彦叔，我做得如何？”
　　“庄主做得很好。”路彦毕恭毕敬答道。
　　秋连玦抹了抹脸，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彦叔，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路彦应下退出屋外，吩咐婢女打水，然后径直走入一旁的偏室。偏室内小孔直通大厅，里面的人应早已将一切收入眼底。
　　“主人。”路彦恭身行礼。
　　昏暗的偏室内，那人一身红衣仿佛蕴有夺目光彩，不可逼视。他缓缓转身，薄唇间吐出淡淡言语。“此间事了，本城主也要离开，此后便交予你了。”
　　路彦郑重答道：“主人放心。”
　　风绝舟向外走去，行到门外，对持剑而立的姬白道：“你跟上尹紫迦，不择一切手段混入新词。”
　　姬白点点头，跳上房檐，几个纵跃之后就没了踪影。
　　风绝舟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负手而立，眸光深深。直到属下恭敬来报已备好车马，他方转身向庄外行去。

　　马车又行了半日，终于在一处滨海小城近台中停下。几人在晴后的强烈要求下在城中最好的酒店订下四间上房，云之岚仍是我行我素地选择睡屋顶。赶了大半月路，几人都是累得不行，各自回房休息。
　　褚无玄站在客栈窗前打量车水马龙的街道许久，心中的地图已隐隐成形，正待提墨画下，就有两截纤长手指搭到他腕上，阻止他下一步动作。顺指望去，就见晴后剑眉紧蹙，沉默片刻就毫不客气道：“脉相虚浮，气血不调，你体内毒素已深入脾脏，必定常常引发剧烈疼痛。你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褚无玄淡笑隔开他双指。“你整日跟着我，会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晴后凝视他良久，星眸中幽光难测。“你明面上做的什么我自然知道，但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言毕拂袖转身，“心机太重，命不久矣。”
　　褚无玄看他似负气大步走出屋外，面上笑意更甚，笑容却犹如将化之雪，只浮在表面。他回到桌案前，展开宣纸，提笔细细画下周边地图。

　　时光飞逝，转眼已到夜间。暮色四合，一轮孤月高悬，洒下遍地如水清辉。云之岚坐在屋檐上，目不转睛望着那轮孤月，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际软剑之上。
　　海边的天空如此空旷高远，连一丝云翳也无。而原本如同天空一般空旷的街道上，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极缓极慢，如同闲庭散步，带着股淡淡傲气。云之岚听到那脚步声，就放下了紧绷的手。
　　那人果然如她所料轻巧跃上楼头，站到她身后，一身红衣旗帜一般扬起。
　　“你为何来此处？”云之岚一反常态地抢先开口，也没有转过脸去。
　　清辉笼罩下，风绝舟红衣飘飘，魅绝天下。他望向那个几乎要融入无边夜色中的黑色身影，没有开口。
　　“我已下定决心，你不必来劝我。”云之岚决绝道。
　　风绝舟缓缓摇头。“我不会劝你。你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无法让你改变主意。”他顿了顿，又道，“海上不比陆地，云波诡谲，你自己小心。”
　　云之岚咬紧下唇，豁然起身回头，屋檐上却已是空荡荡一片，那几句轻语如同自己的幻觉，早已随风沉入梦境深处。
　　她重又坐下，仰头望向皎皎明月，思量着未卜阴晴的前路，隐隐有股莫名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