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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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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剧组包下的酒店门口,黎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有人迎出来。
女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会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抱歉,黎荔老师,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麻烦了。”
黎荔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女孩领着她走向酒店最里侧的电梯,轿厢里只有二十至二十五层的按键。她按下二十二层。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电梯里,黎荔察觉到对方频频投来的目光。这些年她见惯了这样的眼神,只装作一无所觉。
电梯平稳升至二十二层。
门一开,隐约有争执声从套房方向传来,嘈嘈切切,听不真切。
黎荔看向女工作人员。对方神色略显尴尬:“他们还没开完会。黎荔姐,要不您先在外面喝杯咖啡等一等?”
“麻烦你了。”
女工作人员冲好咖啡,亲眼见黎荔抿了一口,才暗暗松了口气,确定自己没有怠慢来客。“黎荔姐,我就在外面,有事您随时叫我。”
黎荔坐在套房外的小包间里,拿出手机跟剧团团长沟通情况。团长在电话那头连声叹气,让她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实在不行,就赔钱了事。
回复的话删了写,写了删,始终没能组织出妥帖的言辞。
她索性把手机塞回兜里,闭眼休息。
隔壁传来动静。黎荔睁开眼,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女工作人员探进头来:“黎荔姐,蓝姐在套房里等您。”
黎荔简单理了理仪表,推开那扇华丽的房门,一股沉香的香气缠绕而来。
宽敞的客厅正对城市景观,层层叠叠的建筑群一览无余,无端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征服欲。
客厅略显凌乱,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还飘着缕缕青烟,沙发靠垫歪斜着,不见蓝颜的身影。黎荔只好站着等。
没过多久,蓝颜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干红,见到黎荔,露出笑容:“不介意陪我喝一杯吧?”
黎荔有些抱歉:“我开车来的。”
“哦,那你看我喝。”
话虽这么说,蓝颜转身又去岛台搬出一套手冲咖啡工具,现场冲泡起来。
据蓝颜自己说,她刚毕业那会儿在娱乐公司磨了一年多的咖啡豆,才跟着前辈出入社交场合。
她的手艺确实好。巴拿马咖啡豆被冲泡后,香气如同蝴蝶般翩翩散开。
黎荔手捧咖啡,鼻尖萦绕着醇厚的气息,心想:两杯咖啡下肚,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在我浅薄的认知里,手冲咖啡是一种很讲究艺术性和个性化的制作方式,每一步都很关键,称豆、烧水、研磨、水粉比、闷蒸、注水,哪一步做得不好,味道就全毁了。”
说着,她示意黎荔品尝。
蓝颜知道黎荔的口味,冲泡的手艺自然不会差。
浓烈的苦涩滑入喉咙,黎荔的神经也跟着微微绷紧。
“这是赔偿协议,你仔细看看,有问题我们再商量。”
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到面前,黎荔匆匆扫了几眼,大意是小何在剧组期间多次违反规章、扰乱拍摄进度,剧组单方面解除合约,并要求小何及其经纪公司支付耽误拍摄的费用。
黎荔又喝了一口咖啡,真苦啊。
打工人的命,是更苦。
文件最后标注的赔偿金额,高得让她几乎怀疑是不是通货膨胀到了离谱的地步。
“小何年纪小,做事冲动,我替他向蓝姐道歉。”
“我这边好说,主要是导演那边。”蓝颜摇摇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人家毕竟是导演,需要立威。被一个小角色三番五次顶撞,面子上挂不住。”
黎荔借着喝咖啡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了蓝颜一眼,这人,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四百多万赔偿款,对一家小剧团来说不亚于天价。剧团的运营全靠门票和企业赞助,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企业那边很可能撤资。
蓝颜的手段,她不是不清楚。
黎荔语气软了几分,低声说着剧团的难处:他们现在只是个小剧团,经不起大风大浪,这笔赔偿金要是真赔了,剧团很长一段时间都周转不开,还请蓝姐想想办法。
闻言,喝着红酒的蓝颜扑哧笑了,目光锐利地望着黎荔:“以前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自然会替你考虑。可现在我们是甲方和乙方,一切都要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
黎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几百万赔偿款叫公事公办?这分明是敲诈勒索。
可她不能硬碰硬。剧团里好几个演员还跟蓝颜公司签着演出协议。
“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赔偿款。要不……我再送几个演员免费出演贵公司的作品?”
黎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试图缓和气氛。
蓝颜盯着她,眼神和当年发现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时一样发亮:“你们公司的艺人,我只要一个。”
从蓝颜那儿出来,方才的工作人员已不见踪影。两部电梯都需要刷卡才能使用,她一时下不去。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消化蓝颜开出的条件。
黎荔转身走进安全通道。声控灯一明一暗,照亮冰冷的台阶。
蓝颜的公司正在筹备一档表演类综艺,他们要的,是黎荔本人出镜。
原因很简单,他们看中了她身上的热度。
毕竟当年,她当街“耍大牌”、打断人鼻梁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解释,拍完最后一部戏就出国留学。
时间过去三四年,娱乐圈日新月异,当年那场风波虽因当事人澄清渐渐平息,可她所受的伤害早已无法挽回。
几乎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不实报道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身边的素人朋友被人肉开盒,商务解约、影视弃用、同期艺人落井下石、营销号轮番深扒吐槽,就连官方账号也下场讨论。那段时间,黎荔成了全网的罪人。
或许是对这个圈子彻底失望了。后来有几次复出拍戏的机会,她都拒绝了,退居幕后在小剧团做事,渐渐销声匿迹。
高跟鞋踩在防滑地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楼梯间很快又陷入黑暗。黎荔停在原地。
答应,就得重新踏入那个让她窒息的圈子。
不答应,小何就会被剧组退货。他们本就是个小剧团,还没闯出名头,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她陷在黑暗里,分不清脚下是台阶还是平地。
“吱呀——”
沉重的防火门被猛然推开,声控灯骤然亮起。黎荔下意识回头,正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生得极好看。板寸利落,脸庞精致又不失刚毅,薄唇微抿,带着一股冷峻感。黑色皮衣裹着未被驯服的野性,扑面而来。
黎荔停下脚步,对方也同时停住。
两人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涌动着暗潮。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荆晟曦了。久到她不知道,再次相遇时,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正常。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先开口,语气冷淡。
“和朋友见面。”黎荔冲他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不知如何应对,只想赶紧下楼。偏偏这时楼梯间又暗下来,她一脚踩空,狼狈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荆晟曦,喝多了腿软?要不要哥进来扶你哈哈哈哈——”
门外传来揶揄的调笑声。黎荔只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挣扎着想站起来,肩头忽然被一片带着体温的皮衣笼罩。
“碰见朋友了,聊几句。”
“行,那你先忙。”防火门被轻轻合上。
荆晟曦。
黎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呼吸间全是他惯用的香水味。
她从不喷香水,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好闻的气息。倒不是她天赋异禀自带体香,而是荆晟曦身上的味道,总会通过那些亲密的瞬间,牢牢沾在她身上。
那些甜腻疯狂的夜晚过后,他会抱着浑身是汗的她,嘴唇轻蹭她的侧脸,低沉的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真好,你里里外外都是我的味道。”
有时她穿他的运动短袖去取快递,脱下来后身上还缠绕着那股香气。她甚至暗暗腹诽:他是不是被香水腌透了?只穿一次的衣服,怎么还能留这么浓的味道。
皮衣是耍酷的时尚单品,可惜不透气。
黎荔被闷得有些发热,掀开衣料。漆黑的楼道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送你下去,让助理送你回家。”
黎荔声音如常:“我开车来的。”
她活动了一下脚腕,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便扶着扶梯借力起身。荆晟曦咳了一声,声控灯应声亮起。
旧情人重逢该是什么样子,黎荔只在剧本里演过,或是尴尬无言,或是泪眼相对,或是冷嘲热讽。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调动哪一种情绪。
她风平浪静地转身离开,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黎荔才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她弯腰查看,脚后跟被磨掉了一大块皮,露出嫩肉,渗着血丝,疼得她不敢用力落地。
可再疼,也得忍着,自己开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