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慢斯

9、第 9 章

　　闻莺没有想到，艺术家的后备箱里竟然会有羽绒服。
　　而且是像被子一样厚实臃肿的羽绒服。

　　她抻了半天胳膊，指尖才从袖子里露出来。努力去抻另一只手时，纪迟已经弯下腰，为她拉上了拉链，把她封印在温暖里。

　　闻莺被束缚得动弹不得，也根本不想动：“你怎么会有这个？”
　　纪迟低头为她掖好衣领：“有备无患。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睡在大街上，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带怕冷的人来海边。”

　　“切。”闻莺下意识反驳：“众所周知，纪总位高权重，不会有睡大街的那一天的。”
　　纪迟抬脸看着她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唇角，像是听到了合心意的祝福：“借你吉言。”

　　这话是下意识说的，但这话出自她口，难以令人信服。
　　谁说登高之人不会跌重，往回数七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沙滩上积了雪，纪迟的手护在她腰侧。他没有使力，隔着厚如棉被的羽绒服，本不该有任何知觉，可她总觉得燥热不安，走几步就拧一下身，一路上跌跌撞撞，直到停在岸边，他才松手。

　　闻莺上次去海边，是在三沙拍宣传照，阳光沙滩，热烈祥和。
　　北方的海和南方截然不同，在夜色笼罩下，愈发幽暗冷峻，似乎能吞噬一切。

　　她曾经在深夜走进这样的海，请求它温柔地吞噬自己，至少，不会像父亲一样四分五裂面目全非，可又在海水慢慢没上胸口的时候本能地挣扎。

　　“钟声晚！”
　　纪迟忽然唤她的名字，令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捕捉到他唇边得逞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该叫我姐姐，百科上说，我大你六岁。”

　　“不可能。”他拒绝得十分干脆，然后双手拢在嘴边，朝海面大喊：“钟——声——晚！”

　　闻莺慌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谁会在这种天气来海边，除了我们？”热气哈在她掌心，又暖又痒，简直烫手。

　　她撤了手，警觉地环顾四周，果然空无一人。今夜气温低达零下十二度，何况这里是野沙滩，本来就鲜有人光顾。

　　纪迟有些不满：“怎么，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很丢人吗？昨天在宴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确实略显过河拆桥了一些。
　　闻莺张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装扮：“我穿晚礼服的时候，跟谁在一起都不掉价，可我现在穿的是睡桥洞专用大棉袄。”

　　纪迟围着她转了一圈，用脚印把她三百六十度圈住，像是圆形八音盒上起舞的芭蕾舞演员，只不过穿的是臃肿棉衣。

　　“你这样穿更好看。”他说得郑重。
　　闻莺答得理所当然：“也是，我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我觉得，这样更像你。”
　　少女时代的钟声晚从不爱穿公主裙，总是穿着牛仔裤来上课，头发随意一扎，和班上的淑女格格不入。偏偏没有一个人认为她邋遢，因为她的脊背最直，眼神最明媚，哪怕琴声刺耳、衣着随意，也不能折损她半分骄傲。

　　闻莺摇摇头：“纪先生好像还不够了解我。”
　　这一点也不像她，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随意的衣衫，哪怕是半夜去挂水，口红也要和高跟鞋颜色相称。

　　纪迟不以为然：“说不定，是你不够了解自己。”
　　闻莺艰难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闻莺，我的座右铭是，可以活得难看，不能姿态难看。”

　　纪迟伸手握住她的：“知道了，钟声晚。”
　　明明他衣衫单薄，手掌却比自己热了好几度，几乎灼伤她冻僵的手指。
　　她拧起眉头：“你对闻莺这个名字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更喜欢钟声晚。”
　　“更”字之后，“喜欢”之前，有一个几不可查的停顿，像一句模棱两可的告白。

　　“你要做钟声晚。”徐方圆的声音在闻莺耳边响起。
　　这代价惨痛，但至少能遂一个人的意。
　　“那你真的要庆祝一下我试镜成功，最近三个月，你可以这样叫我。”

　　纪迟迈进了圆圈里，闻莺下意识后退一步：“干嘛？”
　　他长臂一伸，插进了她的羽绒服口袋——偶像剧里的这种剧情，通常是男女倒置才对。
　　“你终于觉得冷了？”

　　纪迟掏了两下，拿出一把仙女棒。
　　闻莺大为震撼，艺术家行事果然难以揣测。

　　“借个火。”
　　“你带了仙女棒，但是没带火？”
　　“我知道你有。”

　　闻莺确实有，但不是因为自己的烟瘾。离开KTV包厢前，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灼伤她手指的那枚打火机，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像拾起自尊心一样脆弱的东西那般。

　　她不情不愿地拉开拉链，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意外之财：“算你运气好，这是我在路上捡的。”
　　刚要点火，却被纪迟抢了过去：“我来。”

　　海边风大，砂轮转了几遍都没点着，一看就不会点烟。
　　闻莺叹了口气，拽起外套衣摆挡风，催促道：“快点。”

　　火苗应声窜起，点燃了倒悬的仙女棒。
　　火星溅入雪地，留下一个个小小坑洞，冰川融化的最初，就是这样的景象。

　　纪迟转过花火，递给闻莺：“给你。”
　　她一脸嫌弃：“幼稚。”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拿在手里有些愣，闻莺象征性地挥了两下，光亮在空中留下短暂的轨迹，又消失不见，只剩烟尘。所以她已经不喜欢烟火很久了，转瞬即逝的盛放除了令人难以忘怀，毫无意义。

　　可纪迟却不亦乐乎，他拿着仙女棒飞快地比比划划，像在写什么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再往后就眼花缭乱看不清了：“你在写什么？”
　　“秘密。”

　　闻莺伸手，用自己的花火把他的轨迹切断：“切，小孩子才有秘密。”
　　纪迟也不恼，换了个方向重新写：“你没有秘密吗？”

　　闻莺被激起了胜负欲，跑两步追上去：“至少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有秘密。”
　　纪迟高高举起手，让她踮脚也够不到：“除非，你想让对方追问你的秘密。”

　　原来是欲擒故纵。
　　“我偏不问！”
　　“那正好。”

　　闻莺这次跳了起来：“给我！这是用我的火点着的。”
　　纪迟转身就跑：“追上我就给你。”

　　两人回到车上时，甚至出了汗。闻莺气喘吁吁，她上次这么大运动量，还是拍武侠片的时候。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纪迟打开音响：“抱歉，我早上有会，只能让你连夜赶路了。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闻莺揉了揉眼睛，然后换成了电台：“这会儿睡了，回家就睡不着了。听这个容易犯困，还是听节目吧。”

　　深夜节目主持人嬉笑怒骂，尺度比白天大了不少，本来主题是美食，聊着聊着就成了八卦。

　　“你听说没有？刚刚和未婚夫取消婚约不久的闻莺又找了下家，这次的对象是纪元集团新任总裁，年仅22岁的纪迟。”
　　“这个纪迟可不简单，他出任家族企业话是人之前，是国际著名的青年大提琴演奏家。几个小时前他还带闻莺去听了他恩师的演奏会，这也算变相见家长了吧？”
　　“闻莺想真正见家长可不容易，豪门都讲究门当户对，纪家是出了名的家风严谨，要接纳闻莺这样绯闻缠身的女明星恐怕有难度。”

　　纪迟伸手去关电台，闻莺却听得津津有味，拦住了他：“等会儿，我做一下舆情监测。”

　　谁知主持人话锋一转：“说到闻莺，她的经纪公司辰星娱乐也有大喜事。”
　　“什么喜事？”

　　“宋浮梁宋总订婚了，未婚妻是揽月影视的小公主王初冉。这事儿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算是板上钉钉了。”
　　“辰星娱乐和揽月影视联姻，闻莺可要偷着乐了，作为辰星娱乐的当家花旦，影视资源肯定能上新台阶。”
　　“不知道这对观众是福是祸，不过还是恭喜他们吧。不知道闻莺要给老板包多大的红包呢？”
　　“那就要看她懂不懂人情世故了，不过以她在公开场合的表现来看，哈哈哈哈……”

　　男主持的笑声戛然而止，是闻莺关上了电台。
　　“我困了。”她靠在椅背上，把头转向窗外。

　　这事儿算不得什么新闻，作为内部人士，她一个多月前就知道，还是宋浮梁亲口说的。

　　她那日专程去公司找他，他却急匆匆要赶赴家宴，把她带上了车，让她在路上说。
　　听说她想参演徐方圆的新电影，宋浮梁顺手拿了份文件在手里翻看：“这种小事，也值得拿到我面前说？让Aileen看着办就行了。”

　　可前一日，Aileen刚要提这事儿，就被他一个眼神拿捏住了。
　　“我要零片酬争取角色，她不敢做这么大的主。”
　　宋浮梁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没有愠怒，却冷得刺骨：“那你，怎么就敢做这么大的主？”

　　然后他就看起了文件，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直到在会所门口下车前，兀自笑了一下：“我正好要去和徐导新电影的出品方吃饭。”

　　纵然有万般不愿，闻莺还是得张口：“那你能不能……”
　　“不能。这是我和王小姐的订婚宴，谈生意不合适。”

　　车子一路西行，入了泗玖城的地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雪。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呼吸清浅，假装已经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