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不识月》不知前路

1、第一章 城破

　　元狩十三年二月初一

　　残阳似血，金线氤氲的天空默默的失去了色彩。

　　“啊啊”

　　“救命，救…啊”

　　金陵城内哀鸿遍野，昔日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街道凌乱不堪。

　　身披战甲的士兵似狰狞凶兽。骑在马上的北魏将军俯视着城中，眼眸睥睨，冷漠如刀，宣判了这座城的命运。

　　街道上士兵狰狞的叫着，刀光剑影交错，血肉翻滚。男子挣扎的哀嚎，女子无力的求饶…连那百年底蕴渲染的乌衣巷，那高贵淡然的诸多世家也是家破人亡。说是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巍巍的金陵皇宫，宫女太监也是慌忙逃窜。沉重的铁甲脚步声音整齐画过，列队在御道旁，神情恭敬的低头。身着甲胄的北魏皇一步步走来。身后两名女子一前一后跟着。身着简易金色宫装的女子眼神炙热的看着前面这个而立之年英挺俊美的男子。
　　“恭喜陛下，一统南方。”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往后面一看，眼神似轻蔑
　　“故国重游，妹妹有何感想”
　　骄傲的独孤夫人是北魏的一颗明珠，看不上南人扭扭捏捏姿态凄弱的做派，只有她自己才能陪着北魏皇一统天下，与他比肩而立。
　　萧夫人或者是南梁的豫章长公主慢慢抬起头，她就像烟波缥渺的江南春雨，一举一动都带着柔弱，精致美丽的面容苍白无色，瞳孔涣散，似乎没有听到，澄澈分明的黑色双眼越过独孤夫人，投向北魏皇。独孤夫人眼色一暗，想再说什么。

　　“先安置吧”北魏皇说道。

　　“是”独孤夫人没说什么了。

　　萧夫人走到北魏皇身前，缓缓跪下，头低低的，俯身叩首。看不清神情
　　“可否容妾留于太庙一晚”声音清澈如金石相撞。

　　北魏皇垂眸，看着眼前纤弱的背影。
　　“你要记得，你是大魏的萧夫人，不是南梁的长公主”
　　萧和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两人相携而去，士兵也随之去，脚步声中渐渐离去。萧夫人抬起身子
　　“我是大梁的罪人”声音透着绝望…
　　回想起在北魏的那些年。

　　“你叫什么名字”

　　“和容”
　　第一次见面的无措和惊惧，毕竟她是作为一个战利品被母国送往敌国为妾的公主，而他是已经大权在握的北魏新帝，生杀夺予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想家了？”
　　被封为夫人的萧和容很温柔的回答到
　　“妾现在的家在北魏”
　　其实当时的她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更怕了，因为她的母国赢了，她真的为母后和兄长开心，也真的为自己在北魏的处境担忧。
　　后来……，她是真的希望南北能在她有生之年相安无事，她生了妄心。
　　其实作为丈夫，他对她始终如一，没有因为南北或胜或负而对她如何，衣食住行，不曾亏待，除了不爱她。
　　但是现在，她和他之间，只有你死我活，很显然，她杀不了他。

　　萧夫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太庙，白色裙摆迤逦，脚步虚浮“阿兄，袅袅，母后…和容来了，不要抛下我，北地好冷啊”

　　漆黑夜幕下，火光冲天。

　　“快去禀告陛下，太庙失火，快去…”

　　“快，快，救火…水”

　　跪在太庙大殿的萧和容面色沉寂，单薄瘦弱的身影在火光中隐隐。她似喜似忧

　　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难以逝。

　　我欲东归，害梁不为？

　　我集无高曳，水何梁汤汤回回。

　　临水远望，泣下沾衣。

　　远道之人心思归，谓之何！

　　你们…还愿意见和容吗…

　　匆匆赶来的北魏皇站在太庙前，似是不敢相信，嘴唇轻启想要说什么，确是无声。脚步轻移想要走向她。

　　“陛下，火势太大，不要上前”
　　独孤夫人在旁提醒到。随后她慢慢凝视火光中
　　“算是成全了她吧。陛下，刚刚得到线报，裴令行消失在淮水东岸，现在行踪成迷，陛下要早做决断…”

　　“陛下，…陛下”独孤夫人脸色沉寂。

　　“……先回去吧”北魏皇神色不明的看着失控的火势。

　　“那妹…萧氏她…”独孤夫人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吧”北魏皇慢慢闭上双眼，语气生冷。

　　“陛…”

　　“听话”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深沉。

　　独孤夫人欲言又止脸色微白，微微启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不甘的扭头。

　　“…是”

　　北魏皇站在九重宫阙前，神色晦暗。他不敢相信，平常像菟丝花一样的女子会如此决绝，半分余地都不留。心口像是堵了什么，闷得慌，拳头捏紧又松开，反复多次，最终化为一声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叹息。不想再去看漫天火光，转过身去。

　　“尽量找到萧夫…，…豫章长公主的尸身…”

　　说完之后匆匆离去，像是不想再想一样，用力让自己想其他的事。

　　侍从心里想，火这么大，怎么还有尸身，恐怕早就成灰了吧。

　　“裴令行…，传宇文翊。”随后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元狩十三年二月初七，健康沦陷六日。

　　暮霭沉沉中，旭日初升。万般巍峨，立政殿前。

　　北魏皇覆手而立，九重阶梯之下是被押解的萧氏皇族和健康贵族。她们之间有恐惧，彷徨，愤怒憎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宫人更是浑身颤抖，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夹杂着铁器撞击的声音。北魏皇转身看向那个人，极目眺望，曦光之中，亦不能掩盖他的光辉。青衣在猎猎风中发出响声。清俊白皙，削瘦高大。他一步步走来，手脚都被手铐铁链锁着，但他淡然自若，手中佛珠在节骨如玉的手中拨动，似闲庭漫步，而不像赶赴刑场。风中好似梵音重重，檀香淡淡。本是方外之人，却被这尘世纷纷扰扰锁住。

　　“我都认不出来了，这还是那个当年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江左萧清和，怎么，现在不做大将军改做和尚了，哈哈哈…哎呀，萧大师？…”

　　“不对不对，萧大师早就不是将军了，他很久之前就看破红尘了”不少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站在萧清和身后的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想看一眼。被一只手按了回去。然后她就继续扯着他的衣袖不说话。

　　“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北魏皇说道。

　　他慢慢转动佛珠，显然没有了继续说话的想法。

　　“南梁皇帝让明珠蒙尘，朕愿意做卿的伯乐。”

　　萧清和淡然，北魏皇皱眉。

　　“还没有想好嘛，萧大都督”
　　萧清和还是没有回答。

　　“萧昭”北魏皇这次的声音已经带着怒火。小女孩被这突然加大声音的话语吓到了，忍不住发抖。
　　萧清和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抚她。

　　“元徇，多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道貌岸然了呢，还要这样弯弯绕绕，这不像你啊。”萧清和缓缓道来，抬起手，然后凝视着转动的佛珠。

　　“你倒是真名士真风骨”北魏皇淡淡的道。

　　“姑父，你跟他说这么多话干什么，败军之将，降国之臣。有什么好说的。”远处缓缓走来，一年轻少女。张扬明媚。随她而后跟了两个人的人。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另一个，穿着淡蓝色的长衫。

　　少女快步上前，停在了萧清和身旁，打量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目光放在他身后。

　　“呦，没听说过萧大将军，还有一个女儿啊。”她伸出手，想要把她从萧清河身后拽出来。

　　萧清和抬手拦住了她，然后静静地凝视着她，什么都没说。

　　“哟，这么宝贝呀，没有成婚，却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啧啧…难道是。哪个青楼的姘头，私生的。”

　　“听这话独孤姑娘，好像十分精于此道，看来是身边到处都是此等场景。才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萧清和依旧波澜不兴。

　　“你…”

　　“好了，窈娘你说不过他的，他也只剩下这一点能磨嘴皮子的功夫了。”靖国公独孤协拉住了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不敢抬头。

　　“陛下，这些人还是早早处理了好”独孤协道。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北魏皇说到。

　　“成年男子斩首，未成年刺字流放，女眷充做官奴”

　　“国公爷，这样处置未免太过了，而且金陵士族在南梁各郡县都有势力，盘根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你要杀的血流成河吗，横竖都是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背水一战，到时候平定南方的代价会远远超过估计”一中年男子说到。

　　“崔丞相，正是因为金陵刚刚攻下，人心浮动更要杀一儆百，妇人之仁如何成事，这等兵戈之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毕竟连一次战场都没有上过的人，你不知道，战场瞬息万变，这一次你占了上风，说不定很快就被人出其不意”

　　“你强词夺理，你…”崔璟说到。

　　“好了”元徇制止他们吵下去。

　　他把目光放到萧清和身上。“你说呢？”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不想说什么吗，毕竟你也在其中”元徇淡淡说到。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败军之将”

　　北魏皇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慢慢凝聚着风暴。在场鸦雀无声，阳光落在身上去还是冷的。

　　“不如这样，姑父，萧大将军应该是觉得不管怎样都是一死，要不这样…”独孤敬把腿抬起来横着跨了两步
　　“您今天从这里爬过去，陛下仁慈，说不定会从轻处置”

　　在场诸人神色各异，有不忍心，有幸灾乐祸，有趾高气扬，就是没有人阻止。跪在地上的金陵士族萧氏皇族带着惊恐不忍，还有愤懑，可就是没有人说话。

　　独孤协和崔璟看向北魏皇，见他神色隐晦，却没有阻止。

　　如果他不跪不爬就是视众人性命不顾，如果他做了那么曾经为南梁士族领袖的他就再也抬不起头，南方士族也从此无气节可说。本来北魏皇就是要他投靠，这样南方士族士气就会大受打击，再找其他谢王陈袁陆等世家逐个击破。独孤无度所做虽然可能会引起反效果，万一萧清和直接一死，或者这样羞辱这个无论在朝堂，士林还是民间都威望甚高的人，会激起不愤，但是现在也是无可奈何，裴令行找不到人，他那里还有五万北府军，如鲠在喉，多拖一刻危险就多加一份，虽然金陵已经攻占下来，但是毕竟在别人的地盘。崔璟闭上眼，算了，萧清和，算你生不逢时…

　　北魏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往殿内。

　　“怎么样啊，大将军”

　　萧清和抬头看来一下天空，没有说话。

　　“萧清和，你以为不说话就好了”独孤敬转身提起一个地上的男子。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男子浑身颤栗。

　　“嘘，不要求我，求他”随后指向萧清和。

　　“萧大人，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我祖父是袁蕴，他，他和你上过战场，他为国捐躯，你救救我，救救我”男子鼻涕眼泪满脸。

　　独孤无度掏掏耳朵。

　　“您不能不管我，求求你求求你”他的头发在独孤敬手里，动不了，但是他拼命的挥手。

　　“看来，你好像不怎么中用啊，人家都不看你一眼”独孤敬看向萧清和。
　　“那我只好…”

　　“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没动手呢”

　　男子腿下渐渐流出黄色液体。

　　“咦～”独孤敬捏断他的脖子，嫌弃的搓搓手。

　　然后有把眼光移到地上。

　　然后看到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不要，不要”妇人想抱紧孩子，被周围士兵按住。

　　“萧大人，萧大人”妇人一直看着孩子。

　　“真细”独孤无度摸着小孩的脖子。

　　萧清和的手一顿，摩试着一颗佛珠。小女孩一直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角，眼神涣散。

　　“呜呜…呜呜”孩子哭了起来，独孤敬更不耐烦了。

　　萧清和垂下眼睫。“好”，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平稳。

　　独孤无度笑了。手中婴儿突然在他怀里尿了，他面色僵硬，然后挥手把孩子认了出去。

　　“-啊～”伴随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婴儿没了气息。

　　萧清和静静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却让人感觉凉意频生。

　　“别在意，手滑”独孤敬耸耸肩。
　　“好了，别看着我了，开始吧。”

　　他走上前，跨脚展臂“我准备好了”

　　小女孩还是死死地拽着萧清和的衣角。萧清和摸摸她的头“乖，转过身去”

　　小女孩答应了，慢慢转过身去。她一定要听话，就是父皇让她走，她不走，结果父皇死了，母后让她逃，她不逃，母后死了，皇兄让她把毒药给他，他不给，然后皇兄就撞死了，一定是她不听话，她们才不要她的，母后说过，小孩子要乖。我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