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爱情》阿之昕

27、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清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在为梦境低泣，黄臀鹎、绿鹦嘴鹎、珠颈斑鸠、山斑鸠、画眉、领雀嘴鹎就三三两两地飞到成奶奶的小院里，把好朋友从美梦或是噩梦中唤醒：太阳都出来了，别再掉眼泪了。
　　成奶奶一边拿着豆子洒在院子的空地上，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屋里传来的X市地方台新闻，听到主持人播报X市实验小学校门口车祸事故时，不由地向成爷爷感叹：“所以说小悠能被教得这么好，都是当父母的以身作则、言传身教的功劳。”
　　成爷爷给成奶奶端了碗绿豆粥出来，递过来的时候还用手背试了试碗沿。
　　这是惯例，每日的早点都是成爷爷准备的。成爷爷睡眠浅睡得也少，这是年轻时工作养成的习惯了，也就欣然把早起做饭的活包下来了。
　　只是这一习惯在成奶奶眼里却是天大的毛病，二老退休后，成爷爷被成奶奶威逼利诱劝着早睡晚起，焚香吊药罐子地折腾了好几轮。
　　成爷爷嘲笑老伴在磅秤上放粒芝麻，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值得操一波心，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
　　成奶奶振振有词地驳回去：“芝麻小事，堆成日子。人生漫漫，日子多不过芝麻一碗。你这般老古董，还好意思嘲笑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得嘞，好心当成驴肝。”
　　昔日在工作单位上不怒自威的成爷爷挨了一脑门儿的抱怨，脸上却还是乐呵呵的。
　　可惜在天体物理领域所向披靡的成奶奶到了生物科学界却败下阵来，对着成爷爷的脑松果体无可奈何，只能归因于成爷爷年轻时长期用脑过度，影响了褪黑素的分泌。
　　成爷爷依旧乐呵呵地听着老伴唠唠叨叨，坚持不懈地早起做饭——毕竟与自己相反，成奶奶越来越嗜睡。
　　年轻时的成奶奶就是婉约江南里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的美人莲，偏偏长了一脾气的执拗，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嫁给了最不安分的成爷爷，还义无反顾地随着丈夫扎根艰苦的大漠。在黄沙漫天的戈壁上，从不服输的成奶奶家庭事业两头抓，顶着恶劣的高温，一点点挤出血和汗，硬生生把自己锻炼为一株铮铮的沙漠玫瑰。成家大姑姑成家二姑姑和成爸爸三个孩子，让成奶奶完完整整吃了三遍从妊娠到坐月子的苦头。尤其在生小儿子的时候，有一颗很重要的卫星要上天了，夫妻双方都扑在科研一线夜以继日攻坚奋战，成奶奶差一点就小产了，也由此落下了病根，哪怕后面调理恢复了，身子骨也不见得有成爷爷利索。
　　成爷爷都记在心里。
　　成奶奶接过粥，习惯地递了一盖碗茶过来。
　　成爷爷喜茶，红茶是成爷爷的命根子。尤其喜欢故乡的大红袍，每天成爷爷一睁开眼睛就守着茶罐寸步不离。之前成奶奶还以为是茶里的咖啡因和茶多酚消灭了成爷爷脑袋里的瞌睡虫，兴师动众地收拾清理了家中大大小小所有的茶盏茶壶茶叶，直接就把喝不上茶的成爷爷给整焦虑了。
　　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但成奶奶却坚信大力出奇迹。一个周的戒茶行动整顿下来，效果不见得好，还差一点引发了老两口子的晚年情感危机——成奶奶把这事归咎于成爷爷频频找借口外出走亲访友地蹭茶喝。
　　师出有名，大战一触即发。
　　这事直接惊动了远在祖国边陲和A市的成家大姑姑成家大姑父成家二姑姑成家二姑父成爸爸成妈妈。几个人听到成晓的通风报信，一窝蜂赶了回来，在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齐心协力把闹掰的火苗掐灭掉。
　　和往常五五分不同，这一次大家全倒向了成爷爷。
　　成家大姑姑只觉得头疼：“妈，我爸是喝茶，即不是抽烟也不是喝酒的，又不是啥不良爱好，您这么大张旗鼓的一顿瞎折腾，这怎么说得过去呀？”
　　成家二姑姑也太阳穴直跳：“我姐说的对，妈，这事您也太极端了，将心比心，要是我爸把您这花圃都给拆了您能忍？您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这拉偏架拉得太明显了。
　　原本还好好听话的成奶奶受到大女儿二女儿的双面夹击，立马委屈了起来，缩在藤椅里一声不吭，冷漠地表达着抗议。成家两位姑父见势头不太对，急忙拉住自家媳妇。
　　就在成妈妈朝成爸爸拼命使眼色，让其出来组织着措辞把水端平的时候，成爷爷站出来护住自己的老小孩，对着自己的两大贴心棉袄一通批评：“你们别欺负我老伴。”
　　看着老父亲反水，成家两位姑姑都气笑了。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成爷爷继续做他的早饭，喝他的茶，就是喝到一半的时候，会时不时被成奶奶塞上一大碗啮檗吞针的中药——成爷爷也乐呵呵地捏着鼻子灌下去。实在喝不下去的时候，成爷爷会趁着成奶奶不注意的时候帮成奶奶的花圃施施肥，然后冲瞪大眼睛的小卓悠和见怪不怪的自家孙子眨眨眼睛。
　　“怎么回事？”成奶奶端着哐当乱响的铁锅铝锅从厨房里怀疑地探出脑袋。
　　成爷爷马上捂住卓悠的眼睛，指着成晓一本正经地告状：“阿晓在花圃里撒了泡尿。”
　　卓悠一下子长大了嘴巴，透过成爷爷的手指缝，卓悠看到了被成奶奶气急败坏揪着耳朵的成晓——“人家小悠是个姑娘家！而且我这苗早上刚施了肥，这下要烧苗了！”
　　卓悠马上又乖乖地闭上了，看着一视死如归脸的成晓，有点同情——看来是已经被坑出经验来了。
　　不得不说，成晓为自家祖父母的晚年幸福牺牲颇多。
　　成爷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就听见成奶奶接着感慨：“咱家阿晓上次回来还兴冲冲地说要和小悠去毕业旅行，这下子计划泡汤了。”
　　成爷爷停下来，看了成奶奶一眼：“人家小悠要照顾自己母亲，这是做子女应该的。”
　　成奶奶认同地点点头，朝外头张望了一下孙子的窗台：“确实要孝顺。回头等阿晓醒了，要和他叮嘱下，可不能不懂事。”
　　成爷爷瞥了一眼老伴，摆摆手：“孩子自己心里头明白着呢。你怎么反倒这么不自信，不都说狐狸老夸自个儿家孩子香吗？”
　　成奶奶用鼻子傲娇地哼了一声，懒得再搭话。
　　被念叨着的成晓其实早就醒了。昨天陪卓悠学校医院家里三处跑，就顺便回来歇着了。昨天下午本来大家兴致勃勃地在如诗如画的X大校园里拍着毕业照，卓悠的手机突然就在包里响了好一阵。卓悠和大家道了歉，跑到安静的地方一接通，脸马上变得煞白，立马就跑回来同大家含含糊糊地道别，着急忙慌地往医院赶。
　　还被围着要合照的成晓看到匆匆跑远的卓悠，把学士服和卷轴往钱哲源怀里一塞，也跟着赶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卓妈妈今天上午改完卷子，登分表落办公室了，于是下午午休结束后就回学校拿。
　　卓妈妈来的时候正好两点半，校门口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接送的家长，上学的孩子，还有保安顶着毒日头举着喇叭站在斑马线附近维持秩序，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卓妈妈来到办公室拿了东西，和同组的老师唠了几句。直到上课铃打了两遍，聊天的老师赶去上课了，卓妈妈想着校门口也冷清了，就准备回家。
　　X市是划片区上小学。X市实验小学是卓悠和成晓的母校，离家很近。卓妈妈步行回去，才在等红绿灯，就看到对面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挂念着上课迟到，手拉着手不管不顾地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而迎面驶过来的，是一辆赶着上班的私家车，车主只顾着绿灯畅通，突然看到两个像子弹一般射出来的孩子，胆也吓破了。
　　卓妈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把两孩子给推开了。
　　车主还是很遵纪守法的，知道在学校区域，私家车要减速慢行的，并且第一时间脑子也没空白，赶快紧急制动，迅速抬起加速踏板，一脚朝制动踏板猛踩，一脚往离合踏板上狠狠地踹了过去——真巴不得这一脚能踹向在赶来路上的黑白无常。
　　可毕竟惯性还在，卓妈妈还是整个人撞到了引擎盖上。
　　魂飞胆破的车主急忙打了120。
　　等惊魂未定的卓悠和成晓赶到医院时，卓妈妈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冲着两人温和地笑笑。CT片子出来了，是骨折，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卓悠坐在妈妈床头，有点茫然地摸摸盖在妈妈身上的被褥，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断了线一样地掉了下来。
　　从小到大，卓悠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失而复得。
　　卓妈妈怔了一下，勉强伸出胳膊想拍拍女儿的脑袋，倒是成晓眼疾手快制止了：“阿姨，挂着水呢，别乱动。”
　　卓悠抬起眼睛看了妈妈一眼，眼泪汪汪地帮妈妈把胳膊放好，把被子角仔仔细细地拾掇了一遍。
　　卓妈妈看着大惊小怪的卓悠和成晓，不禁好笑，看到女儿还在吸鼻子，轻声细语地把气氛调节过来：“我没事，上了年纪，伤筋动骨正常，养养就好。卓悠，妈妈我是做好事来着，阎王爷哪能真收我？你这眼里汪着一泡泪就不对了。成晓，你是不是平时太惯着她了，往日也没见我女儿这般娇气。”
　　来往的医生护士和隔壁床的病友听见这种起虽然不足但精神却依旧抖擞的玩笑话，都笑了。
　　按着医生的叮嘱，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出院，卓悠留下来陪床。
　　成晓不太放心，倒是卓悠一个劲把男友往外推：“你回去吧，我这几天走不开，好在毕业论文答辩完了，但接下来学校里还有领档案寄档案领学位证毕业证一堆事，你帮我多操心些就行。”
　　成晓再三叮嘱：“那你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明天再来。”看到卓悠郑重其实的点头，这才心不在焉地走了。
　　卓悠脑子一团混乱地回到病床前坐下，看到满桌子亲朋好友送过来的果篮和营养品，随手挑了个大苹果，又翻箱倒柜地找了把水果刀，一边削着皮一边想起警察给自己和车主还有两小孩的家长看的监控，也不知道该喜该悲：“妈，您怎么胆子这么大呢，一头就冲出去了？”
　　卓妈妈看着快挂完的生理盐水兑葡萄糖，慢悠悠地说：“我自己女儿上小学那会儿，也是那样和邻居家的男孩儿手牵手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看到了就冲出去了，哪有时间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