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程岱

15、心慌 莫希和长这

　　莫希和长这么大，自认为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从不撒谎、不隐瞒、不吹牛也不占人便宜，从没做过让自己心虚或者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但是此刻，她心慌得不行，就像一个初次作案便被当场抓包的小偷。也正因为这种异样的突如其来的被称作“做贼心虚”的心态，她于慌乱中失手按下了拒绝的红色按钮。

　　莫希和一愣，宕机了三秒钟，然后火速回拨过去。

　　电话被接通，莫希和没等对方开口，立马解释：“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去了下卫生间，不小心误触挂断了。”

　　池易表示理解：“没关系，这个工作也比我预计结束的时间晚了几分钟。我们现在可以继续。”

　　还好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莫希和竟生出些许庆幸感。但其实只要她自己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她也趁着那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去围观了他的直播呢？

　　“好，”莫希和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刚才的物理试卷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开始下个科目了。”

　　“暂时没有，”池易看了看试卷，“我课后找题练一下，有问题再与你联系。”

　　这是继续往下讲的意思了。

　　莫希和了然，看了看池易的化学试卷。他昨晚做完后都有拍照发给她，上面除了标记对错以外，还零散地写有相关知识点。

　　红色签字笔标出的打叉题目不少，与物理试卷一对比，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

　　“在开始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莫希和罕见地没有以“你哪几道有问题”作为讲解这张试卷的开头。

　　池易笑了笑，大概明白她要问的是什么，“嗯，你问。”

　　“你想过自己以后是学文还是学理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池易却明白莫希和的用意，略微想了想，说：“想过，但还没确定。我现在的情况，似乎选文选理都行，也都不太行。”

　　薛老师给她看过池易在上个学期末的各科成绩，不走艺考这条路的话，想要上一个好点的本科有点困难。单纯以文理来划分擅长区域的话，池易反而失去了现在的优势。

　　“我分析过你的成绩，你的强项应该在数学和物理，弱项在化学和地理，其他科目相对比较均衡。但化学属于理科，地理属于文科。所以，不管你选文选理，都有一个明显的薄弱学科影响你的综合成绩。”

　　池易：“没错。”

　　“但你现在应该要下决定了。最晚下个月月底，班主任会要求我们上交意向表报给学校，然后重新分班。”

　　池易听舅妈薛敏琳说过这件事情，也询问过她的意见。

　　薛敏琳煞有其事地拿来了往年那几所电影学院、戏剧学院的录取分数线，要他与自己当前的分数比一比。最简单的方法是，通过不同科目的排列组合，你能看出之间的差距和你未来的方向。

　　难就难在，两个排列组合得出的结果大差不差，池易对这些学科的兴趣也大差不差。薛敏琳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并不打算干预，只是摆摆手，告诉他，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做主。

　　池易随意问了一句：“你考虑好了吗？”

　　“学理。”

　　语气坚定、毫不犹豫，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她还在低头看着手机里池易拍的试卷，忽得抬起头来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学理。”

　　池易有些意外，问：“怎么说？”

　　“直觉。比起现在还没学好的化学，你应该更讨厌地理和历史。”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问了相同的问题，只不过这次语气里沾染了许多笑意：“怎么说？”

　　“或许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在头两天的线上补习会选择数学、英语、物理还有化学这四个科目。”

　　是陈述句语气，同样的笃定与自信。

　　氛围渐渐轻松，不再是单纯的请教与答疑间一问一答的公事公办。

　　池易靠坐在床头，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不自觉开起了玩笑：“按照常理来说，你现在是我的老师，做学生的应该跟着老师的方向走。所以未来两年，莫老师，麻烦你多提点照顾。”

　　莫希和为这声半是玩笑的“老师”烧红了脸。她喜欢老师这个职业，足够专业。而专业会散发它独特的魅力。

　　她的心跳有些加速，也是因为那声“莫老师”。她咳了咳，试图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也自觉生出作为老师的使命感来，“你放心，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化学成绩提高。”

　　池易说了声好。

　　她翻开手中的试卷，对照池易的错题，开始正式讲解：“我们先从你做错的选择题开始吧。第二题，关于采用接触法制备硫酸，接触室中发生的的反应：2SO2+O2……”

　　池易面前放了床上用的书桌，莫希和一边讲解，他则一边做笔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出声打断。莫希和从来不会气恼，情绪相当稳定地说明原因并确保池易听懂。每次一个知识点讲完的时候，她会跟池易再确认一遍：“你能复述一遍我刚才讲的内容吗？为什么这一题会选C？”

　　他有时会在复述的过程中遇到新的问题，说不通则代表没有理解透彻。莫希和则会根据他卡壳的点再次举例阐述，虽然进度会慢一些，但池易举一反三的能力在增强，不用担心同样的考点换了种出题形式自己就不会做。

　　桃子上来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池易先是对着手机说了声“不好意思”，又冲着门外喊了声“请进。”

　　桃子走进来，刚要说话，却发现池易仍旧坐在床上学习。她狐疑地看了眼手表，问：“你们不是五点结束吗？现在都五点半了喔。小易你得劳逸结合，不能久坐……我喊天哥上来帮你呀，阿姨说今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烧烤。”

　　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池易笑了笑，拿起了手机，语音通话界面亮起。

　　“一不小心多耽误了你半个小时，真是抱歉。今天谢谢你，我们下次再见。”

　　桃子反应过来，开心地冲着手机说了声：“希和拜拜。”

　　“……拜拜。”莫希和跟着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怎么想着吃烧烤？”池易一边整理书桌一边问。

　　桃子快走了两步帮着一起收拾，“他们俩嘴馋，晚上打算出去撸串。叔叔刚好听到了，说你之前给家里买过一套设备，不如出去买点食材回来自己烤。”

　　“我爸手艺很好的，你们有口福了。”

　　“我知道呀，”桃子把桌子推到一边去，又把轮椅拿过来，“前年冬天跟你回来过新历年，叔叔也准备了烧烤，我到现在都记着呢……诶，你等我一下，我把天哥喊上来。”

　　……

　　露天花园里，烟雾袅袅升起。池易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闲来无事，他便喊桃子拿来她的手机，打算上会网刷刷微博。

　　池易没在自己的手机上登陆过自己的微博账号，也记不住帐号密码。因为工作繁忙，还要顾及学业，干脆暂时全权交给工作室代为打理。

　　桃子把手机递给他，再三强调：“要上微博吗？看可以，但不要点赞不要评论不要转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OK？”

　　桃子会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网上有太多艺人“不小心”手滑点赞的例子了。吃瓜群众太多，这么点小事很容易上热搜，被蹭流量不说，工作室还得费尽心机想由头解释，向被影响的另一方道歉。虽然池易在这方面一直让大家省心，但该交待的还是得交待清楚。

　　更何况，他微博可能还玩不太明白。

　　池易笑笑，让她去忙，“你放心，我就看看。”

　　他不紧不慢地刷着微博，先是去看了看热搜话题，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他点到自己的主页，往下一拉，点开了那条“报平安”的微博评论。

　　他一条评论一条评论看过去。

　　池易时常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小时候无意间进入演艺圈，得贵人赏识与帮扶，一直走到现在，小有成就。个中的心酸与不易自然有许多，但与现在的收获相比，真的不值一提。他年纪轻轻便找到了热爱的事业，还因为这个事业的特殊性，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追捧以及许多人得不到的足够多的金钱。

　　恰如此刻，那些未曾谋面的朋友都在评论区里关怀他的近况，表达对他的关心与支持。他何德何能能拥有这么多人的喜欢？他又怎么能不好好磨练演技以此微薄来回馈他们的付出？

　　评论区里PO出的一张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简单的素描，正是桃子拍下的他在医院复诊的照片。底下有很多人盖楼夸赞，言语中提及到之前的画作。似乎这不是这位名叫“万历五千年”的朋友第一次给他画画。

　　但他的确是第一次看见。

　　他点进去“万历五千年”的微博主页，发表的博文看起来五花八门，属于想到什么发什么的类型，有生活日常也有自己的绘画作品，有吐槽也有分享，还有追星日常……

　　对方的微博有很多对着他的照片或视频临摹的绘画作品，时间跨度很长。

　　池易眼尖地在一堆九宫格照片里找到了扬帆中学的痕迹，他点开大图仔细确认。虽然只是小小一角，但他的确在录制VCR的时候穿过这件胸前印有扬帆中学校徽的校服。

　　他尝试点开“消息”那一栏。

　　果不其然，那里有密密麻麻的来自于“万历五千年”发给他的私信，有文字也有图片。发得并不频繁，但因为时间跨度很长，所以累计有许多消息，但无一得到回复。

　　最近的一条私信内容是在他回临水之前，那时他正在医院接受腿部的治疗。

　　万历五千年：你还好吗？听说你坠马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再往上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份，如果他没记错，刚好是新学期开学那一周。

　　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万历五千年：真的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成为同班同学！真的真的非常开心。我可以请求一次对着本人画画的机会吗？

　　池易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穿牛肉串的桃子，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他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万历五千年。

　　池易：如果有机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