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仙》张兑泽

9、第 9 章 密林

　　初夏，天气适宜、微风和煦，似乎与平常的一日没有任何不同，唐欢与他相伴泛舟宫中海池，周围只有湖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很平静。
　　泛舟结束，船未靠岸，远远的他看到了一队士兵正在口岸等他，皇上心中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那正前方站着的领军是他儿子的左膀右臂，人和剑若是有杀气，相隔甚远也会有感觉，他感觉到那一队士兵手中剑传来的寒气咄咄逼人，他甚至能看到剑鞘上未曾干透的血迹。
　　“这一天还是到了。”
　　唐欢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静静望着那越来越靠近的岸边，一队人身着戎装迅速跪下，皇上却只是很平静，淡淡地问了一句：
　　“好吧。太子功盖宇宙，天下归心，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悉数委任太子处决，然后奏闻皇帝。”
　　不久他便正式禅位，从此朝中大小诸事他再也不管，也极少离开移居的偏殿。
　　对于皇上来说，偏殿是个颇为寂寞的宫殿，可是对于陆鸣来说却是一个自由的宫殿。好像突然从某一天起，这个宫殿就突然变得无比寂静，就连平日里来来去去的人都见不到多少，可是他还是看得出皇上一日比一日情绪更为消沉。
　　人在巨大的打击之下，若没有了那股精气神，便会迅速沉沦，这被人遗忘的太上皇身体开始一日不如一日。
　　秋，老皇上感染了风疾，到最后甚至无法下床。
　　陆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与他相处最久人类的异常，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原来人类寿命是如此短暂，以及他随时可能失去珍视所在的痛苦。他曾经以为这个于战火中拯救他并给了他一世安稳的人是自己的亲人，可是后来他知道他们人妖殊途。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下，他用手摸了一下，好像是水，但是尝了一口却又咸咸的，他是怎么了？
　　“你哭了，原来你也会哭。”
　　而哭，又是什么？
　　“哭就是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会发生的事情。”
　　陆鸣抱住老皇帝，眼中的意思似乎在说：
　　“你真的要离开我了吗？你要去哪里呀，我去找你呀。”
　　皇上伸手抚摸着这个孩子的头。
　　“不要去找我，以后忘了我吧。”
　　那孩子哭得更伤心了，皇上的眼中也有舍不得，在偏殿漫长的孤寂时光里，他真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亲人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妖，只是以后，你还是学做个正常人吧。”
　　皇上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我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陪我。”
　　他闭上了双眼，带着人生从那日巨变起侥幸活着八年的遗憾，他想自己或许并不是个好父亲，所以最后的一切他无力收场。
　　整个皇宫又开始空荡荡的了，陆鸣躲在宫中最高楼的梁柱之上，一个人静静地听着风穿堂而过的呼啸，听着小鸟偶尔划过的呢喃，他不知道自己静静坐了多久，也不知时光静静流逝了多少，相对他漫长的生命，时光好像是最易浪费的。
　　他在屋顶看着整个宫殿变成白色，看着老皇帝被换上新衣放入一个盒子，看着哭声震天，看着人们的悲伤……

　　醒来。
　　浓密的雾让陆鸣睁开眼也是一片迷茫，雾比他刚进鬼林时候更浓了，而且似乎风也更大了，风裹挟着雾中的水汽扑面而来，一会儿就湿了头发。
　　陆鸣抬头，确定现在应该是白天，可是一点阳光也感受不到。
　　雾气中，他似乎能隐约看到影影憧憧的人影，便喊了一声：
　　“有人吗？”
　　可是没人理他。
　　他不死心，又喊了一声，终于传来一声回复。
　　“我在这里。”
　　陆鸣看不清，便感觉到一个人跑过来，不小心扑在了他的身上。
　　这身体小小的，仿佛感受不到重量似的。
　　陆鸣想到梦中的一切，便很想知道小荧刚刚去了哪里。
　　“你……你刚刚去了哪里……”
　　“我？我刚刚一直在林子中瞎转，可是跟见了鬼似的，怎么都出不去。”
　　“你不就是鬼吗？”
　　“对哦，我就是鬼。”
　　小荧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现在准备干什么？你还回地牢吗？”
　　“我……回去吧，那你呢？你准备做什么？”
　　“我至少先找到我的师兄们，再走吧。”
　　小荧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好”。
　　“把你手给我。”
　　“手？”
　　小荧还在细细咀嚼陆鸣这句话的含义，陆鸣已经不由分说抓住小荧的手，小荧的手掌很小，这显得陆鸣的手掌异常的大，能够将小荧的整个手包在自己的手中，小荧的手格外的冰冷，这不是人类的手，可是从梦中醒来的陆鸣手正微微出着汗，所以握着小荧的手只感到浸透心头的舒服。
　　可是陆鸣来不及品味，他只是害怕雾气浓重中与小荧分散，他拉着她在林中穿梭，想要找到一条路来。
　　陆鸣试图用感知法术找出一条路来，可是他发现法术在这个密林中施展不开，这个密林有结界；他试图用引导符在周围探路，可是这符刚飞起来就在原地直挺挺掉到了地上，随后便烧掉了，陆鸣想，芳姬比想象中的要强大，他还是轻视她了。
　　陆鸣拉着小荧。
　　“算了，我们还是靠自己走吧。”
　　自从进了这鬼林，陆鸣对于白天黑夜的感知已经消失了，他只能凭着记忆，觉得他应该已经在鬼林呆了差不多2天了。
　　这林中雾气似乎也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候浓厚有时候稀薄，有时候又彻底消失不见，在稀薄的的时候陆鸣便趁机看一下天，看一下路，但是这样的机会不多。
　　再比如现在，他觉得应该又到了一天晚上，因为他觉得寒气是从下往上的，而且周围黑漆漆几乎什么都不见。
　　他不知道还要这样过多久。
　　终于陆鸣走累了，不想动了，他觉得他可能真的出不去了，就如同那个丢失的孩子一样，如同曾经走失的百姓一样。
　　沮丧的感觉将他包围，在这一片寒气中更觉得寒冷了，他靠在一棵树旁，将头埋在双膝中，仿佛要逃避这个世界。
　　小荧在一旁陪着他坐着，见陆鸣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们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别放弃啊，你肯定能出去，也肯定能救到你的师兄的，我们继续走，好不好？”
　　陆鸣苦笑。
　　“你现在倒是充满了希望。”
　　“试试嘛，自己先别被打倒啊。”
　　说完，便不由分说牵起陆鸣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人在一旁打气，人的绝望仿佛能稍微稀释一些 ，陆鸣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点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小荧在这个密林中似乎也全无章法，陆鸣想，等你走累了就也会停下来。
　　突然小荧发现了什么，低声惊呼一声，陆鸣朝着小荧看过去的方向，就这么一看，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出观之前不过是小打小闹，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