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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抗到底 青州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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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天气在刚入冬时,总是阴沉沉的。刚用过早饭,外面就刮起了凛冽的寒风,随之而来的就是黑压的乌云和夹着冷雨的暴雪。
我特别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样一来,就只能呆在府内,无法到县里的静远书坊去看书了。虽说来回只有两三里的路程,但是一路走过去,刺骨的冷风会刮得脸颊生疼,那双单层的夹布绣花鞋也根本抵御不了这潮湿的阴冷,到时脚也会冻的发麻。
能出府的时候,我都会出去,但是今天的天儿实在是糟糕,而我只有两身还像样的衣裳,倘若弄的太脏或划破了,还得挨刘嬷嬷的责骂,我十分厌恶她那副嘴脸,她的眼神看着我总是恶狠狠的,好像随时都可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的身体状况在五岁前还算不错的,但自从我母亲去世后,我日渐纤弱,除了心情不佳、食欲不振的原因,更多的是本应该是在长身体的年纪,我却总是食不果腹。这让身为庶女又排行老么的我总是感到低人一头,特别是在程语嫣和程景麟面前。
此时在正厅内,程语嫣、程景麟正与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程家当家主母赵芷岚欢笑的闲聊着,周姨娘的女儿程梦雪也在其中,只不过她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我嘛,她是不许我和他们这样呆在一起的。她说,她也不想,但她是主母,必须要顾及程府的脸面,所以不得不如此,除非她从刘嬷嬷口中听到或亲眼目睹,我的的确确正在认真地学习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礼仪及府中家规,比如:如何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家,不得顶撞长辈、长兄、长姐,举止间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说我现在这副模样,是不能让我享有县丞府院小姐才配有的待遇的。
对于早上刚刚发生的事,我并不认为是我的过错。
对于赵氏来讲,女儿们最终能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便已是极大的福分,与其读书,不如学着一些女儿家的装扮礼仪,或者如何成为一位高贵得体的当家主母。这也难怪,听我母亲讲过,赵氏一族原本也不是什么书香世家,而是实打实的商贾之家,在赵氏爷爷那一代,便深知,从商虽然会带来富贵繁华,但是若没有官家的庇护,则很难做大且长久,于是赵氏的父亲娶了户部一位侍郞的女儿,与官府搭了线,才正式作起了皇家的生意。
我的父亲是青州的县丞,与赵氏一族的背景实力相差甚远。据母亲说,父亲当年家境贫寒,但是却很用功苦读,科举考试一举中得榜眼,父亲为人清正,不愿参与朝堂政治之中,便选择了离京城不远的青州担任县丞一职。
上任那天,披红挂彩,气宇轩昂。那赵氏是青州县的大户,她对父亲一见钟情,不顾家族反对,非父亲不嫁。母亲说,父亲并不喜欢赵氏,但是为什么会娶她,母亲一直没有说。
今日我当着大家的面,反驳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在一些事情面前,我并不想隐藏我自己的真实想法。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在程府里,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穿过回廊,我向父亲的书房走去,紫云正迎面而来。
紫云是赵氏的大丫鬟,是除了刘嬷嬷以外,最得她信任的婢女了。
“子卿小姐,怒我多嘴,夫人极不喜欢不听话和爱回嘴的人,再说,一个小孩子竟敢这样顶撞当家主母,实在是不应该。”
紫云比我年长八九岁,从小一直跟在赵氏身边,如今言行举止竟比我更像是程府的小姐。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想顶撞谁。”
“顶没顶撞,大家可是都看到了,我劝你还是找个地方坐会儿去,不要出现在夫人面前,白白的惹夫人不高兴,扫了大家的兴。哼!”说完,紫云便甩袖离去。
府里的婢女、嬷嬷,像紫云这样时不时嘲讽我奚落我的不在少数,还有一些人,生怕与我走的太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看见我,都躲的远远的,仿佛我身上带着可怕的瘟疫,不过,对此,我也逐渐习惯了。
我父亲程亦儒温文尔雅,他在世时,我除了吃饭及就寝,只要是在府里的时候,我几乎都会呆在父亲的书房里,我会选一些书来看,有不懂的地方就会随时问父亲,他会耐心的给我讲解,偶尔也会给我讲一些当今朝堂以及民间的一些事情,那时对于一个五六岁的我来讲,似懂非懂,但是这个时候是我最安心也最幸福的时候。
可如今,再也不会有了。
我又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走到书架前,很快便找到一本书,这本书竟像连环画一般,我曾在静远书坊看过,没想到父亲这儿也有。我走到书架后面,那是一面墙,墙边地面上放置的是一些陈旧的箱子,里面是父亲收藏的字画。我找到最靠里的那个箱子,爬上去,盘起腿坐着。这个位置很是隐蔽,如果不特意往里瞧的话,几乎发现不到我的存在。
我开始翻起手里的这本书,藏青色的缎布书面,刺绣的四个大字《本草图注》,里面介绍各种花花草草,我甚是喜欢,虽说小的时候上过学堂,但仅两年的光景让我读起文字太多的书来还是颇为吃力,不过此书图画与文字却是一一对应,只见其中一页:
马钱子是一味拔毒消肿敛疮药,具有通络止痛,散结消肿的功效。
不宜生用、多服久服;体质虚弱及孕妇禁服......
这图上的画看似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它的形状呈扁圆型,片状略厚,边缘稍隆起,表面有绒毛丝样光泽....
正当我冥思苦想之际,“哐”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随之而来。
“贱丫头,快出来!”是程景麟的声音!我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一会,只听他又喊道:“语嫣!那死丫头不在这儿。快告诉母亲,她一定又偷跑到外面去了,真是个下贱的东西!”
我庆幸自已藏的还算隐蔽,希望他不会发现我。若只是程景麟自已的话,他是发现不了我的,他这个人虽然身高体壮,但是头脑却不那么灵光。可是当程语嫣一进门,便马上说道:“她呀,就在那儿躲着呢,不信你去瞧瞧。”
听到她这么一说,我赶紧跑了出来,我可不想被程景麟给硬拖出来。
“你有何事?”我紧张的问道。
“应该说’您有何事吩咐,景麟少爷?’” 他得意的看着我,
“我要你过来”接着,他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并做了个手势,让我过去站在他面前。
程景麟今年十六岁,比我年长六岁,父亲一子三女,他最大,是父亲的嫡长子,赵氏的心头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我记事时起,什么好食好物都会源源不断的送至他的别院,因此他也长得过于同龄的男儿,他身宽体胖,粗眉大眼,腿肥臂壮,身形象极了他的母亲。他食量惊人,总是狼吞虎咽,结果经常导致积食,肝火过旺。眼下,他本应该在学堂里。但赵氏却把他接回府中已两月有余,说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要多休养。”
学堂的安先生曾说过:只要程府的人少给他吃些点心、少些饭食,他定会很康健。
赵氏可听不得这种刺耳的意见,她把程景麟的面色不好归结于是学习用功过度,思念家人。我父亲是饱读诗书,儒雅风度,可以程景麟却一点也不像他,他更像他的母亲赵氏,可他对他的母亲似乎也没有多少感情,他经常顶撞她的母亲,如今他这般年纪,在府里更是横冲直撞,无人能制衡得了他。
我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三房夫人,之前听母亲身边的张嬷嬷说过,父亲在没有和大夫人赵氏成亲之前,便与母亲相识,青梅竹马,但赵氏倾心于父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硬是将这门婚事抢了去。本以为有了嫡子之后,赵氏能通允父亲纳母亲进门,没想到赵氏妒心极强,在母亲进门之前,逼迫父亲先纳周氏进门,这也正是允许母亲嫁入程府的条件,目的就是防止父亲独宠母亲。而母亲深知父亲难处,她说: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其它的都不重要。
从母亲进府之后,父亲在府内大部分的时光都是陪在母亲身边,这让赵氏嫉妒的发狂。我出生后,父亲与母亲更是形影不离,我的名字是母亲为我取的:卿字便取自《周礼》章也,六卿,即真善、明辨事理之意,母亲希望我成为一个明事理,辨黑白,勇敢正直之人。
但没过几年,母亲身体状况日继不佳,最后竟卧床不起,大夫说,是母亲先天体质较弱,生产后更是血亏阴伤,又因心内郁结不通,导致病情严重。
母亲大概知道自已时日无多,便常对我说:凡事要学会隐忍,不要强出头,要多读书,明事理,当有一天自己羽翼丰满之时,便可追寻属于自已的天空。那时我只有7岁,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但是我却牢牢的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会忘。
母亲去世后,父亲伤心过度,之后的一年里他始终郁郁寡欢,没过多久他也撒手人寰。好像世上没有什么再值得他留恋的,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群财狼恶虎之中。很快,赵氏掌管了整个程府,她把母亲身边的人全都赶了出去,整个青竹院只剩下我一个人。
程景麟便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欺侮我,他用恶毒的语言辱骂我,后来动手打我,拉我的头发,把我拖在地上。之前还有所遏制,但他发现,府内无人为我撑腰,他的母亲赵氏也假装不见,他便更加肆无忌惮。
我承认我多少有些害怕他,所所处处躲着他,不仅是因为我长得娇小,和他体型相差悬殊,而是因为无论他恫吓我也好,折磨我也罢,我都无处寻得帮助。下人们都不愿意为我而得罪他们的当家主母,母亲当年的婢女、我的乳母早已被赵氏打发了出去,父亲离世后,府中的上上下下,大概除了我以外,全都掌控在赵氏的权威之下。
她从来看不见他打我,也从来听不到他骂我,即使有时程景麟当着他母亲的面打骂我,她也依然视而不见。
在经历了几次语言的顶撞、反抗之后,我变得更惨了,经常一顿饱饭也吃不上,还被雨天罚跪、烈日当空下罚站、干一些比一个粗使婢女还多的杂活。从那以后,我便试着对程景麟顺从些,于是他一挥手,我便走到他的面前。
我不想看着他,但我知道他正盯着我,我心里一边担心着会不会挨打,一边想像着他那副丑陋可恶的嘴脸,一阵反胃。突然间,他用手掐住了我的下颚,硬生生的扳起我的头,逼着我与他对视,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紧接着,他二话没说,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上。
“这是惩罚你竟敢随意进入我的书房。”他说:“还有你对母亲的不尊敬,竟敢同母亲顶嘴。”
“这里是父亲的书房,不是你的。”我直直的盯着他,生怕一不留神,又遭到什么莫名的攻击。
“大哥,瞧她这个副模样儿,跟她小娘一个样,人前装得楚楚可怜,实则主意多着呢!你的本性,我们可是一清二楚的,最好别在我们面前耍花样!”
如果说程景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那程语嫣则和他恰恰相反,她长相甜美,又能言善道,给别人的印象永远都是乖巧懂事温顺可亲,但我知道,那只是她的表面,其实她坏主意特别多,她只需动动嘴,但所有坏事却都是由程景麟来做。
“你来书房干什么?”程景麟冷冷的问
“当然是在看书”
“你没有资格看这里的书,母亲说了,这个府院早晚都是我的,或者说,过不了几年便都是我的,你只不过是父亲的小妾生的庶女,你早应该随你那卑贱的母亲一起死掉,不该在这儿跟我们如此尊贵的人一起生活,你吃的穿的都是我母亲恩赐给你的,你竟然还对她不敬。今天我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你,你还敢擅自进我的书房,乱动我的书。还不给我滚到门口去。”
他这样的话,我早已听过无数次,我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我起身,照他的话做了,起初我还再想他今日这么容易就放过我,可是当我转身之际,看到他从袖口里拿出那东西时,我本能地向门口跑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啪”的一下,那鞭子抽了过来,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痛!
我惊叫一声,一个重心不稳,一头撞在门上。
右肩膀同时也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竟然是我哥哥!”我强忍着肩膀和额头的剧痛,控制自己即将迸发出的情绪,一手扶着门,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在地上。
“父亲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与那商纣暴君并无一二!”我读过一些史书,对于残暴的帝王、杀戮的战场、人心的险恶,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也曾在心里暗暗的拿程府这些人和他们做比较,可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大声说出来。
“什么?好你个死丫头!”他大怒道,“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语嫣,梦雪,你们可听到?我必须要告知母亲,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好好教训她!” 话还没说完,他便一下朝我扑过来,他抓住了我的头,往门上撞去。
我的额头痛的更厉害了,一股热流从脸颊划过顺着脖子淌了下去。
程景麟看着我,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活该,这就是你违抗我的下场!”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鸟,被抓住了翅膀,即将被人宰割。
“大哥,你看她那不服气的样子,指不定又打什么坏主意呢,你可得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程语嫣的话还是那样慢条丝理,不愠不火,但足以让程景麟再次动手。
以前我没少挨过打,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我只记得母亲说过,一切要隐忍。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母亲只让我一味的忍让,,但我又如何保护自己的呢?如此委屈求全,恐怕他们只会变本加利,越发的肆无忌惮!如果是这样,那我才真的是没了活路。
一想到这儿,身体里那种莫名的情绪便瞬间压倒了恐惧。
既然逃脱不了在程府的命运,那我宁愿大胆尝试一次。
我发疯似的开始反抗,向他打过去。程景麟大概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还手,在他一愣之际,我趁机抓住他的一只手,狠狠地咬了上去,就像一只饿狼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猎物。我感到口中有一股血腥味,耳边也传来了程景麟杀猪般的叫声:“啊,快拉开她,她疯了,好痛,母亲!”,他用另一只手推我,打我,但我仍然死死的咬住,恨不得将他的肉一口一口咬下来。
程语嫣和程梦雪应该是震惊了,她们从没见过我这样,程梦雪上前试图拉开我,程语嫣则急忙跑去找她们的母亲。
而程景麟,正气急败坏的哭喊着,他摆脱不了我,我能感觉到我的牙齿已经深深的陷入他的皮肉中。我一边死死地咬着,一边试图用全身的力气将他撞倒。
这时赵氏、周氏已经听闻赶来了,后面跟着赵嬷嬷、紫云以及程语嫣和两家家丁。
我被赵嬷嬷和紫云拉开了,
“母亲,你快看呀,哥哥都被咬成什么样了!”
程景麟的手背被我咬下一块肉,整个人也被我撞倒在地上,正捂着手臂直打滚。
“哎呀,我的麟儿啊,麟儿,快把他扶起来!快去找大夫!快呀!”
“疯了,疯了,女儿家的竟像疯狗一样乱撒泼,竟然咬了景麟少爷!”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程景麟临走时,也没有忘记恐吓我。
此时我的样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但是看到程景麟那副挫败的怂样,我瞬间感到特别的痛快,如同打赢了一场久违的胜仗,那种成就感和小小的得意不由的在脸上显露出来。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砸下来,我的左脸顿时火辣辣的,头也更加晕了。
只见赵氏正狠狠的瞪着我,说道:
“把她关到柴房里去,不给她吃的喝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放她出来!”话音刚落,我的两个手臂立刻就被抓了起来,整个人被拖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