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动天下》赫连清湘

11、二重叱岩 夏小满

　　夏小满的腹部疼痛欲裂，像是被钢珠一般大的钉子用锤子敲击着，撕痛感如触电般刺痛神经。她瘫倒在地上，被汗水浸湿了的手死死拽着赫连青的衣服。

　　赫连青的手抓着她的手腕，目光望向李星垚。

　　李星垚神态已经好了很多，但由于之前挣扎耗尽了体力，还在费力调整状态。

　　“星垚……”

　　李星垚听到一丝很细微的喊声，他迟疑了一下。

　　“以木之命，移天换地，木形神……”赫连青的施法被夏小满打断了。

　　她看着赫连青摇了摇头，眼眸里疲惫而又纯粹。

　　赫连青想说些什么，但是话语碎在了喉喽里。

　　“毁掉珠子……，就可以让李公子恢复吗……”夏小满每说一个字都倒吸着一口气。

　　赫连青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你能做到吗……”

　　赫连青沉思几秒，又点了点头。

　　“……杀了我吧。”沉重的话从她嘴里吐出，轻松的像刚出巢的鸟。

　　赫连青瞪大了双眼，脸色立马沉重下来，他刚要说话，又被夏小满打断，她拉下了衣领，先前暗红色的印记更加鲜艳了：“反正我都要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赫连青大骇，把她的衣领拽了上去，挡住了印记。

　　即使痛到气若游丝，夏小满还是断断续续的说着。

　　“你们刚刚做的我都看到了，你们和我不一样。”

　　“你们有救人的能力，但要救的不只是我一个，而是整个建正司。”

　　“杀了我，毁掉珠子，救救建正司，拜托你了。”

　　赫连青一直疯狂的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答答坠落。

　　“一定会没事的！我会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的！”

　　夏小满吃力的摇摇头，眼神望向腹部。赫连青这才发现那珠子像沸腾的水泡一样，咕噜咕噜的撞击。

　　“我带你去医馆!”

　　“来不及了。”夏小满灿烂的笑着，眼底纯净带着池塘里的涟漪，随着杨柳似的睫毛轻拂，一圈圈的涟漪滴落下珍珠般的泪光。

　　她笑的如此单纯从容，赫连青完全痴迷于那纯纯的笑颜中，直到双手摸到了她腹部黏糊糊的液体

　　——她不知何时捡起来地上大球破碎的碎片，强忍痛苦划开了自己的腹部——

　　“……小……满……”

　　赫连青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一只手捂住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只手颤抖的想轻轻摸过小满的面颊，但一直停在脸庞上。

　　“拜托了，赫连青哥哥。”

　　久久未展的酒窝里，藏着明艳醉人的甜蜜幸福，最后一丝耀眼胜过三千红尘的笑颜，像昙花一般坠入凡尘。

　　她好像花一样动人啊。

　　赫连青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他瘫到在地上，睁眼闭眼，眼眸里都是她的笑容，像是陷入虚无，呆呆的坐着。

　　珠子像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重获自由一般从腹部的伤口一跃而出。

　　“裂地飞盾！”

　　李星垚捏紧双手，死死卡在地面上，连根拔起层层岩土泥沙，那一层层地面干裂开的缝隙一条条撕裂扑向珠子，断层隔裂了珠子滚动的去处，掀起半墙高的土面，将珠子全方位围住。

　　“赫连青！我要做什么！”

　　恢复了体力的李星垚高声朝赫连青吼道，见他目光无神，嘴上似乎还喃喃念叨“哈吉尔呼”这个莫名其妙的词语，一下借助“地面飞梯”落到他的跟前。

　　“赫连青！”

　　“火形卷。”

　　赫连青无神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李星垚一眼。他嘴上也是失去神智一般念叨，但那火形卷，犹如烈焰扑天，金凤翔鸣，耀眼的光芒闪现眼前。

　　“以火之命，烈火灼染，土形神力，火爆术。”

　　空气中只有风的呜咽，远方天边跳动的落日，也显的没有余力。

　　“你在搞什么！”李星垚皱着眉晃了一下赫连青。

　　他望着赫连青怀里的夏小满，心脏像是被火灼一般痛心。此时，他只能通过复仇来掩盖内心的愧疚。

　　赫连青还在念着“哈吉尔呼”。

　　李星垚紧紧咬着牙关，他感觉脚面传来轻微晃动感，紧接着就是几声沉闷的响声，几声混杂着地面破空的巨响，大地晃得愈加严重。

　　那被层层土墙围住的空隙中央，那被紧紧裹挟的珠子，爆发出四处乱窜的火焰。

　　“呲”的一声箭哨一般刺耳的声响，整座土墙扑向四周，刺鼻的烧焦味烤的珠子碎裂开来，里面又像枝叶又像虫的蠕动着的苗虫身上带着缕缕黑烟，在最后一丝光亮下晃动几下丑陋的身姿，很快在不远处蔫巴下来。

　　“火克木嘛。”赫连青轻柔的说着，露出像夏小满一样的笑容：“你身上的五行禁锢咒解决了。”

　　“带她去医馆。”

　　他的眼光再次看向了已经闭上双目的夏小满，眼眸里尽是不舍。

　　他轻轻抱着她，把她放到李星垚的双臂上，疲惫的身影晃了晃，朝之前找到的三张纸那边走去。

　　刚刚怀抱着夏小满，心中被撕裂的感觉突然刺激到了大脑。他幡然醒悟，五行禁锢术和监正司的结界，应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但都可以用火灼之术解决。

　　他拿起三张纸，上面白纸黑字行行都是对劳动人民的压榨，从六时辰再到十二时辰，连轴转的工作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丧失了理智。

　　每个字眼里都是吃人二字。

　　赫连青回过头，脑子还没从刚刚到冲击中清醒，只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

　　李星垚怀里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他又多看了一眼。

　　“以火之命，焚滅万生，土形神力，三味真火！”

　　熊熊燃气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三张纸，那加急文书和六时辰令很快被大火吞噬，但十二时辰令则久久未被烧毁，只是边边角角卷起了黑烬。

　　“五行相声，无坚不摧，强化术！”

　　一道强光打在了火焰上，火焰巨浪卷起三重耀眼火光，把赫连青都吞噬在内。

　　很快，十二时辰令燃起刺鼻的黑烟，一股一股浓烟卷着灰烬被风吹散，赫连青垂头丧气的从火光中走出。

　　夜空中一阵星芒划过，周边强劲的结界感觉消失了——监正司的结界被破解了！

　　李星垚早已带着夏小满冲到了风州城最好的医馆。

　　赫连青一屁股坐到台阶前，望着星空。

　　周边一下子声音又嘈杂起来，四周火光亮起，天空如白昼般，监正司的角落都被照的灯火通明。

　　这不是街上光彩夺目的灯笼，而是风州知府李大人带领的手下，他们举着火把，带着监正司的人离开这里，进行救治。

　　离开后，李大人发布一则通告：至今日起，凡风州城中百姓，禁肆意延长做工时间，禁工作强度分配不均，禁任意加大做工工量。

　　数日后，在各方势力的帮助下，监正司逐渐恢复了正常。

　　昼夜连轴转的地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纯净黑夜。

　　赫连青在夏小满的医馆外呆了好几天，寸步不离。

　　医馆大门“吱呀”一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赫连青抬起头，满脸疲惫的看着李星垚，眼里充满了期待的泪光。

　　李星垚轻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一旁的石凳前坐下，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茶杯，目光望向远处。

　　赫连青缓缓的坐了下去，双手伸到身前，五味杂陈也已彰显不出心中的撕裂。

　　“小冥师～”一声愉悦的声音跳跃着出现在赫连青身旁。

　　“陆星河！你！”赫连青“腾”的一下站起来。

　　“感谢小冥师帮我解决了监正司的问题，最近梦引收到了很多监正司的梦呢，大家睡的都很香甜。”

　　陆星河笑眯眯的。

　　“都是因为你！我害死了一个姑娘！”

　　赫连青怒道，抓住了梦神的衣领，撞在墙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陆星河脸变了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颜。

　　“很抱歉知道这个消息，但生老病死都是常态，小冥师还是不要因此太过伤心。”

　　“你！”

　　“我是梦神，虽然有着众生皆盼的力量，但是我没有感情，这是神的弱点，是人界的福分。”陆星河笑脸盈盈的把赫连青的手掰开。

　　“虽然我没有感情，但是我能理解你。”

　　陆星河手上突然变出了三个药丸。

　　“这是世间苍生最贵重的忆梦丹，请允许我私自交予你三颗，作为这次的补偿和报酬。”

　　“谁想要你的什么狗屁忆梦丹！”

　　赫连青一挥手，三个丹药滚落在地。

　　陆星河眉头一皱，挥手将丹药重新放回手上，心疼的用衣裳擦掉上面的灰尘。

　　“我只想要她回来！我不想要你的这些东西！你还我的小满！”

　　赫连青声嘶力竭的吼道。

　　陆星河看着在崩溃边缘的赫连青。

　　赫连青早已知道了结局，但近日还是一直守在医馆门口，看来世间还真有一见钟情四字啊。

　　“忆梦丹。”

　　陆星河朱唇贝齿轻扣，一颗忆梦丹落入了赫连青的嘴里，没过多久，赫连青沉沉睡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小冥师的事情，就让他自己解决吧。倒是这位……”陆星河望着李星垚，款步走过去，修长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瞬间，眼前四面墙壁再一次出现。

　　“梦神？？”

　　陆星河笑着：“感谢土之行神相助。刚刚我送了小冥师一个报酬，如今，我也有一个想送给你。”

　　“我？”李星垚一脸怀疑。

　　陆星河点点头，那装满漫天银河的眼眸，再一次对上李星垚的双目。

　　“啊啊啊啊啊！”

　　李星垚穿过那双眼睛，感觉踩到了云上，软乎乎的。

　　疾风在耳边穿行，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场景在他眼前就像走马灯一样穿梭。好不容易才站定下来，眼前一片金灿灿的大漠，带着动人的驼铃声响，一步一摇一脚步。

　　“偌大的世界，离不开土地，这些，都是属于你的。”

　　“属于我的？”

　　陆星河点点头。

　　李星垚一眨眼，万壑山川矗立眼前，高山流水飞瀑其间，一座座山川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直挂天边。

　　再一眨眼，满地的沟壑印在眼帘，如老人家饱经风霜的皱纹。

　　甚至一望无际的草地，飞驰的骏马踏着震天动地的声响，也雕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所掌控的土地，不止是江南一览无余的平原，还有东北的黑土，中原的黄土。大草原扎根的土也是你的，绵延起伏的雪山，险峻陡峭的蜀道，怪石嶙峋的沟壑，都是你的，土之形神的力量如此强大，你要用心体会。”

　　“土之形神……力量……”

　　一向孤僻自傲的李星垚看着脚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形地貌，深深被自然折服。

　　“土的……力量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来自万千细微沙土，以紧密相连的状态合力一体产生的力量，慢慢的闭上了眼。

　　“土的力量……”

　　“我要……土的力量！”

　　胸膛像是被猛兽撕开一样，传来了无法忍受的剧痛。全身都要被五湖四海的土地吸收撕裂，只有心脏跳动的像准备逃出生天的猛虎，那一点点的跳动声激荡在耳边，才让李星垚感受到自己还在活着！

　　“土！”

　　李星垚突然睁开了双眼，那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机，整个世间的山川土地全部颠覆，折叠在一起像一个个镜像的世界，被世界扯的变形了的身躯，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呐喊，唤出土之形神的嘶吼与咆哮。

　　“开！”

　　他一下子张开双臂，所有山川物归原处，唯有自己还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清脆的鼓掌声让他缓和下来。

　　李星垚抬起头，又看到了陆星河的身影。

　　“恭喜你，二重境界，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