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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声 他沿着原路 ...

  •   纪初一返校了。

      纪竹听张建平宣布这件事时眼皮都没抬,平淡接受,没有表态——毕竟她的确不是他的老师。

      随着纪初一的返校,找回辍学学生的任务全面结束,教学任务进入正轨。

      这群孩子基础薄弱得令纪竹头痛,许多学生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普通话都说得不是特别利索,妄论英语。

      一百二十分的试卷,班级平均分只有可怜的四十几,做题靠蒙上课睡觉作文空白,两周下来纪竹精疲力竭,她觉得教书比开学时家访劝返还要困难。

      比分数更让纪竹头痛的是这群孩子的态度,这些人父母在外打工,每个月定时寄回来一笔钱,他们中大多数人的梦想是在成年之后踏上那辆去往省城的大巴,成为和他们父母那样每个月定期能寄回来一笔钱的“厉害”的人。

      英语对他们来说是无用的。

      学校老师也有隐形的小圈子,本地老师几乎不怎么同支教老师往来,学生也对支教老师少一层天然的畏惧。

      一同支教的三人中,离逍独来独往,成继光三天两头往施回的卫生所跑。纪竹教学受挫生活憋闷,满腔烦躁无处发泄,她踢开教师宿舍的门,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短短两周,纪竹的宿舍相比最初的时候已焕然一新,自被戴知节知道具体地址后,纪竹无一日不在收快递。从床垫被褥到桌面摆设,甚至还有台小型免装空调,那天纪竹上完整天课,有气无力半死不活一个人开着电三轮去取包裹,看到比她还高的纸箱时砍了戴知节的心都有。

      好在这些东西切实提高了生活质量,不然纪竹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压制回家的欲望。

      手机隔着层枕头嗡嗡震动。

      纪竹头都没抬,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喂。”

      “小竹,快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晒黑了没?”

      纪竹听音愣了一下,翻身坐起,瘪瘪嘴:“奶奶。”

      “哎呦,真是瘦了,怎么一个人跑到山窝窝里去了,多辛苦啊!”

      “奶奶……”,不被关心的时候还没什么,最亲昵长辈的关心一下子让纪竹的委屈开了闸,眨巴眨巴十分之努力才没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前段时间我往家里打电话,赵姨说你出去玩了有时候信号不好,奶奶你去哪里了呀?”

      纪奶奶笑:“和你张奶奶她们一起去了趟非洲,给我们小竹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呢。”

      纪竹撒娇:“谢谢奶奶——”

      “我让你赵姨都给收你房间里去了,等你自己回来拆”,纪奶奶问道:“从你那里回苏市得多长时间啊?”

      纪竹想了想:“转车去省城坐飞机差不多要大半天。”

      “折腾的”,纪奶奶叹了口气,她眯着眼睛辨认纪竹身后的陈设:“我们小竹过得苦的嘞,钱够不够花啊,奶奶等下给你打点零花钱。”

      “奶奶这里花不了什么钱。”

      纪奶奶摆手:“总能用得上,拿着就当路费,小竹心善有志气,但也别委屈自己硬撑着,太苦了我们就不回去了,回家还住奶奶身边,奶奶可想你了呢。”

      纪竹嘴巴又瘪起来:“我也想奶奶。”

      纪奶奶又关心了几句后挂掉了电话,纪竹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整理下情绪,背着相机出门。

      -

      周五下午放假,脏兮兮且精力旺盛的初中生像一群在土里滚过的鸡崽,叽叽喳喳乱哄哄钻进学校前后左右不同的山林小路里消失不见。

      大门口逐渐转寂,纪竹摆弄着新到的DV,出门时余光扫过门口蹲着的一团小小的身影。

      她转头,诧异地看看着门口的小女孩,略回忆了下,不确定喊道:“妹水?”

      女孩怯怯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有刚扣的草屑。

      纪竹走过去,微微弯腰:“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妹水声音馁馁:“记住老师,我来找张老师。”

      “张老师不在学校,你找他什么事情呢?”

      罗妹水不吭声了,她低着头,脚尖不安地碾一颗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张老师之前说有需要他帮忙的可以向他开口,我想问张老师借点钱。”

      纪竹蹲下:“也可以和我开口,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要钱做什么。”

      妹水黑茶色的眼睛看向一旁,嘴巴抿了又抿。

      还没开口,旁边林子里忽又奔出一道身影:“妹水!回克!”

      罗妹花头发跑得乱糟糟,一缕一缕地粘在脖颈上。

      她冲过来,拉起妹水的手腕就要走,妹水僵着不动,妹花立刻用严厉的眼神瞪她。

      两人在纪竹眼皮子底下进行了好几轮眼神交流,最终妹水妥协了,身体软下来,头低低地垂着,看起来丧气极了。

      纪竹低头看,刚好能看到妹水凌乱的头发和那根扎发用的明显老化的橡皮筋,她突然有些不忍心。

      纪竹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两张整钞,递出去:“拿去买东西吧,放好不要搞丢了。”

      两个小女孩面面相觑,妹水试探着看向罗妹花,妹花直直盯着纸币,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了句“我们会还给你的”,便从纪竹手中抽过纸币拉着妹水跑掉。

      两个人风一般的来风一般的走,像两只黑毛兔子,速度极快地窜进林子深处。

      纪竹背着DV机,看着两人的背影疑惑。

      回头看了眼没什么人的学校,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上次张兰带她来学校时的路她大约还记得,纪竹按印象里小路的方向,准备去张建平家问问清楚。

      秋初的太阳白日里十分唬人,傍晚倒似卸了力的皮球一寸寸落得极快。

      纪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林子里,顺着小路的方向往前走。

      林荫遮蔽,天色转暗,小径曲折。远处散落着几处孤零零的坟包,人力踩出的小路旁,生命力旺盛的伏地小草努力往路中间蔓延。

      草丛里偶尔会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的植物动物昆虫都种类繁多。

      纪竹拍死一只小腿上的蚊子,加快了些脚步。

      就在她即将绕出这片林子,找到通向村庄的路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坟包旁,躺着一个人。

      纪竹心脏停跳了一瞬,几乎被吓出声。

      窸窣的声音和着压暗的天色汇成如有实质的阴凉感追在纪竹身后,她本不想多事,加快脚步想走出这片林子,奈何余光扫到这个人穿的衣服———好像是绥安初中的校服。

      那人先注意到纪竹,爬起身站起来,远远点头:“老师。”

      纪竹这一个星期在学校没怎么见过纪初一,这是从大巴下来各自返校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纪竹很好地掩饰住被吓得扑通扑通的心跳,略略扬起下巴,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坟包,询问的意图刚升起就被压下。

      关她什么事。

      纪竹又拍死一只手臂上的蚊子,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她东拐西拐走出这片林子,纪初一一直挂在身后五步远默默跟着,偶尔简短出声提醒方向。

      纪竹默默忍着,一直到走到较为开阔的田垄村道旁,纪初一沉默的影子还在身后坠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纪初一也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我不回家,我等会儿回学校。”

      “学校也不在这个方向。”

      纪初一不说话了。

      刚在林子里转了太久,天色擦黑,纪初一躲避纪竹的目光,仍站在原地。

      眼见着太阳落下,再不走天色愈晚,纪竹瞪了眼这根狗尾巴,不再管他,继续赶路。

      田埂小路转个弯就接上了进村的村道,四周各种昆虫鸟禽嘈杂不休。

      纪竹伸手挥开半空中盘绕的萤虫,察觉到身后跟着的那根尾巴默默跟近了些。

      又走了会儿,纪初一的声音传过来:“刚才那里埋的是我妈妈。”

      即便不想理他这句话也不好故意不接,纪竹应了声:“哦。”

      “我就是躺在那里呆会,抱歉可能吓到你了。”

      纪竹轻哼:“还行。”

      他又跟上来了几步,几乎和纪竹并肩了。

      16岁的男生个子长长的,替纪竹分担走了不少蚊虫。

      并肩走了一会,身旁的男生再次开口:“荣大校园大吗?”

      纪竹:“也还行。”

      “物理学系分数高吗?”

      听到这话纪竹撩起眼皮看他:“很高,荣大的王牌专业,里面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天才。”

      纪初一沉默了些。

      纪竹讥诮:“怎么,你要考?准备进厂的人也有这志向呢。”

      “我不是……”,纪初一嘴张了张,半晌,他道:“老师,对不起。”

      纪竹摆手:“不必给我道歉,我只是一个呆半年就走的支教老师,我不负责拯救任何人,也没有意向介入你们任何人的人生,你们爱逃课逃课,爱不学不学,我不会再管。”

      纪竹刚说完,想起每节英语课都把头仰得高高眼睛瞪得大大的罗玉英,找补了句:“听话的孩子除外。”

      说罢,纪竹剜了他一眼,刻意加快走了两步,再次将纪初一甩在身后。

      纪初一没追上来,但仍挂在身后几步距离一直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村口的老人围坐成团摇扇子讲闲话,纪初一跟在纪竹身后路过,驻足在街口目送她走进张建平家的大门才转身离开。

      村口的老人认识纪初一,常规招呼道:“这不是邻村纪老哈家孙子,娃吃饭没?”

      纪初一斜看了他一眼,没理,脚步都没有片刻停顿,径直从那堆老人面前路过,离开了。

      那团人起初断断续续的聊天声猛然像火柴噼里啪啦炸开,纪初一扣了扣耳朵,半分都不在意这群人会讲自己什么。

      他沿着原路回去,走过村道,走过田垄,走过水沟旁的蚊虫团,走进那片现已经黑黢黢没什么人影在的林子,走到坟包前,再次靠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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