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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声 在场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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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快递驿站拿回朋友给自己寄的记录仪返回学校时,纪竹接到了县教育局下发的文件。
张建平满脸通红,冲进老师办公室,将红底通知发到每个老师的桌子上。
“规范九年义务教育,要求切实保证每个孩子都返校上学,教育局也会有人下来监督各个学校的完成度,会帮我们一同家访劝返读书……”
纪竹拿着快递箱进来,眉头微挑。
没想到解决问题竟然是这么个形式——她本以为会来个更大的官压一压那村长,让他们放罗玉英回来上学。
“对于一些顽固恶劣的家长,比如让孩子辍学打工、辍学嫁人,将会有专人监督,签署协议,保证他们在这一年里不干扰孩子念书,”张建平兴奋得皮都舒展开来:“同时特别困难的家庭予以相应补助,为所有初三,高三的学生扫清障碍,让她们专心上学。”
纪竹从张建平身边轻飘飘绕过,略显嫌弃地拂开张建平搭在椅背上的手,坐在自己工位上拆快递。
张建平不生气,看着纪竹嘿嘿笑:“等教育局的人过来,第一件事就去罗玉英家,我们把场子找回来。”
纪竹心情不错,但面上云淡风轻,她扯了下嘴角,勉强点头。
张建平搓手离开,后桌的老师小声讨论起来:“年年被动辍学的学生一大堆,怎么今年突然就想起来治理了,换新领导了吗……”
纪竹默默听着,端起桌上的杯子,微呷一口,不留功与名。
第二天下午,教育局的监督人员来到绥安乡初级中学,张建平将人一路从校门口迎到校长办公室。
其实纪竹比张建平更早得到消息。
电话一早就打到了纪竹手机上,对方同她寒暄了好一通,挂断前还托她向她爷爷问好。
这两天折腾后原本没来上学的孩子大多都已经返校,只余几个难啃的硬骨头,其中就包括纪竹班上的罗玉英。
监督人员来了之后没准备久坐,问到家庭地址后便直接杀过去。
这次来到罗玉英家,纪竹不再是从晒化了的三蹦子上下来。
她迈脚从开着空调的七座商务车中出来,整理了下领口别着的朋友寄的小型运动相机——充当她的执法记录仪,抬头扫了眼罗玉英家的大门,觉得自己颇像回宫的甄嬛。
纪竹歪了下脖子,找场子来了。
罗玉英妈妈一看见门口车上下来的人就嚷嚷起来:“那个老师又来叻又来叻,娃她爸,快些出来!!”
纪竹没管她,颇有气势地带着一群人径直找了几个凳子坐下,看着从堂屋冲出来的男人:“要不然你把村长叫过来我们一起谈?”
那男人本气势汹汹地冲出来,看见门堂下包括张建平在内的一众人,冲出来的脚步肉眼可见地慢了些。
他边眼神示意妻子去叫人,边刻意大起声音喊:“不是说好不去不去,干啥子又来?”
纪竹道:“罗玉英呢?”
男人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即不耐烦敷衍道:“我哪个知道?”
纪竹也往房间里看去,随后转头同张建平对视,张建平即刻会意,大声喊:“玉英,罗玉英!出来,老师来看你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堂屋门下磨磨蹭蹭探出一个身影,她声音闷闷地,低头道:“张老师。”
九月初,农忙初歇。
农村下午的风中参杂着晒干粮食的味道,同那日一片死寂般的酷热不同,这风扑在廊下,带来几丝清爽。
依旧是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孩子,罗玉英瘦弱的身体承受一群人厚重的视线,头垂下来,露出脆弱的脖颈,闷着不讲话。
纪竹深知这个孩子是何态度毫无意义,直接将教育局下发的文件铺在桌面上,推至罗玉英爸爸面前。
“看看。”
男人狐疑接过,阅读后梗着脖子道:“那又咋,我们妹娃不去你还能绑她去?”
一旁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刚要反驳,就见最开始出现过出去叫人的妻子领着一个男人再度出现。
村长看见堂下纪竹张建平及几个他不太认识的工作人员,脚步略顿了顿,视线微不可查地扫过门口停着的七座商务车,随后看向张建平,笑道:“好久没见啊张主任。”
纪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村长对张建平的这个笑同前几天谈判时的笑也有几分不同。那时他的笑是胸有成竹的,老叟戏顽童般看着纪竹在他眼皮下作无用功,现在他的笑挂在脸上,未及眼底但调起了十分精力应付眼前的一切。
村长坐下,拿过罗玉英父亲面前的文件,逐字阅读。
男人看见为他撑腰的人来了,气势更加足,扬起那颗油腻的头,嘴角用力撇起,挑衅地看向纪竹几人。
一头仗人势的猪。
村长看到一大半,几不可查地掀起眼皮,看向屋子里他不认识的几人,掩上眼帘,看完最后几行字。
他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面具式的笑意。
——只不过这次不是面对纪竹的,是面对罗玉英父亲的。
“老罗,教育局来人到你家里辛辛苦苦跑一趟,就为了娃儿读书,你怎么能这个态度呢!”
话音落下,男人的嚣张气焰陡然落下大半,他不解地看向村长,疑惑自己的靠山为何突然换了个口风。
村长看向教育局来人,笑着点头:“是噻,娃儿多读些书,是大好事!过几天就让娃儿回去上学!”
张建平从包里重新抽出一张纸,推到村长面前:“既然大家意见统一了,那就让娃儿家长签个字,以后再有什么事情也有个证明。”
男人看见村长和外人即将达成一致,一下子有些急了,他推搡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儿,焦急道:“你不是不想上学了吗,快些说噻!听见没得,快些和你老师说!!”
瘦瘦弱弱的女孩被这一推推得歪了一下,头低低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仿佛眼前这一切和她毫不相关。
不置一词,就这样沉默着等待他人宣判自己的命运。
纪竹静静看了那小女孩两秒,忽得伸手扶向她的脊梁,女孩触电般地躲了一下,头慢慢抬起,看向纪竹。
罗玉英眼珠子蒙着一层雾,头发却油亮发黑,些微有些乱。
纪竹定定注视女孩的眼睛:“罗玉英,我是你的英语老师,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支教的,和你之前见过那些支教老师一样,我的支教时限只有半年。”
“我来这里支教不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理想,不是为了扶贫助人,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
“我是离家出走散心的,因为几周前,我突然发现我爸妈瞒着我给我生了个弟弟,一个指定性别必须是男的弟弟。”
“这个弟弟是我50多岁的妈妈几乎拼死生下来的,我质问我爸爸为什么非要折腾一个儿子出来,他说家里要传宗接代。”
“我的成绩很好,在这之前,我的爸爸妈妈一直很爱我,我从来都觉得我是有能力且我的爸妈是想要把家里的产业都留给我的,但不是,他们需要儿子。”
“就因为不是男的吗?凭什么。”
罗玉英怔怔地看向纪竹。
纪竹继续:“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给弟弟喂饭,你有没有设想过,如果是你弟弟到了你这个年纪,你爸你妈会让他辍学在家结婚带孩子吗?”
“你清楚的知道,不会的,因为他是男的。”
“我看到了你墙上一排的奖状,你是个聪明成绩很好的孩子,你将拥有无限的未来。但是如果你现在被折断在这里,”她抬手指向坐在一旁的罗玉英父母,眼睛仍死死盯着罗玉英:“嫁给一个像你爸一样没本事的男人,过十几年变成你妈那样没主见的女人,再生几个你弟那样这么大了还要喂饭的孩子,你甘心吗?”
罗玉英爸爸听到这话就要站起骂人,张建平刚要起来拦,就看到纪竹恶狠狠转头看着他大声道:“坐下!”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讪讪坐回凳子上。
纪竹继续看向罗玉英:“上次你闭着眼喊着你不上了,这次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想上学吗?”
过了许久,罗玉英才从喉头中吐出不甚清晰的两个字。
“……想的。”
滞涩的齿轮在外力的助推下第一声咔吧转动,后面再开口说话就顺畅多了。
在纪竹的注视下,罗玉英眼中的雾气逐渐凝结成大颗的水珠,她努力想让眼泪憋回去但是不得其法:“老师,我想去上学……很想去上学……”
纪竹看得鼻头微酸,她探身轻轻拥住罗玉英,轻拍她单薄的脊背:“好了,你放心,有老师在,不会有人再强迫你辍学了。”
好久好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面前馨软的怀抱好像可以接纳她全部身体的重量。
罗玉英脸埋在纪竹颈窝处,胡乱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泪越落越多,她的身体因努力克制情绪微微颤抖,纪竹将她拥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先是啜泣,后情绪决堤,罗玉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我、我特别特别……想去……上、上学……”
在场所有人看着大哭的罗玉英鸦雀无声。
哭声中,罗玉英父亲见事情几成定局,烦躁地抓了抓眉毛。他偏过头,看见妻子定定看着女儿的方向,眼睛好像有些微微泛红。
他没好气,咳了一声,女人猛得从情绪中抽离,看向丈夫,不好意思地抹抹鼻子,然后垂下眼睛,恢复她常有的佝成一团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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