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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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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毒日,凶,诸事不宜。
北平城下起了历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入目所见,全是白茫茫一片。
诏狱内,只见一衣衫褴褛的男人依靠在墙角,坐得端正,正翻看着手上的《礼记》,牢门突然被推开,只见一小卒端着酒菜上前,“谢大人,您请慢用,毛指挥使让你别等他了,让您自己喝个痛快。”
谢晋接过狱卒手中的酒,掀开上面的牛皮纸盖,谷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是绍兴黄酒。“多谢。”
“大人请慢用。”狱卒将手中的饭菜搁置桌前,退了出去。
四年了,在这无秋无冬的诏狱已经四年了,
谢晋只猛灌着酒,一口接着一口,红晕逐渐爬上脸颊,不知不觉中已酩酊大醉。他一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恍惚间,他好似看见当年的自己,弱冠之年,进士及第,供职翰林,官至首辅,好不风光。
“哐当”一声响,手中的酒坛摔落在地,谢晋也彻底昏死过去。
门外守着的几个狱卒急忙打开牢门,只见谢晋倒在地上,几个酒坛也散落在地,而小桌案的饭菜却是丝毫未动。
“真是可惜了,糟蹋了这些好饭菜!”看着桌案上与这四周格格不入的珍馐美味,其中一人叹息道。
“这是断头饭,你也想吃!?还不快搭把手,毛指挥使还等着我们复命呢!”讲这话的人正是刚刚送饭菜进来的狱卒郭安。
几人拖着谢晋出了牢房,随意往空地一扔,谢晋早已在这拖拽之中醒了过来,刺骨的寒风让他止不住颤抖,郭安见状进了屋内拿来烧刀子,直往谢晋嘴里灌。
酒又冰又冷,衣不蔽体的谢晋觉得格外地冷,他紧闭牙关,不肯再喝。
“我,我乃当朝首辅,尔等,竟敢,竟敢如此!”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而那狱卒四人却充耳不闻,两人禁锢着他的四肢,一人捏住他的下巴,一人猛惯着酒。
他逐渐失了力气,不再反抗,身体愈来愈冷,他最后看了看天,雪花漱漱落下,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上,他甚至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
那四人见他不再反抗,纷纷松开了手,进到屋内,任由谢晋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漫天大雪将其覆盖。
“想不到这首辅大人,往日风光无限,却落得如此下场。”王阳搓搓掌心,又往火炉旁靠了靠,冻僵的手这才稍稍有了点知觉。
郭安看着不远处一动不动的谢晋,开口道:“入了这诏狱,能活着出去的又有几人,除非天子大赦天下。首辅大人又如何,更何况,这是毛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
毛指挥使的命令,何尝不是皇帝的命令。世人皆知,毛骧,锦衣卫总指挥使,唯皇帝一人马首是瞻。
白雪皑皑,只余诏狱外的空地上一个黑点,谢晋躺在雪地上,慢慢被白雪覆盖,只觉得越来越热,身子僵硬到不能动弹,脑内混沌一片,渐渐没了气息。
“毛指挥使,谢晋已死,只是这尸体,不知如何处理?”郭安跪拜在地,抬头看向毛骧,只见他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悲。
“就这样吧。”毛骧不经意间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内心陡然生出一丝悲凉,兔死狐悲。
“皇上,谢晋醉酒之后已冻死在诏狱内。”毛骧俯首跪在太和殿前,却未曾抬头。
良久,宣德帝才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看向眼前的毛骧:“毛大人,果真是朕的一把好刀。”
“承蒙皇上赏识,毛骧愿为皇上肝脑涂地。”说罢,毛骧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额角隐约渗出血迹,甚至有些许落在金銮殿的地板上,宣德帝不经意瞥了一眼,对毛骧挥了挥手:“下去吧。”
毛骧拈起飞鱼服的下摆擦拭了地上的丝丝血迹,这才退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似乎越下越大了,身边的侍从撑伞举过他头顶,又掏出一方丝帕来,他接过丝帕擦了擦额角的血迹,耳中却充斥起宣德帝的声音:“天下不可一日少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谢晋。”
连中三元、三朝元老的谢晋谢大人,就这样冻死在了1415年的冬夜,曾经和宣德帝形影不离的影子,终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只见一着葫芦景补子蟒衣的宦官匆匆在雪地里行走,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三山帽上,却也不管不顾,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绕过东直门,他最终在慈庆宫停下了脚步。
“太子,谢晋谢大人,已冻死在诏狱内。”王振俯首跪地,从胸口掏出一本残缺破旧的《礼记》出来,隐隐透着霉味,正是不久前谢晋翻看的那本书。
“叫人,取铜盆来。”陈青州转身拎着一壶酒入了内室,再不发一言。
很快就有宫人送上铜盆来,一起送来的还有黄纸和火折子。陈青州将手中的黄纸与《礼记》一同扔进盆内,点燃了火折子。看着火光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直到那些黄纸变为焦黑的碎片。
“帝师,是您教青州礼义廉耻、为君之道。而今你我却阴阳两隔。”他将手中的酒倾倒在地,又朝着铜盆行了跪拜大礼,良久,才站起身来,换来屋外静候的王振。
“老师的尸首呢?”陈青州接过王振手中浸湿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冷凝悲壮。
王振只略微瞥了一眼,便看见陈青州微红的双目,想来刚才在屋外隐约听到的啜泣声并不是幻听,但他很快垂下眸子,只恭敬地回答道:“谢大人曝尸于诏狱内的荒地上,听说是谢大人的门生买通了诏狱的狱卒,偷偷运了谢大人的尸身出了诏狱,将其放置在了城郊的破庙内。”
“谢氏族人呢?”陈青州又问到。
王振接过陈青州的帕子,一面悄悄打量起他的神色,开口道:“皇上下旨,谢氏一族,流放辽东,永世不得入京,也不得参加科举。”
陈青州闭目长吁一口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私觐太子,无人臣礼。”二弟,你当真是好恶毒的心,老师被贬诏狱,葬身雪夜,父皇仍不解恨,以至妻儿宗亲被流放苦寒之地,这就是老师的命吗?不过是求得一个留在燕京的机会,却是如斯下场。
“谢晋身死,太子幽禁慈庆宫,这京城,怕是要变天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