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恻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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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而漫长的一夜过去。
光线透过林间缝隙，照在少女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
施云岁被光线晃醒，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神游了会。
“醒了？”
谁在说话？施云岁一脸没好气地转头，对上一双淡漠若琉璃的眼眸。
谢惊潮冷冷瞧着她，曲起一条腿，坐在离她很远的巨石上。
对方目光不善，像一夜没睡盯着她。
目光移到那块熟悉青石上，施云岁骤然醒神，低头一瞧，自己身上果然换了套干净衣裙。
她灵脉内一丝妖丹气息都无。
施云岁眼神古怪。
难道是因为这次她有元婴修为傍身，所以意外完全化解了妖丹？
预知梦境中，哪怕解了妖毒，妖丹也在她体内残留了几日，让她的修习之路格外艰难。
再度看向青石上的人，少女眸底没有羞愧，只剩亮得惊人的生命力。
昨夜是不是太过激烈？
施云岁心存愕然，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出息的一天，能把谢惊潮搞得一脸虚脱，事后还心有余悸，退那么远。
回想鬼王十殿中，兴致来了，谢惊潮拉着她研究双修之道。
最恐怖的一次，谢惊潮一连十日没迈出过殿门。最后还是她受不了，低声求饶，才终于被放过。
施云岁十分没有诚意道：“小师叔，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惊潮几乎从齿缝漏出这么一句。
“你真没事啊？”施云岁今日心情好，不介意起身凑近，多关心他两句。
谢惊潮静默少刻：“我，好得很。”
施云岁几乎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说罢，他毫无风度起身，也不管她，自己先走了。
妖龙伏诛，四周的浓密妖雾也散了不少。
施云岁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谢惊潮实在忍无可忍，回头，恶声恶气恐吓。
魑玥已诛，她难道自己不会走路，非要贴着他才能走？
“我没有鬼鬼祟祟。”施云岁认真纠正，“我是光明正大的。”
“哦，光明正大跟踪我？”谢惊潮莞尔。
施云岁吞吞吐吐：“我、我就想问一个问题。”
“衣服是我换的。”谢惊潮直接承认了。
他俯低身子，恶意盯住少女，确保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精彩的表情。
谁知施云岁毫不意外：“这个我知道啊。”
这里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人吗？
这次轮到谢惊潮纳闷，伸手捏她，想看看这脸皮到底有多厚：“施云岁，我说，你知不知羞啊？”
施云岁拍开他的手：“这有什么？男女阴阳，天地伦常。”
他才是真奇怪，敢做不敢听人说，无比虚伪。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听他故意将话题扯远，施云岁没被轻易带偏，顺着脉络，继续思考。
她昨夜也不是完全失去意识，隐约听见了些话语。但拿不准，所以才要试探他的反应。
那些零碎字眼里，好像有她的名字，还有喜欢不喜欢之类的。
施云岁内心开始纠结，想问谢惊潮，结果他一派坦然，直接承认她的衣裙是他换的。
虽则她要问的不是这个，但他是否太过理所当然？
谢惊潮为什么故意不让她问话？
他该不会是真的……
施云岁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经验证明，任何一个离谱苗头的出现，顺藤摸瓜，总会找到更离谱的源头。
今日谢惊潮的种种反常，让她想起挺多事。
离开仙山前，谢惊潮曾给她两样东西。息壤暂且不提，出乎意料的是，他连手腕上的玉檀珠都给了她一颗。
虽然之后再没见过，也不知道他藏哪去了。
还有她在溪水镇，中了傀儡术，他半夜背她回去，甚至没和她提起过这事。
谢惊潮这样一个做好事必留名的小气鬼，竟然不拿出来挟恩图报？或者要挟她？
还有梦幽城，她想杀他的意图这么明显，他依旧选择视而不见，不报复她，还信守承诺，将她带了出来。
甚至在妖林遇上时，他拒绝了荼山梨。
这桩桩件件的……诚然，做人不能自恋，但谢惊潮的表现实在太不正常。
施云岁不由生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念头，脱口而出：“小师叔，你喜欢的人，是不是真的不是荼山梨？”
谢惊潮微愣，心头气愤又觉得好笑，勾动唇角，故意唱反调：“不是她，难道喜欢你？”
施云岁清咳了声：“我真这么想的。”
谢惊潮一噎，随后瞧见少女不自在的神情，仿佛他的喜欢，对她造成了极大困扰。
她不愿意接受这份喜欢，所以一次次逃避他。
谢惊潮静默原地，施云岁这修炼的功夫全用在脸皮上了吧？
也不知何处来的怒气，他只想趁自己气晕前，赶紧离开，否则会忍不住捏死她。
施云岁快步跟上，觑着谢惊潮生人勿近的表情，暗自嘀咕：“你该不会真喜欢我吧。”
她追上来，一次次的确定，只是为了更彻底地拒绝他，断绝他的念想。
“当然不可能。”谢惊潮心底烦透了。
他就是喜欢水里的鱼、天上的鸟……反正喜欢谁，也不可能是三心二意的施云岁。
她就是世上他最讨厌的姑娘。
从夏夜的仙山，她包着一泡眼泪，抱住他，怎么也不肯松手的时候，他就开始讨厌她。
那时候她哭得委屈巴巴，说让他留下来陪着她。
他当然不会理她。
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仙山更适合融魂。
谢惊潮仿佛听见世上最大的笑话，眼底讥诮，看都懒得看她。
少女没有被他吓退，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掰过他的脑袋：“那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我不喜欢——”谢惊潮那双漂亮而狭长的眼眸，因惊讶而瞪大。
少女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嘴角边留下一个吻。
“可是我喜欢你啊。”少女眼眸弯弯。
发觉他不可思议的眼神，像在看怪物。施云岁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继而庄重看着他：“谢惊潮，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浑身骨头像是被阳光亲吻过，漫过酥酥麻意，谢惊潮不可置信愣了愣，觉得这一切像是幻梦。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又忍不住确认她不是在戏弄他：“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
“那你之前，说教我剑法的事，还作数吗？”施云岁没想到这么顺利，眨眨眼，开始得寸进尺。
“当然。”谢惊潮声音很低，依旧不太敢确定。
施云岁感觉到自己被缓缓抱住，少年的体温很低，可他的怀抱没有预料中冰冷。
她是真的。不是他的又一场幻梦。
谢惊潮再次确定，巨大的狂喜铺天漫地。若是平常，他肯定对此事保持怀疑态度。
但失了半枚元丹，变得虚弱后，他的心就开始软得一塌糊涂。
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谢惊潮无心追究。
他只想抱一抱眼前鲜活的她。
少年认命闭眼道：“不许骗我，否则……”
否则什么呢？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否则我任你处置。”施云岁接过他的话，无比惬意的话语让他满意，更让他恐惧。
谢惊潮笑了笑，声音低不可闻：“是么？我记住了。”
小白休息了一天，一醒来就看见这幕，吓得肝胆欲裂：“主人，你可不能相信他的花言巧——”
然而看见谢惊潮背后，漂亮少女脸上的温热笑意渐渐消散，眼中只余淡漠。
小白的担忧又变作更为复杂的情绪。
施云岁无趣地想，原来一个人的真心，这么好欺骗利用。
怪不得她喜欢他时，谢惊潮把她骗得团团转，她还是愿意死心塌地向着他呢。
施云岁慢慢吐露担忧：“可是，万一师尊不同意怎么办？”
展漠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施云岁感受到抱她的少年身体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
照夜宗弟子清剿妖林数日，妖雾驱散，长境仙山终于恢复往日的繁盛气象。
宗门没安生多久，人间传来噩耗。
三月的春宴上，弟子慌张闯入席间，撞碎了茶盏，埋首禀报：“不好了，宗主，皇都出事了！”
人族皇室向来与仙门交好，岁岁上供，甚至与各大仙宗之间，也有不少姻亲关系。
皇室出事，照夜宗不可能坐视不理。
展漠掐指一算，竟看不透这次是何劫难。
听闻是长安的观音像出了问题，于鬼神之事上，人族向来大惊小怪。
展漠料定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随手指派，让越行当做春猎任务安排。
越行办事利落，很快点好弟子，整装出发。
“大师兄。”众人御剑离去前，一道身影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我、我也去。”
荼山梨一双洞悉人心的清透眼眸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
施云岁恍若未觉，直直看向剑修少年：“我也要去这次的春猎。”
周围弟子议论纷纷：“小师姐跟着去干嘛？”
“该不会还在纠缠大师兄不放吧？大师兄和小师妹脾气真好，这都不生气。”
越行沉默半晌，想通了缘由。
近两年，云岁在宗门的日子难熬，周围人不喜她。若他这次不带上她，恐怕没有别的队伍肯接纳她了。
少年沉声喝止周遭议论声，不顾那些反对的声音，坚持带上了施云岁。
*
仙山内，静室气氛肃穆，唯余棋子清脆落盘之声。
“师兄。”星罗密布的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少年青春明媚的面庞上，笑弯起黝黑的眼睛，“这局又承让了。”
展漠脸色阴沉，不肯松口：“不行。小徒顽劣，并非师弟良人。”
“无妨，我倒是觉得她甚好。”谢惊潮也不看他，拂袖收起黑白分明的棋子。
“你——！”展漠怒而起身，“朽木不可雕也！”
谢惊潮坐在原地没动，指尖捻着最后一枚白子，懒得看展漠演什么同门情深的关切戏码，淡声道：“曾经我前往荒域诛妖，替师父报了血海深仇。师父曾许给我一个血誓，无论以后谁做照夜宗的宗主，都要给我容身之所，全宗上下，都不能背弃于我。”
背对着少年，展漠胸膛不住起伏，气得发抖。
他如何能不知道？
当初雀蓝真君能将宗主之位传给他，完全是因为小师弟伤重，无法担承一宗之主的职责。
原本以为，谢尘会一辈子躺在床上，安心当个废人。
谁也没料到，他还能有伤愈出关的一天。
展漠目眦欲裂，继任宗主之位，就要当着雀蓝真君的面，发下这个血誓。
血誓顾名思义，需以修士的心头血起誓。一旦违诺，无上修为顷刻化为乌有，爆体而亡。
血誓的重量，在于这些年，他哪怕发觉谢惊潮的异样，也一直不敢动他。
“师兄，别害怕呀。”黑衣少年漫不经心，抬眼轻笑，“现在，我要用这个血誓，求娶宗主亲传弟子，施云岁。”
“好！”展漠这次答应得格外痛快。
他已经想消除这个血誓很久了，也忍谢惊潮足够久了。
等血誓消除，他便再无顾忌。
谢惊潮离去前，展漠忽地叫住他：“不过，既然是成亲，也需要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同意吧？”
少年身形愣了愣，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外的风打了个轻飘飘的旋，只将笃定的笑音传回来：“她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恻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