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温山卜鹿

2、心魔

　　施云岁疯了？奉息皱眉，心底冒出如是念头。

　　“不过——”
　　跪立御仙台的少女抬起脸，满是漠然，“就算我有罪，也该师尊回来，亲自定罚。”

　　“你……”奉息心头一梗。
　　但施云岁说得还真的没问题。

　　作为宗主亲传弟子，施云岁确实应由宗主亲自下令处罚，他刑罚堂无权擅自处置。

　　不过，施云岁脑子怎么突然这么清醒了？
　　她不应该害怕恐惧，不住求饶，任他拿捏责罚吗？
　　奉息感到迷惑，又无从得解。

　　而预知梦境中，在鬼域待了十年的施云岁，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安静垂眸，望着地面。

　　其实，小师妹也不是次次都能如意。
　　按照原本的发展，不久之后，她会误入妖潭，得到小师妹求而不得的人。

　　已经预见过的一幕幕变得无比清晰。

　　树荫茂密的妖林，她被妖物追得力竭，身受重伤，狼狈又可怜地趴在地上。
　　前方，谪仙般出尘的少年莞尔，朝她递出洁白掌心：“还活着么。”

　　施云岁一身魔息，颤抖抬眸，显然是认出了他。
　　她伸手，回握，如同抓住世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那枚被施云岁紧紧握住的魑玥妖丹，一同没入少年掌心。
　　少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心。

　　小师叔，对不起了。
　　不过，那时失却灵力、堪比废人的施云岁满怀恶意地想，谁让你是小师妹最在意喜欢的人呢？

　　魑玥妖丹，乃催情之丹。
　　等荼山梨赶到，木已成舟，一切无可挽回。

　　看到巨石上衣衫半褪的两人，紫衣少女伤心欲绝，目眦欲裂。
　　那一刻，施云岁十分确信，荼山梨真的恨不得杀了她！

　　可那时施云岁早已什么都顾不得。
　　伴随阵阵痛意而来的，是一抒郁气、神清气爽！

　　*
　　从御仙台回来，施云岁拖着一身伤，去后山泡了一个时辰灵泉，才有力气爬起来。
　　晾干衣裙，暮色已四合。

　　一路上也遇见三五同门，见施云岁狼狈，都知她犯大错，惹怒奉息长老。

　　况她最近运道属实不佳，修士们与天争命，最是迷信。纷纷默契闪避，生怕牵连上半点霉运，无人询问施云岁半句。

　　回想自己以前风光得意时，这些弟子无不亲近讨好。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施云岁抿紧唇，肩后伤口有些痛，只能假装没看见他们。

　　“诶，那不是小师……”有个入内门不久的小弟子指着施云岁，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还没来得及问完，就被旁边人牵制住。

　　那人挤出僵硬笑意，呵呵两声：“你说得正是，是小师妹。小师妹还等着咱们送药材呢，咱们快些，小师妹心地善良，不知这次，又是为哪位同门挂心炼药呢。”

　　小师妹小师妹，又是小师妹。
　　小师妹是不是克她？怎么走哪都能遇上。
　　要是以前，施云岁指不定又得心魔发作。

　　但眼下她心态已经放平。别人的喜恶并不是那么重要，她性命仍在，灵力傍身，这才是最大幸事。

　　奉息长老白日里的话犹响耳际，说她施云岁平日太过骄狂，今日必须严惩不贷。就算等宗主回来，也不会有所置喙。

　　虽是权宜下递来的台阶，但也不是轻易好接的。
　　三月之后，仙门会剑。除非施云岁能赢下排名前三，为照夜宗争光，功过相抵。
　　否则就自请去思过崖，好好反省。

　　众人见证下，刑罚落金字于审判石上，就是宗主回来，也无可更改了。

　　比起灵力尽废，这个结果勉强在可接受范围内。
　　施云岁不免觉得好笑，原来奉息长老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师尊还真是好用，搬出来吓一吓，奉息长老就退让了，还以为要大费周章一番。

　　施云岁弯了弯唇，又很快笑不出来。
　　想起一些糟糕记忆，胃里直泛恶心，思过崖她这辈子不想再去！

　　冷汗腻在细碎额发上，风一吹，施云岁闭着眼，竟是昏倒了过去。

　　“小师姐！”一声短促急呼。
　　暗中，那道窥伺的身影终于自己主动跳了出来，在施云岁倒下前，连忙扶住了她。

　　施云岁早知道有人跟踪，见是熟人，这才没有反制对方。
　　疲惫闭眼前，她轻声道：“冬樱。”
　　她想叫她别走，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你是什么？为什么能在我脑海中说话？”
　　少女盘膝坐在地面，声音平平静静，没什么起伏，仰头看着灵墟半空中飞舞的小白兽。
　　小白兽是个雪白的团子，背上还生着两对小翅膀。

　　“主人，我是你的本命灵兽！”小白兽语气颇为骄傲，又改口道，“啊不对，我是你的本命法器的器灵。”

　　原来如此。
　　是断念的器灵，怪不得能在她脑海里说话。

　　小白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之前在御仙台上，给主人看的画面，就是我能预感到，将来会发生的事。”

　　施云岁比它想象中更为平静。

　　预知未来太过消耗力量，小白兽将陷入很长一段时间沉眠。沉睡前，它不放心地叮嘱：“有事的时候，主人可以唤醒我。”

　　“嗯。”灵墟中，施云岁闭上眼。
　　与此同时，西棠阁仙府，她睁眼醒了过来。

　　环顾四周，冬樱已经不知所踪。或许是害怕她，还躲着她。
　　施云岁心下叹气，准备有机会再去找冬樱说清此事。

　　眼下更要紧的，是仙门会剑。

　　*
　　晨光熹微，上早课的弟子已御剑，陆陆续续出发。

　　照夜宗纵横占地八千里，弟子们居住的仙府大多仙山外围，中心地域遍植灵树，那才是授课之地。
　　木泽药堂距离不近，修为低些的弟子，天不见亮就得出发。

　　等向来勤勉的弟子们赶到药堂，才却发现里面早已坐了个人，不免惊了一跳。

　　晨雾被第一缕阳光驱散，露出朦胧模糊的人影。

　　端坐的少女抬起头，欺霜赛雪，额心一点金印，臂间挽着的银红披帛被风扬起。
　　似乎被这么多人突然闯入而惊扰，她长睫微动，像是染着人间四月天的无尽花色，美得不可方物。

　　众人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小仙子，这分明就是施云岁！

　　再定睛一看，她身上分明半分柔婉气质也无，乌润的眼眸里，尽是不服输的倔气。

　　刚才可能是眼花了。
　　小师姐明明最讨人厌。

　　众人你推我挤，座无虚席，唯独施云岁周围的一圈无人问津，好像她是什么煞神。
　　周围的窃窃私语倒是一句不落，全传进她耳朵里了。

　　“小师姐怎么在这里？早知今日，我应告假的。”
　　“这是丹修课吧？小师姐不是被宗主特例允准，不必来习？我怎么来药堂都避不开小师姐啊。上次遇见小师姐，多聊了几句，我回去倒霉了大半个月。”说话的弟子满脸沉痛。
　　“哎，小声些，别说了。幸亏今日小师妹没来，不然又该被小师姐为难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香飘然而至，沁人心脾。

　　“大家都到了啊，看来是我来晚了。”少女亲和力十足，随意落座，选了个离施云岁最近的位置。

　　见施云岁宁愿捧着手中无趣的丹经研究，也不肯搭理她，荼山梨有些失落：“小师姐，我之前就想叫你和我一同上丹修课，但你总是那么忙，我也不好打扰你。”

　　一瞬间，众人注意力又回到施云岁身上，暗地讨论起她。

　　施云岁闭了闭目，忍住想换座位的冲动。
　　她确实很久没来丹修课。

　　不过那是拜谁所赐？
　　小师妹炼丹方面天赋极强，连严苛的丹修长老斥逐，都忍不住连连称赞。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师尊干脆允了施云岁专心练剑，不必来木泽药堂点卯。
　　所以施云岁之后再也没来过药堂，真修成了个剑痴，其余事务一窍不通，落得个惨淡收场。

　　现在施云岁看开了。
　　小师妹是天才又怎么样？跟她没关系。
　　离她远点。

　　大概是发现寻常言语难以激怒施云岁，荼山梨自觉无趣，端正坐姿准备听课。

　　周围嘈杂的声音安静下去，斥逐长老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发现了施云岁，扬扬眉梢：“施云岁？稀客啊。今日也有兴趣来我这个简陋药堂一观？”

　　这语气不可谓不阴阳了。
　　荼山梨又托着下巴，侧头看她好戏。

　　施云岁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脸颊发烫，起身行了个恭敬见师礼：“斥逐长老，日安。”

　　少女声音清脆，行为又罕见拘谨，斥逐也没再说什么，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随即扫了眼施云岁周围空缺，又看向心不在焉、正把玩指间一缕小辫子的荼山梨。后者冷着脸，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斥逐沉声咳了咳，随手一指最末排的弟子：“你们坐那么后面，前面空那么多位置留着吃席？整天往后面打堆，干脆考核也不要参加，直接拿末等算了。”

　　“别别别，长老手下留情！”被点到的弟子如惊弓之鸟，赶紧往前移位置。
　　施云岁还没来得及重新坐下，周围就被立马填得满满当当，颇有众星捧月的架势。

　　“长老，可千万别。去岁剑阁给一大半弟子发了末等，今年药堂再拿末等，我们就要滚去外门了。”一个男弟子哭丧着脸，命很苦的样子。

　　照夜宗近年来名头越发响亮，想要拜进来的弟子也越发多，竞争格外激烈。

　　内门弟子可以住仙府，纳灵草，得授业，下山除妖邪，得世人敬仰。
　　外门弟子只能做些洒扫后勤，靠着每年考核擢选，才能鱼跃龙门，一举翻身。

　　有人勤勉考进来，自然有人懈怠掉出去。
　　内门弟子三年之内，考核连续拿两个末等，就卷铺盖去外门。

　　施云岁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题。
　　在她记忆中，剑修这门课就没拿过末等，稍稍放了心。

　　“小师姐，你松什么气啊？”那个命很苦的弟子幽幽看着她，“作为宗主亲传弟子，小师姐不是一个末等，就直接逐去外门么。”

　　竟有此事！
　　施云岁完全忘干净了。
　　毕竟她以往根本不用担心拿末等这种事，连最不擅长的丹修课，都被师尊开后门免除了。

　　这下把自己坑惨了。

　　这堂课，上得施云岁如坐针毡。
　　不止因为旁边有个虎视眈眈的小师妹，更因为，她落下两三年的课程，药堂百十来位弟子中，自己可能得垫底。

　　“修元丹和补元丹，所用灵草，有何区别？”斥逐长老声音停了停，点在心不在焉的施云岁头上，“你来答。”

　　施云岁红彤着一张脸站起来，摇摇头。
　　作为一个合格剑痴，她只知道这两味丹药都是治伤的，却从不知道，这两味药是何成分，如何炼制。

　　众弟子哄堂大笑——这位向来目中无人的小师姐，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一天。
　　实在太好笑了。

　　一派欢愉气氛里，唯独荼山梨没笑，若有所思。

　　顶着嘲笑，施云岁沉下心思：“回长老，修元丹有修复损伤止血之效，补元丹与之类似，但更兼聚气凝灵的效用，可以短时间提高修为，想来所需灵材中，会比前者多出一味聚灵草。”
　　她虽没正经学过丹修课，但也是有常识的。

　　刚才不答，只是怕答错招致讥讽。
　　现在已经被讥讽了，干脆答上两句，总比当哑巴强。

　　“不错。你第一次习《丹理》，能有此番见解，已是不易。”斥逐长老赞许的目光，让那些嘲笑的小弟子青了脸。

　　午间散课时，斥逐特意留下她：“施云岁，后日习课前，你去藏书阁把《火丹经》取来。”

　　施云岁有些惊讶。原本她还在想，斥逐长老特意留下自己，是私下委婉劝退。
　　毕竟她进度落后太多，强行留下来也没什么益处。

　　“弟子一定不会辜负长老的栽培。”
　　少女认真向他行了个礼，丝毫不见外人口中的骄纵。这样聪明又好学的弟子，斥逐心底自然说不上来的满意，只是……
　　想起什么，他微微叹息，让施云岁速速去参悟。

　　施云岁自然明白。
　　斥逐长老这个境界，他还看什么经文？丹修经文大多都是由他编纂的。
　　让她去取，是为了提点她。

　　虽没有耽搁，但前往小月峰，在藏书阁找到《火丹经》时，天色也晚了。
　　干脆在小月峰留宿，认真翻阅起来。

　　竟然真有用！
　　五行相生相克，她试着以经书之法，运行一个小周天，青冥兽留下的寒伤都没那么痛了。

　　“谁！”忽然，身后一阵窸动，施云岁敏锐睁眼。

　　判断动静来自隔壁，她立时起身，走到无序乱飞的白绫帷幕前，一把掀开。

　　室内空空，除了洞开的窗牖，只余寂寂月色。
　　远处，飞流瀑布如银练，潮起潮落。
　　似乎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刚转身要走，空荡荡的隔间，一样小东西骨碌碌滚至她脚下。

　　施云岁捡起来一看，是枚尚未成熟的青橘。
　　清气扑鼻，似乎还残留那人掌心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