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云九千转》夜征

1、001

　　我是一只山鸡，但又是一只不同寻常的山鸡。

　　阿母说我出生那天，天空一片火红，突然嗖的一下划过一道流光，伴随着凤凰的叫声，响彻整个空芜山。

　　阿母看呆了，回过神来，就看见我从壳里蹦了出来。

　　于是，我便成了阿母向整个空芜山的妖怪们炫耀的资本，逢妖便说我家阿子日后是能涅槃成凤的天命之子。

　　我时常问阿兄，凤凰是什么。

　　阿兄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就是比我们飞的还要高的山鸡，能飞到天涯海角，跨越整座空芜山。”

　　我开心极了，成天幻想着以后可以飞得更高，能从空芜山东边飞到西边，南边飞到北边。饿了就去山顶桃花妖阿芝家里做客，渴了就泡进溪水里，和鱼妖小澄畅谈天地。

　　但是，直到我两百岁，我还是没法完全化成人形，就更别提修炼了。

　　阿兄和我同年诞生，一百岁的时候就化成了人形，去了人间历练。

　　可我到现在连尾巴都收不住。

　　“醒醒吧，凤凰可是天之骄子，哪能是我们这些小妖怪能染指的？”阿芝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头顶的桃花树上，朝我扔来两个果子。

　　我伸手接住，看着手中泛着光泽的青果，如果没猜错，这是花溪谷谷底柳妖爷爷种的果子，据说是域外之物，平日里宝贵得紧。

　　“这果子......你又偷偷摘了柳妖爷爷的青果！”我坐起身，抬头一看，才发现阿芝身旁的竹篮里摆满了圆溜溜的果子，至少也有数十个。

　　阿芝朝我眨眨眼，“放心吃，没人看见。”

　　说着，她跳下树，拍了拍染了灰尘的桃色裙摆，“柳妖爷爷这个老顽固，果子熟了也不吃，成天盯着这些干瞪眼，活浪费了这人间美味。”

　　我想着说的在理，也就没在犹豫，张口尝了尝，甘甜的汁水溢进鼻息，冰凉之中带着丝丝清爽，竟是比晨间阿芝亲自酿的桃花露还要可口。

　　“这味道真好！”我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

　　阿芝咯咯笑道：“其实外面的人间美味比这个更好！”

　　人间，是个好地方。

　　历练回来的妖怪们都说，人间的美食数不胜数，就算是万年的大妖也没有尝尽。一入深夜，烟火漫天，恍如白日，哪怕是寒冷的冬季，也依旧可以感受到春日的温暖，那里的人赏花奏乐，无所不能。

　　阿芝比我年小了五十年，她本是山顶千年的桃花妖渡劫失败后遗留下的种子，大约是经历了天雷降世的恐惧，她自小便害怕这儿害怕那儿，都是我和小澄连哄带骗的把她养大。

　　可自从十年前她去了人间一趟后，回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开朗活泼了许多。

　　我时常在想，空芜山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阿母那天看到的流火凤凰，又住在外面的哪个角落？

　　山里的妖怪都说我魔怔了，妖怪注定是妖怪，凤凰是神是仙，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妖小怪说见就能见，说变就能变的呢？

　　连阿母也说，当初她也就是虚荣心作祟，随口说的，山鸡哪能变凤凰呢？老老实实修炼，老老实实的在空芜山活着，这里不比人间差，山里的大妖保佑着呢。

　　可我还是想着，为什么妖怪不可以变成凤凰呢？

　　这一想，就又是三百年。

　　我五百岁时，阿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将我送到了空芜山山顶。

　　空芜山是做望不着尽头的山，年幼时我曾经和山中的小妖们花了七天七夜，跑遍了空芜山的角角落落，可是等我们自以为走到了尽头，却发现脚下的土地正是我们最初踏上的那一片。

　　四下无人时我也会时常想，难不成，这座山是圆的吗？

　　这个问题，终究是不了了之。

　　阿母指着山顶上的石碑，说道：“其实，咱们空芜山有一位仙人，此处是他设的结界，仙人他法力无边，说不准知道变成凤凰的方法。你就去他那里好好修炼，阿母等你好消息。”

　　仙人！是可以让我变成凤凰的仙人！

　　我的脑海里飘荡着这两个熟悉的字眼，我几乎可以想到张开紫金色翅膀，遨游整个空芜山的场景了，于是我忍不住傻笑了几声。

　　阿母眼神复杂的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缓缓道：“去吧。”

　　说完，她便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开。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沧桑的石碑，心头一动，伸手碰了碰。

　　就在那一瞬间，山顶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将我的视野全部吞没。

　　回过神时，我已然站在悬崖之上，面前是万节台阶，云雾飘渺，逐渐将前方的光遮掩，一座巨大的府邸出现在我面前。

　　牌匾上写着“空无”二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白墙黑瓦，青松翠竹，那人身着一袭白衣，青丝雪冠，手中拿着一柄拂尘，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万节台阶之上，恍若神明。

　　我仰起头，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可是距离太远，看的不真切。

　　脚下似乎被巨石禁锢，怎么也抬不起步伐。

　　“上来吧。”良久，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