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83、八十三

　　徐唐隅犹豫要不要回抱他，最终还是以一句“抱歉”抵掉犹豫。
　　“你说了第二遍了。”傅晏退开来看着他，“这回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我为我的傲慢道歉，”徐唐隅看着他，但不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几个至今仍清晰的身影，是名为记忆的海里捞不到的月光，而他还在被月光照耀。
　　“我以前遇到过和你有共同点的人，可我以前……很看不惯。”

　　傅晏又震惊又想笑，说：“不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好学生’啊。”
　　傅晏说：“我也是啊。”

　　“怎么说呢，看不惯的其实就是自己内心羡慕的。”徐唐隅道，“我很羡慕我遇到过的那些人，包括你，仿佛再不利于自己的环境，自己也能尽力照亮自己。而我……很难做到，所以才羡慕到要命。”

　　尽管其中有一些是所谓的“差生”，是老师和家长看不顺眼的一群人，又有一些则是成绩比他更好，性格也比他更豁达，他的家长会拿他来与之对比的人。

　　他却也没有去深思，只是任由自己扛不住压力的时候，不能指控“上层的”，就去生造一个“下层的”，供他在心里鄙视。
　　这就是他一个“好学生”会做的事。

　　若是以前的他，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袒露出来。
　　可他做到了，他尝试着对自己负责，接纳自己，包括来自他心底的恶意和懦弱。
　　他第一次直视“怪物”，却发现“怪物”被他看了一眼，就失去了所有支配他的底气。底气真正回到了他的心里。
　　无需依赖外界任何的价值证明的，第一份坦然的底气。徐唐隅知道自己以后所有的底气都会来自于这份底气。
　　只有无依附的底气才会生出无穷的底气，就算他能证明的价值被夺走，这股底气也是夺不走的。

　　“那你……”傅晏抱着膝盖，这会儿的氛围已经变成了闲聊，“有对那些人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吗？行动上的。”
　　“在脑子里蛐蛐人家算吗？”徐唐隅道，“但其实人家也都不傻，有些人跟我一样敏感，能察觉到我的想法，也是自动远离我。”
　　“但现在我却和你做了朋友。要是……以前的我能改掉我的思维模式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跟她们还有他们做朋友呢？”

　　傅晏举个手：“想听，你挑一件印象比较深刻的事讲讲？”
　　“……”徐唐隅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挺糗的。”
　　是他高二的事了，徐唐隅高二待在历史单科排名仅次于重点班的班级，那时的他已经有些吃力了，有一回好不容易熬到周六下午，就算是一天假，他也想回家休息一下。

　　徐唐隅对妈妈说了，他想回家一趟，理由是眼镜度数不合适了，他想回家附近的眼镜店重新配一副。妈妈劝他月考在即，没必要为了这点不太要紧的事特意奔波一趟，她来找班主任说一说就好。

　　他一开始没懂“找班主任说一说”是什么意思，直到周日晚上班会课，他才明白怎么个事。

　　“我班主任在课上的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徐唐隅说，“大概就是‘有的同学已经这个年纪了，连最基本的独立都做不到吗，不要一点小事都过来麻烦我’之类的话，然后点到了配眼镜的事，我一抬头发现我班主任就是看着我说的。”

　　“我当时真的……脑子跟炸开了一样。后来我妈问我，我的眼镜配好了没有，她拜托了班主任带我去配镜的，而且刚好是放假，出去也不用请假。”徐唐隅现在说起来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但早已没有那时几乎要淹没他的难为情。

　　傅晏基本能想象得到了，当时的徐唐隅，跟妈妈那边解释不了，在班主任面前更加尴尬，眼镜照样还是没有配成，估计上课的时候也很难受。
　　明明坦白说只是想回家休息就好了……这或许不能成为正当理由吧，在他的家长眼里。

　　“之后呢？”傅晏问，“是哪个同学出手救了你？”
　　徐唐隅忍俊不禁：“确实是救了我，或许在她眼里是小得不值一提的事。是我们班进步最大的同学，暂且唤她苏同学好了。”
　　“嗯。”傅晏接着往下听。

　　“苏同学是我的后桌，她课间问我要不要这周末一块去配眼镜，人家很正常一句话而已，只是我俩平时几乎不讲话，”徐唐隅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理解成对方在调侃我，脑子瓦特了一样。”

　　“那你有答应吗？”傅晏问。
　　“我很犹豫，答了个‘再看看吧’，但是她没有听清楚，她索性就说那我们一块去吧，周六下午一放学就去怎么样。”徐唐隅道，“说实话，我很感谢她愿意直接扯我走，不然我那副死出，配一副眼镜都一波三折。”
　　“别这么说自己。”傅晏笑笑，“当时你就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和决定，没有什么好指摘的。后来呢？”

　　“……嗯。”徐唐隅说，“没有什么后来了，就是她带我去配眼镜，因为我是跨区上的高中，我对我们高中附近不熟，幸好有她带我去，但她只是去洗洗眼镜而已。”
　　“那你这有什么好看不惯人家的？”傅晏提醒一下重点。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人家没有关系。”徐唐隅说，“她真的特别厉害，刚升高二的时候总分排名才七百多，等到升高三前的期末考，她冲到了接近一百名。”

　　傅晏：“我高中三年只进过一次四百多名，其余时间都退回我的‘老地方’。”
　　“我是二百多名徘徊，有时候能进一百多名，但是状态差也能掉到三百多名。”徐唐隅说，“而且每年的家长会总挑在我考差之后开。”

　　傅晏笑得不行。徐唐隅明明可以说，一想到要开家长会，他就容易考差，可他是反着来说的，他说的时候自己也在笑。

　　“我家长就是在高二家长会听说了苏同学，她那时的名次已经赶上我了，”徐唐隅接着道，“她的进步很可观，基本上一次比一次好，被老师点名表扬也是正常的，我也觉得我暂时的退步是正常的，我家长觉得不正常。”

　　傅晏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说，你家长觉得，你被苏同学赶上了是不正常的，你退步也是不正常的？”
　　不过也确实，人对数字不敏感，但对比例特别敏感，人家苏同学的成绩是肉眼可见的逆袭反差，徐唐隅则是在自己的平常发挥里起起伏伏。
　　真要两相对比，苏同学的名次数字反倒没那么重要了，是“苏同学进步神速”这件事给人的冲击更大。

　　“对。”徐唐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参加家长会的是我爸，我妈也来了，于是两个人一互通消息之后，就拉着我在楼道里讲苏同学的事，原话我也忘了，反正也是借她来讽刺我而已。我本来就因为考差了提不起劲，还得听我妈和我爸念叨。”

　　傅晏以为眼镜店那个事，就已经是他跟苏同学的交集的句号了。现在听来，恐怕还没完。

　　“我想对我妈说，我的眼镜还是苏同学带我去配的呢，但我不敢说，我一说，我妈不会怪罪班主任。我爸也一定会说出跟班主任一样的话，怎么我都到这个年纪了还不懂得独立？”

　　徐唐隅道：“所以我说的是，人家苏同学学习很认真，这个名次是她实至名归。我的两位家长可听不得这话。”

　　傅晏一怔：“你家长……应该不会说抨击苏同学吧？”
　　“肯定不啊。原本我爸还在说，不知道苏同学是不是报了老师的补习班，一听我这么说苏同学，他就借此拿我‘开刀’了。‘原来你也知道原因？不就是你够认真？下一次考试是不是换你拿七百多名？’”

　　徐唐隅：“也不怕你笑，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没忍住眼泪。楼道上上下下很多行人，越多人看，我爸骂得越起劲，我妈妈都拉不住他。我看见苏同学喊了老师过来帮忙劝我爸。我就心想完了，她肯定听到了我爸嘲讽人的那句‘七百多名’。”

　　傅晏半晌无言。
　　要那时的徐唐隅在苏同学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傅晏，我每次想起这些事都会觉得我很没用，又应了我家长的指控了。”徐唐隅深呼吸，仰头盯着天花板看，想把眼泪忍回去，以往没有哪一次会像今天哭得这么多。

　　“唯独那次例外，我心想我比我家长都强些呢。我就算是‘看不惯’和‘不甘心’都混杂在一起，一时也分不清孰是因孰是果。人家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我也只是在陈述事实，是不准许别人出色，还是不敢接纳自己？反正我敢。”

　　傅晏笑了笑。
　　“迟了一两年，我这个倾听者不会来晚了吧？”傅晏问。

　　徐唐隅倏地回神，看向身旁的、具体而确切的人。
　　“没有，当然没有。”
　　他很高兴他的到来。
　　徐唐隅又一愣。
　　他居然没有在想猫的事情。
　　昨天到现在接近三十个小时了，这几十个小时里，他头一次将注意力从猫的事情上挪开。

　　在这么一瞬间，徐唐隅有一种感觉，就像是他总算肯放过自己了一样。
　　放过了那个一直揪着“没用”二字不肯放的自己。
　　“没用”这个词在他身上，就这样失去一切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