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光灯》成叶

16、【番外-廖开与隋舟】：闭环 拒人千里

　　从社区医院回来已是深夜，一轮缺月悬天，像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在云间摇摇欲坠。
　　所幸博士宿舍楼管的不严，门禁开到12点。
　　临近子夜，在外寻了一日喧嚣的人都急匆匆赶回宿舍，掠过前面走着的那对男女。
　　两人堪堪并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氛围。
　　男生手上缠着纱布，女生拎着一瓶碘酒走在他旁边。说是旁边，却落后了他一步，紧挨着他的背影。
　　京歧大学的校园像一座深山老林，晚上亮起的路灯寥寥，一重重的阴影遮蔽行人面孔，让人看不清同伴的神情。隋舟虚觑了廖开一眼。实际上，这一路，她不知道看了他多少眼。
　　但每次收进眼底的都是他清冷的侧脸和漠然的背影。
　　隋舟自顾自地揣度前面这古怪之人的想法，脚下的步子虚浮，一个没留神，便踩到了廖开。
　　“啊对不起。”隋舟下意识地道歉，跳开了脚。
　　廖开无声的前行被截断，只好回头看她。
　　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将左手背过身去。那片曾被触摸的皮肤虽然依旧光洁，却仿佛经历过一场燎烧，在空气中隐隐冒着火星，一与纵火者相逢就会立刻复燃。
　　他定定地看着她，想要在她的眼睛里搜寻到一丝作乱的愧疚、荒唐的悔恨。
　　却遍寻不获。
　　隋舟这双妩媚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无辜。
　　她哪里无辜。
　　昏黄的光透过松针的缝隙，从墨绿色的帷幕中倾斜出来，缓缓淌了一地。隋舟站得离廖开很近，她仰着脸，灯光晕染了美人面，让她显得比平时更柔和。
　　顺着廖开看她的视线，她也鼓起勇气看他的眼睛。
　　平时不易察觉的细节在此刻揭露。在那双弧线干净的眼睛下方，她甚至看见了一颗淡灰色的痣，细小地像一滴眼泪一样。深深藏起，只绽放在凝望他的人面前。
　　明明周遭这么暗，但她还是看清了。
　　眼眸开合之间，仿佛有一滴泪一次次落进她的心湖，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隋舟从来没有这么想靠近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浑身写满了抗拒，但依旧释放出一种强烈的磁吸力。
　　隋舟忽然问道：“廖开……我们可以从普通朋友做起吗？”
　　隋舟只需用上她的理智，便能知道，廖开这种人，需要徐徐图之，缓缓入侵。她并非毫无恋爱经验的莽撞人，只是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热血冲上头脑，灯丝发热，便什么都忘记顾忌。
　　廖开的视线落到那瓶碘酒上。
　　方才这女人还在与他拉扯，是怎么说出这种掩耳盗铃的话的。
　　“你对这段关系的期待不是普通朋友。”廖开挑破她话里遮掩着的深层含义。
　　隋舟的“以退为进”根本不起效，廖开的视线仿佛一把锐利的手术刀，能剖开一切晦暗、暧昧之物。
　　他喜欢一切都清晰如视，明白如话。让逻辑编织经纬，穿针走线，明码标价，最好这世界能复现于他的眼前。
　　而隋舟是他穿针时遇到的无孔之物，标价时拿起的难估之品。
　　他看不透她。
　　她像一团不知道从何燃起的火，起燃点包藏在火焰内芯，拥向火堆才会看清，但一定会以身殉火。
　　这是一颗光怪陆离的心灵，他完全不懂。
　　但越是深浅不一，他越想从中勘测。
　　廖开抓住了一个线头，像野猫一样捋着，希望倒到最后就能拆解这件绮丽繁复的毛衣。
　　廖开轻启薄唇，问道：“隋舟，你到底对我们之间有什么期望？”
　　他明白她的想象如同气浪一般，本无所形状，但他仍想伸出手去，感受空气的轮廓。
　　一瞬间，隋舟的脑子里过了无数个世俗的语汇，男女朋友、交往、恋人、喜欢和爱……但无一能切中她想表述的情感。那都太过普通。她对于廖开的想法是特殊的，正如廖开是一个特殊的人。
　　她轻轻上前一步，坦白了自己的愿望：“我期望我们之间会产生深刻的羁绊。”
　　这句话来自她内心最深处的绵软土壤，越过一片薰衣草花田，期望抵达山岩间亘古不化的冰川。
　　廖开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比起那些与他距离遥远的俗世词汇，他更能理解一种抽象的情感。越抽象，反而越精准。越过所有具有钳制意义的双字词，廖开在这句完整的语言表述中触摸到了她思维的形状。
　　天色越来越晚，国教院的几个留学生路过二人，吹了几声口哨起哄。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抱有这种期待吗？”
　　隋舟点了点头，“从那天下午。”
　　那日午后，他的侧影逆着光，昏昏欲睡的房间里，这是唯一让她清醒地无以复加的景象。
　　廖开的思绪也朝着那一日回溯。
　　他暗自叩问自己，倘若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存了这种心，是不是绝不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有人敲门，他向来拒客。
　　廖开的生活被隋舟烹煮成一团浆糊，他难以把握，无法控制，只好看向制造问题的人，希望能够劝阻她迷途知返。
　　“隋舟，我不是你心动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说出这句话，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才闯入他的生活，越得不到，才越想偏执俘获。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既非最初，也非终末。
　　与他一样的人，只要她想，不胜枚举。
　　也就是说，他完全不具备任何特殊意义。
　　想到这里，廖开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廖开的语气笃定：“如果你明天碰到另一个人，他和我差不多，符合你的审美，又不理你，你也会对他产生兴趣。”
　　廖开循循善诱，想让她看清这偏执的本相：她所追逐的不过是经由想象加工的一个符号。
　　隋舟无奈道：“我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天边月色残缺，而隋舟的眼眸中却似盛满了月光。
　　她清楚答案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然而和廖开说一万遍，他还是不会信。
　　“原因你听过很多次。”隋舟说道。
　　这个原因再次冒了头，浮在唇边，只等向他流去。
　　廖开不明白是哪一句。“你说。”
　　真实的人心并不难揣测，可是一旦离他太近，他就看不清。
　　陈年灯罩里透出的光昏昏沉沉，可还是穿过松针，从不开花的溲疏里顺过来，在他的身前打下一片阴影，让她站在他的盲区。
　　隋舟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虔诚。
　　“因为我喜欢——你，这因果律已经应到了你身上，就不会再应到别人身上。”
　　廖开喜欢严丝合缝的逻辑、势均力敌的的论辩，和他说话，隋舟不得不搬出论文写作时的十分力气，与他纠缠。
　　她摆脱晦涩理论，直陈观点。
　　“你总是想混淆视听。先不说这世上不会有一般无二的人，你是廖开，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廖开。退一万步说，即使有这样一个人，如你所说，长得好看又聪明还不爱理我，我也不会喜欢，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隋舟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十分危险。隋舟的一声声喜欢，如同美杜莎在大海上唱歌，让他明知是恶魔低语，自身的血液却不得不跟着她的歌声流动、起伏。虽然已是仲秋，廖开却觉得身上发热，从耳朵开始，到心脏结束。
　　廖开不死心地追问：“倘若在我之前就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给予这场“喜欢”以千百次的实验，甚至扭曲了时间，都是想证明，他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人。
　　如果廖开此时问的不是隋舟，而是另一个女人，她一定会觉得这男人神经质又爱胡搅蛮缠，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为了拒绝。
　　隋舟的杏眸里凝着足以闪烁暗夜的光，不曾有一步后退。
　　和廖开对话实在伤神，需要她一边剖开自我，一边探查廖开洋葱般层叠的内心。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需要和一个男人对“感情”进行学理性辨析，这感觉奇怪又艰涩。但她却不知为何，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清透与愉悦。那些从来不会被思考的问题呈现出来，那些从来含糊掠过的原因得以停留，她浓稠得像果浆一般的感情得以澄清。
　　廖开的大脑百般混沌，而隋舟的思路却清晰而坚定，她甚至感觉自己有些好笑，仿佛在循循善诱一个不懂事理的孩童，让他理解她的情感。
　　他从哪里突围，她就从哪里堵，不给他怯阵而逃的机会。
　　“廖开，你看过《星际穿越》吗？”
　　“时间可以折叠、扭曲、变形，却唯独不可以后退。”
　　“既然已经是你，就永远是你。”
　　不存在可以后退的时间，也不存在另寻他人的隋舟。他的假设不过是一种虚无的可能。
　　隋舟既没有说气话，也没有一味地去重复含混的“情”，而是在他逻辑的延长线上拦路，将他发散的思维横刀截断，逼迫他不得不回转。他却回转得心服口服。
　　廖开半晌没说话。
　　他未能拆解隋舟的这份“喜欢”，而他的实验却被拆解了。
　　隋舟看出他眼中的迷茫与动摇，他们挨得极近。从远处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亲密的一对恋人。
　　廖开洋葱一样的心被她剥开了一层，但每剥一层都会溅起辛辣的汁水。他的气息有些紊乱，仿佛到了做出某种决定的时刻。城池失守，他已经退到崖边。
　　廖开的第一想法是，他们不合适。
　　什么是合适，廖开不知道，连姜斓这样和他相似的人都不合适，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隋舟一定是“不合适”的人。
　　两个小时前，在社区医院的候诊室里，他曾问隋舟，如果今天他没出现，没有人救她，她怎么独自面对这群野猫。
　　隋舟只是说，这是她追他的代价，她承受，而且她能够承受的远比这更多。
　　隋舟以为自己表达的是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心意，听在廖开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廖开几乎在一瞬间下了判断。隋舟是一个感性数值拉满的一个人，与他的行为法则完全不一致。
　　她越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付出损毁自身的代价，他越觉她是一朵危险的，会吞噬人的末世花，充斥着癫狂、迷醉的花粉，洒向人世，便成地火。
　　他要如何与这样一个人度过一生。人生本就多泥泞坎坷，而她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未知与乱象。这火把烧得烫手，他不敢拿。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要开始。及时止损倒好过走到中途，河决鱼烂，不知如何收拾残局。
　　廖开低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屈成一道扇面。
　　隋舟怀揣着希望，问道：“所以，可以吗？”
　　她心头狂跳，恼恨自己这么晚才明白真正的心动，之前的种种恋爱，都是在虚度光阴。
　　冷月无声，晚风阵阵。廖开心头那些迷乱与燥热都跟着散了。眼中蔓延燃烧的痕迹还在，却只能看到一堆灰烬。
　　“不可以。”
　　廖开说出来的话总是理性地无可救药，连带着翕动的唇锋都显得锋利。
　　他将视线转到侧旁的林荫路上，这是当初他去新传院交演讲稿前未选择的那一条。如果他当时走到这条路上，收因结果，概率删减，或许就不会遇到隋舟。
　　隋舟的唇角一下子垮塌，她强自撑着，不想露出太难看的表情。
　　不可以在一起，也不可以试着在一起，廖开一点机会都不给。
　　廖开后退了一步，光从他身上滑落，消散，让他整个人的距离感一览无余，连光都沾不得。
　　初秋将至，两人身后的百年银杏开始泛黄，不再碧色青青。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东西一定要越冷越好看。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隋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拒绝，在追逐关系中，展现太过强烈的需求感是最愚蠢的一种做法。
　　可她克制不住。要是她没有那么喜欢，自然能理智。
　　倘若给出爱，就不会被爱。这是个什么道理。
　　隋舟苦笑。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说道：“其实我骗你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胡说。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你就当我没说过可以吗？”
　　廖开将她的失落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有一丝不忍，可他还是让冰冷的话冒了出来，低声道：“时间不能倒退。”
　　这方才是她教他的。
　　听到这熟悉的话，隋舟愣了一瞬，都有些要被气笑了。
　　逻辑闭上它的环线，语言合上它的头尾。精妙又彻底。
　　他就像今晚的冷月，越想它近在眼前，就越是远在天边。

作者有话说

　　隋舟：真的好伤心，怎么喜欢一个人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