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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就说你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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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桉被释放。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据说是因为证据不足,巡捕房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只好放人。但桑华知道,这背后,夏云津定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找了谁,做了多少交易,她只知道,他做到了。
陈桉回来时瘦了一圈,脸上有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嘴角裂了道口子,但他的精神尚可,见到林寒薇时,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都在彼此交汇的目光里。
桑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块石头压住。
她欠夏云津一个人情。
桑华想过请他吃饭,正式道谢,可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就是张不了口。
邓寓将她介绍到女校教英文,一所教会学校,校规严格,环境单纯,桑华每天去上课,教那些十几岁的女学生,日子过得平静单调。
一个周五的傍晚。
她刚走出女校大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脚步倏然顿住了。
夕阳西斜,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辆车就停在树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夏云津靠在车旁,穿着便装,浅灰色的西装,同色系的领带,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在落日的余晖下,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是留洋归来的世家公子。
不,他本就是世家公子,本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却偏偏从了军,走了那条最危险的路。
看到她出来,夏云津直起身,朝她走去,步伐沉稳有力。
桑华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心跳莫名加快了。
“桑小姐。”夏云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很绅士,却让他身上那种军人的气质显露无疑,背挺得笔直,肩放得平正,整个人似一把出鞘的刀。
“不知今晚是否有空,能否一起吃个饭?”
桑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紧张,她一直想找机会正式道谢,把欠他的人情还了,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主动来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犹豫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夏云津没有直接带她去餐馆,而是先带她去了双桥路上的一家绸缎庄。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橱窗里陈列着各色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梳着精致的发髻,身穿一件暗红色绣花旗袍,见到夏云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夏先生来了,快请进。”
夏云津将桑华往前轻轻一推,“给这位小姐挑身合适的旗袍,晚宴穿的。”
桑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伶俐的丫头请进了内室,量尺寸,选料子,定款式。
最后选定的是一袭月白色软缎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的玉兰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腰间收得恰到好处,刚好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下摆开衩略高,走动时隐约露出小腿优美的线条。
桑华从试衣间出来时,夏云津正背对着她,和掌柜谈笑风生,他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掌柜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脚步声,夏云津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凝住了,有惊艳,有欣赏,还有更深沉的情绪,像夜色中的海。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合适。”
给桑华梳头的师傅,手极巧,将她的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时下最流行的样式,精致而不刻板。
发髻盘好,老师傅取出一支珍珠发簪,斜斜地插在发间。
桑华从来没有梳过这样古典的发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梳着典雅的发髻,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夏云津就站在她的身后,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她不由得心慌。
桑华轻声问:“我们不是去简单地吃个饭……对吗?”
夏云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今晚有个慈善晚宴,我需要一个女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就当是你还我的人情。”
平安饭店的大厅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各国领事、名流显贵、商界巨子,几乎整个枫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聚集于此,满眼都是华服美饰、珠光宝气。
在西洋乐器声中,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混着人们的谈笑声,织就成一片奢华的乐章。
桑华挽着夏云津的手臂,走了进来,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跟紧我。”夏云津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感觉太亲密了,亲密得让她浑身一颤。
“如果有人问起……”夏云津淡定道:“就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刚从伦敦留学回来。”
未婚妻。
这三个字让桑华心头一震。
很快她就镇定下来。
告诉自己,演戏而已。
夏云津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时而用流利的英语与英国领事交谈,时而用法语与法国商人碰杯,又用方言与本地显贵说笑。
他介绍桑华时,总是那句“我的未婚妻,桑小姐,刚从伦敦学成归来”,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就是事实,自然得让桑华都差点信以为真。
桑华配合着他,微笑,颔首,偶尔用英语或法语说几句客套话。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嫉妒的。
那些女眷们打量着她,从眉眼的神情到举止的仪态,从旗袍的料子到发间的珍珠,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桑华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但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晚宴进行到了一半,夏云津借着跳舞的机会,带着桑华缓缓移至大厅的一角。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边站着个侍者,穿着黑色燕尾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见到夏云津,浅浅点了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光芒。
“在这里等我。”夏云津低声道,语音一落,便松开了她的手,闪身进了侧门。
桑华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端起一杯香槟,假装欣赏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幅仿制的莫奈睡莲,色彩斑斓,笔触朦胧,她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那扇侧门,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终于开了,夏云津悄无声息地出来,脸色依旧平静,但桑华注意到了,他的西装内侧口袋微微鼓起,明显多了什么东西。
“走吧。”夏云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我们去跳支舞。”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浑身紧绷。
乐队正演奏着“夜来香”,熟悉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暧昧。
舞池里已经有几对男女在翩翩起舞,裙摆旋转,身影交错。
夏云津的舞步娴熟优雅,带着桑华在舞池中旋转,他的节奏把握得极好,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又不会显得吃力。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复杂。”桑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探究。
夏云津低头,两人对视。
他的眼神很深,似乎有火光在闪烁。
“那桑小姐愿不愿意……”夏云津的声音很轻,轻得要被音乐淹没:“了解我?”
这话像一块石头落入心湖,湖面碎了,涟漪一圈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在他眼中,桑华似乎看到了情意这种东西,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枪响……
瞬间,整个饭店都乱了。
水晶吊灯摇晃着,投下凌乱的光影,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酒杯摔碎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男人怒吼的声音,混成一片杂乱的交响。
夏云津脸色一变,猛地揽紧桑华的腰身,带着她疾步穿过人群,往侧门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拨开慌乱的人群。
“这边!”夏云津推开那扇暗门,两人钻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桑华看不太清周围环境,只能感觉到夏云津握紧了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急促的,混乱的,伴随着叫喊声:“站住!别跑!”
夏云津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在黑暗中疾行,通道七拐八拐的,桑华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紧紧跟着他,信任他。
前方的一点光亮越来越近,通道才显现出隐约的轮廓,夏云津推开一扇小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浓郁的桂花香。
他们跑到了饭店后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昏黄光线,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夏云津没有停留,拉着她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黄包车,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夏云津对他说:“思南公馆。”
坐进车里,桑华感觉到自己的腿仍在发抖,心脏还在狂跳,冷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温度才稍稍降了些。
夏云津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着她的手。
夏云津轻声安抚:“没事了。”
黄包车在夜色中奔跑,流淌的灯光从车篷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桑华忽然意识到,从他们在黑暗中牵手奔跑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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