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传》王小狼

25、重制战鼓

　　公子卬亦是精通音律之人，只是今日全神贯注在演练之中，听了姜华指出的军鼓问题，细细回忆演练时情形，确如姜华所言，不禁点头同意道：“术者，因任而授官，小先生不愧是乐正。竟连着细微之处都能听出来。”
　　龙贾道：“你小子是乐正，能听出鼓面紧绷并不奇怪，但这会影响军演么？鼓声不过是提振士气与发送战场讯号所用。”
　　姜华拜道：“老将军可曾听闻上古黄帝用八十面夔牛鼓依遁甲之术列阵，震慑九黎，使蚩尤八十一兄弟铜头铁躯崩裂，终赢得逐鹿之战。”
　　“上古之事，多伴有神鬼之说，岂能轻信。”这几日与公子卬交谈，知道了眼前这位叫姜华的少年在新郑城头和马陵道与神秘人斗乐破阵之事属实。龙贾年少之时，曾跟随吴起学兵法，听闻过黄帝战蚩尤之事，知道黄帝得高人相助，学会奇门遁甲之术，又以夔牛鼓大破九黎部众。奇门遁甲，吴起略知一二，便能训练魏武卒横扫天下，而战鼓之道的奥秘，吴起却无从知晓。此时姜华提起涿鹿之战，龙贾虽仍旧难以相信仅凭几根丝弦就能破敌，但也已信了七分。
　　姜华道：“《黄帝内经》有云：夔牛鼓八十面，震五百里。并非鼓声如雷，而是雷应鼓声——东置苍龙七宿位，西列白虎杀伐阵，南陈朱雀离火势，北按玄武幽冥道，战鼓按四象二十八宿布列，织就天罗地网，四面八方节奏齐声，响彻天地之间，期间配合九黎之韵，蚩尤及其部众最终败亡。”
　　“《黄帝内经》？”这次轮到公子卬将信将疑，“我也读过《黄帝内经》，并没有看到这些记载，小先生是从哪里知晓？”
　　姜华娓娓道来：“《黄帝内经》乃轩辕一脉绝密宝藏，内中有医药、玄门、术数、军阵等多种记载。黄帝一统华夏之后，害怕有人利用其中门道再次祸乱天下，便删去了除医药外的所有记载。然其黄帝之臣风后怕黄帝绝学失传，留下遗篇，传于黄帝后裔。商、周先祖均属黄帝一脉，商得军阵，周得礼乐，传于后世。”
　　公子卬道：“原来这才是洛邑周室乐宫存在的意义。”
　　龙贾怔了半响，此时才回过神来，说道：“那些战鼓，当真有问题？”
　　姜华定了定神，说道：“每演奏一组，气势弱一分，若在战时，恐有性命之忧。”
　　龙贾又道：“若依照小先生的建议，能否让军队上下力发一处？”
　　姜华、公子卬闻言均是一怔，原来龙贾早就发现了眼下河西军的问题，他们虽非老弱病残，却并不是魏军主力，将士素养与魏武卒相差甚远；虽能做到令行禁止，但每个行动都似乎慢上半拍。这些细微之处，也只有常年在军营中的龙贾才能察觉。姜华顿了顿，道：“可。不过得先集中营中战鼓，我需分别试验校准。”
　　公子卬道：“好！既然小先生有办法，我便下令，由你全权处理此事！”
　　龙贾对这眼前少年仍旧不放心，说道：“军情紧急，斥候已探得秦国军队有秘密调动，还请小先生立下军令状，早日改造这些战鼓。”
　　“得令！”姜华立下军令状，统领一百人小队，一月之内改完数十面战鼓。
　　眼看姜华走出营帐，公子卬不禁对龙贾说道：“老将军不是看不上魏王派来的乐正么？这时候怎么同意他所请？”
　　“丞相想用魏王来压老夫？老夫看不上的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哄魏王开心的文人，对那些有真本事的人，老夫素来佩服。”龙贾冷哼一声，也随之走出营帐，公子卬望着龙贾背影，露出欣慰。
　　次日朔风起，卷着黄沙拍打鼓面，发出“嗡嗡”颤音。姜华邀军士相助，正在调教一面战鼓，重刻鼓身内壁螺旋纹槽以增强共鸣，修改底部开“地脉孔”调节音色，鼓面涂朱砂、雄黄混合涂料，兼具防腐与威慑效果。姜华指尖轻触一面调教后的战鼓，接着用指节轻扣鼓面，侧耳听声，点头满意，鼓身两端涂骨胶，将皮蒙于鼓框，通过绳网交叉拉扯，逐步收紧至鼓声浑厚。鼓腰薄于鼓面与鼓足，形成“腹震效应”，增强低频共鸣。姜华取来鼓槌，轻轻试捶鼓面，“咚”的一声，直击姜华耳膜，初时如西北乾天惊雷劈落，继而似黄河怒涛，在姜华脑中回荡。
　　姜华示意工匠和军士以此鼓为标准，对余下战鼓进行修改。又用阴刻法在鼓身雕刻雷纹、云纹或饕餮纹，部分战鼓镶嵌青铜乳钉，既作装饰又可调节音波扩散。
　　一晃旬日已过，在将士们配合下，姜华仅剩七面鼓未调教。因担心军令状一事，公子卬时常来视察，见进展迅速，也落了个安心。
　　“《考工记》我也曾浏览，只是其中多有不解，今日见小先生调教战鼓，方知其中奥妙。”
　　“公子谬赞，华不过是尽己所学。”姜华顿了顿，忽然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龙老将军？”
　　公子卬笑道：“老将军上次听你说起夔牛鼓故事，便吩咐士兵四处去打听夔牛下落。”
　　姜华一怔，心道这位老将军不是看不上这些乐器么？怎么还替自己去寻找鼓皮材料？见姜华神色变化，公子卬大概猜到姜华心中所想，接着说道：“老将军实诚，凡是对作战有用的，便会上心。”
　　姜华道：“既如此，还请公子知会老将军，毋须寻找夔牛。且不说夔牛乃神物，天下极少，即便寻得一只，以皮为鼓，也无法与其它鼓配合。作为战鼓，首先就要做工材料一致，方有奇效。”
　　“原来如此。”公子卬忽看到远方龙贾骑马归来，说道，“老将军回来了，我这就告诉他！”说着便疾步跑了过去，差点跌了个踉跄。
　　姜华见状不禁哑然一笑，心道公子卬名声响彻天下，外人都以为他是一丝不苟的名士，而实际上却是个拥有赤子之心的大小孩。
　　又过二旬，到了交付之日。姜华命军士以三牲血涂鼓面，持火把绕鼓九匝，自己诵《周礼·鼓人》祝词：“雷音震天，威服四方”，最后以青铜槌初击，完成“醒鼓”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