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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头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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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七月三十日,明成帝谢珏率金吾卫、骁骑营众将,南下亲征,宿卫军留守阆都,朝中由丞相梁无坐镇。
短短十几日,蔺山乌黑的发丝间多了几缕银丝,她望着陶罐里翻滚沸腾的药汁,舌尖舔过干涸到卷皮的唇瓣,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大大小小的营帐,眼神里有片刻的迷茫。
昨日,后山又多了两具尸体,或许明天,都活不成了。
她闭了闭眼,连着十几天,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此时短暂的晕眩让她连站也站不稳,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梓垣扶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粗布,将陶罐从火上端了下来,不同往日,浓郁的苦涩格外令人难受,他皱了皱鼻子,“这药...”
蔺山抬眼与他对视,眸中已是认命般的视死如归,有些事,或许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能领悟巫蘅眼底抹不开的沉静究竟从何而来。
是千帆过尽,才能有的刻骨铭心的沉寂。
她接过梓垣手里的粗布,她抓起陶罐,药汁倒进瓷碗里,腾起热气来,熏得人眼眶发酸,替自己倒了一碗,“这一次,我来喝。”
梓垣看着她,声音忍不住拔高,“你疯了,你并未......”
蔺山抿唇,撩起袖子,衣衫之下雪白的肌肤上,不知何时竟也有了点点红疹。
她瞒得很好,只是此刻,梓垣才发觉她面上遮蔽严实的白衫,一刻也不曾脱下的粗布手套,言语犀利的女子,用最嫌弃的语气,掩饰着早已染病的真相,这才撑过一日又一日。
“剩下的事,我已交待给了楚问,如果我活不过今夜......”
剩下的话她没说,那他们都会死在这座山里。
少年看着她的胳膊,久久不能收回眼神,隔着薄纱,看不见蔺山的神情,可梓垣心里清楚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抓起药碗,热气蒸腾,蔺山下了狠心,闭着眼,药汁刚沾上唇瓣,迅疾的风掠过,冷硬的石子稳稳打在她手腕上,手腕一痛,药碗倾翻,破风而过的长刀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巫蘅握着刀柄,一手扬刀迫使梓垣退开,另一只手探出托住了回旋的长刀,药碗稳稳落在刀刃之上。
她身上戴着雪白的帷帽,整个人包裹在白纱里,露出的手指有刺目的瘢痕,或许因她习武的原因,她的病症比旁人更重,如今哪怕每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像是被针扎一样。
蔺山看向她,扶着梓垣伸出来的剑鞘站稳,“阿蘅...”
她咬着唇,像是立马就要哭出来,这一刻,蔺山有些痛恨自己的不中用,她向来自负,一手无双蛊毒随意拿捏旁人性命,终于在如今狠狠跌了一个大跟头。
摔得她骨头都要断了。
“蔺山。”巫蘅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我信你。”
蔺山知道迟早会有今日,王武、陈英、张啸,试药的或许总会轮到巫蘅,所以总是期盼着成功,这里所有人,她最想要让活下去的,只有巫蘅。
或许相伴的日子不算长久,却足以重要。
而巫蘅,几乎是早就料到或许会有今日,或者说,她在等着蔺山这一碗药。
蔺山张了张口,她五岁便敢抓师父养的蝎子,六岁便能跟师傅进山抓毒蛇玩,十一岁精通苗疆各寨养蛊种蛊之术,十二岁开始制毒解毒,十六岁丧师,临死前师父说,她会是天下用毒第一人,今年她二十二,自认天下没有她解不开的毒,可今日,她咬咬牙,有些艰难道:“这次不一样。”
以毒攻毒,是她惯用的法子,见效快,却也最为冒险,也最为痛苦。
或许不等克制毒性,便活活疼死。
巫蘅还是像在爻县一样朝她点点头,然后仰头。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或如钢刀刮骨,或如万虫噬心,熬得过今晚,再见成效。”
“好。”
她答应的爽快,蔺山心里更难受,抬手捂住泪流不止的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她,“感觉熬不过了,就吃了它。”
巫蘅缩在角落里,梓垣抱剑倚在她的帐篷上,帐篷里痛苦的声音迭声传来,少年左手握拳狠狠抵住齿关,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能让面不改色的巫蘅疼成这样,只是本能的绷直了脊背,狠狠揪着心,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声低微破碎的阿娘散在风里,里面的人才彻底没了声音。
他抬步就要闯进去,女子低低的声音,断续传来,“别...”
一个字,少年便收住了脚,他有些脱力的跌坐在地,面上一摸竟已是一片冰凉。
“姑娘。”
那时主君大婚,李风提刀而来,他奉命守着巫蘅,从未唤过她一声姑娘。
主君总让他守着她,她也总是在离开时让他照顾好主君。
他一直没敢承认,在自己心里,早就拿巫蘅当主母看待,也像长姐一样。
“梓杉城被困,二十天了,你要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巫蘅指尖抠着掌心,她张了张唇想说话,却吐不出第二个字,痛意没顶,满口血腥,她本能的张口死死咬住胳膊,以至白骨森森。
天一点一点亮透了,梓垣一夜不曾阖眼,凝神听着身后帐篷里的轻飘的呼吸声,如一根透明的蛛丝,下一刻便要被风吹散了,却不认命般,始终坚持着。
谢兰潜看着天边的光亮,闲林镇后的云山里并不能让他们藏身多久,被动挨打总不是长久之计,等李焕的人马合围,他们跑不掉。
“兵分三路,我领兵回退梓杉城,王群领兵一路,还有一路,许佳领兵。”
少年目光微顿,在舆图一处停住,指尖轻点,“一路西行自二道梁河攻下镜城,一路往西北方向过坟山拿下郓城,夺下两城后,与北府军相会,合围而下。”
“公子。”
王群望向谢兰潜,一脸沉色,“还是由我领兵退回梓杉城。”
梓杉城后是什么,回退梓杉城才是将人放在火上炙烤,生死两难,“您领兵...”
谢兰潜微微摇头,眼神坚定,“我这副身子骨,千里行军尚可,执刀拼杀出去却做不到。”
“你们放心,我会撑到你们成功那一日。”
许佳沉着眉眼,目光隐有悲凉,北疆已反,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若真能顺利拿下郓城、镜城,再加上北府军,或能解梓杉城当时之困,可前提是,他们能在李焕所领的铁蹄冷刃之下撑到那一日。
谢云斐不会让梓杉城破,谢兰潜也不会让梓杉城破。
前者是玉石俱焚,后者是同归于尽。
天光大亮,巫蘅勉力撑起眼皮望着外头若隐若现刺目的光,她张了张口,干涸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整个人连同力气一并被抽走的,还有她的声音。
第三日过去,皮肤上溃烂的地方已经不再扩大,慢慢开始凝结,也不会再持续高烧。
第七日,蔺山替她诊过脉,抱着她又哭又笑了一场。
不用死了,只是巫蘅的哑症,蔺山无解。
蔺山根据她的症状重新配了毒,这一次张啸先喝,他的嗓子没事,就是过程惨烈了点,哭爹喊娘的,死气沉沉的月衡山似乎在这些哭闹声里,多了一份生机。
八月底,最后一封信送进月衡山,是杨其亲自带回来的一封血书,雪白的锦布是从衣衫上扯下来的,是巫蘅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巫湛的亲笔,写满她看也看不懂的药材。
杨其带着一身重伤,昏迷前只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入药。
掌心死死抓着一棵干枯的,不知名的草。
巫蘅抓着血书整个人从头冰冻到脚,还好蔺山手里的药喂得够快,出手跟阎王抢下杨其的命。
蔺山看着上面写着的药材,其中有一味,她也不知是为何物,慧生在旁边瞧着,道:“是不是因为环境的缘故,这味药材只有漠南才会长,若算不得珍贵,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或许也只会在当地人之间流传。”
说着,梓垣像是想起什么,取了火把转身朝外奔去,不一会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半枯不枯荣的草,“是不是这个?”
“方才他攥在掌心里,你看看。”他将那根草递给蔺山,时间太久,那根草已经失去原本的颜色,青黄交错,看着与旁的植株并无区别。
第二日,杨其转醒,蔺山以那根草合着血书上的药方制药,云山寺里带出来的一男子抢着要喝,服药后,复起高烧,痛症复发,蔺山又用了加倍的毒去克制,那男子终究没忍过,生生疼死。
“不对。”
杨其挣扎着扑过去,整个人跌下床,慧生一把捞起他,“施主小心。”
“是这味药不会错,为什么...”杨其有些无措的看向巫蘅,“那些漠南人用的,就是这”
“也可能不是草。”
蔺山拧眉,“能入药的,可能只是叶子,也可能是草籽,或者是茎,一步错,足要人性命。”
巫蘅抿唇,心里有了决断,指尖沾了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我去漠南寻药找人,你带着血书南下去找孙先生。
“我跟你一起去漠南。”蔺山推开巫蘅的手,女子眼里闪过一丝不认同,蔺山知道她的忧虑跟顾忌,轻轻点头,“漠南人既拿出了这味毒,便笃定我们解不了,而这张单子里写着的药材,只有那一味,没听过也没见过,既如此,必早有防备,想大量夺取根本不可能。”
“可阿蘅,我自小识天下百草,就像苗疆的药材里,能解蛇毒的何止一味。”
“只要让我尝过,南疆沃土之上,或有可代之品,只有我辨得出。”
巫蘅轻皱着眉,她明白蔺山还有一份私心,一份关于她兄长的私心,蔺山不说,可她不能当作不知道,她摇摇头,指了指蔺山的手,复又指了指她的医案。
蔺山咬着唇,直勾勾的看着巫蘅,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她的意思,有更多人需要她的毒方,或许不能治好,却不会就此死去。
“我可以...”楚问站在角落里,低声开口:“我想南下,蔺山姑娘的毒方跟医案都是我帮着写的,我知晓医理,虽不及蔺山姑娘厉害,总略通一二。”
九月初,巫蘅携慧生三十余人,分批混在商队里向漠南进发,张家的商队过于招摇,沈峰找了几个做丝绸生意的小商队将人送了进去。
北疆自投诚之后,在正面战场上始终被边缘化,八月底有贵客到访南疆,九月初南疆土司禾央的亲笔投诚书便放在了明成帝御案前,随之进献的,还有一份重礼。
无论是北疆还是南疆,苗疆那群长在雾瘴丛林里的人,从古至今都是难驯的兽。
大俨强大时,尚能制衡几分,如今内乱不歇,他们的狼子野心也可见一斑。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的道理,谢珏心里再明白不过。
他夹起那纸投诚书,靠近烛光,火舌舔上来,瞬间盛大后便又散于黯淡,化为灰烬。
所谓投诚,谢珏并不相信,亦或者说,谢珏信不过世上任何人。
他转动着扳指,有些疲惫的阖了阖眼,梓杉城一日攻不下,他便一日不得安睡。
“将禾央送的重礼,呈上来。”
李德应诺,转身命人捧着一个红漆木盒上殿,谢珏微微挥手,李德会意,掀开木盒,下一秒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生机,惶惶倒地,捧着木盒的小太监微微抬眼,却在目光触及那木盒里的东西是,整个人没了力气。
木盒打翻,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昌华殿上灯火通明,玉石铺就的大殿上,静静的滚落着一颗头颅。
面上纵横的伤疤,诉说着主人生前曾经受过的苦难,引颈而戮,残忍至极。
那是一个与谢珏有着肖似面庞的头颅。
谢珏盯着那颗头颅,他想要看清,却似乎看不清。
烛火悠悠里,他似乎又看见了许多年前,这颗头颅的主人还是意气风发少年郎时,站在谢珏的生辰宴上,满饮一大杯,笑着说遥祝兄长生辰大喜。
谢珏握紧了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忽地大笑出声,殿上人跪了一地,无一人敢动,笑声响彻整个昌华殿,视线渐渐模糊,他摸了摸脸颊,整个人栽倒在地。
他以为,很久之前,他便亲手杀了谢珏,竟原来,还没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