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清晨的情书》黎琲贝

41、写在清晨的情书（三） 早自习的教

　　早自习的教室，细碎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起落，大部分同学正在背诵。风扇呼呼作响，赶不跑夏季的余温。
　　励谕岚左手心托在脑门，右手捏在书页一角折来折去，突然，后背被笔敲了一下。
　　她没搭理。
　　几分钟后，又从背部传来痒痒的感觉。励谕岚心头蹿起一撮火苗，转过身：“你以为我脾气很好是吗？”
　　裴啸峻笑眯眯的：“咋地，想打人？”
　　励谕岚冷哼了声转过去。
　　裴啸峻又用笔头敲她的背：“猜猜刚才在你背上写的字。”
　　励谕岚重新转过来：“你不是长嘴了吗，干嘛老在我背上写字啊，你有什么怪癖吗？”
　　裴啸峻笑着指指面前的一挞卷子，最上面那张是她的作业：“用那个口诀‘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做的还是投色子做的？”
　　“什么？”
　　裴啸峻用笔指题：“虽然两块砖保持静止，但要考虑砖块乙可能倾斜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存在摩擦力，那么甲对乙的支持力和乙的重力就不是一对平衡力。”
　　励谕岚一时沉默，没等她说话，裴啸峻接着往下指正：“这道更可笑，做最简单的受力分析就知道木棍对球的合力大小等于其重力大小，题目已经告诉你θ减小过程中球保持静止了......考试遇到这种题基本属于送分，白送到眼前的分你都拿不到。”
　　励谕岚不耐烦地蹙起眉：“拿得到拿不到跟你有关系？收好你的作业得了，改作业的活也被你揽了？”
　　裴啸峻说：“见不得这种低级错误而已。”
　　“谁让你见了？你才更可笑。”励谕岚重新转回去。
　　裴啸峻看看时间，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几分钟，之后是升旗式。他探身往前，问她：“你同桌什么时候来？”
　　励谕岚把椅子往前拽，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那我不等了，下课就交。叫她自己交啊。”裴啸峻把那挞试卷丢到旁边的空桌上。他一个人坐，没有同桌。
　　甄姵雯请了早自习和升旗式的假，踩着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风风火火地来了。第一节是语文课，他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李迢正在讲台调试多媒体设备，课堂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进行书写。
　　甄姵雯课桌上的A4测试卷被励谕岚用修正带压着，悄声问：“这什么？”
　　励谕岚说：“情景默写，李老师上周说过的。”
　　甄姵雯硬着头皮从书包掏出笔袋。过一会儿，碰碰励谕岚的手肘：“默完没，第七第九道给我看看。”
　　励谕岚把卷子往她那边挪。
　　“自己管自己做。”班主任严肃的声音旋即响起。
　　甄姵雯抬头往讲台瞄，没想到李迢正看着她的方向，她连忙低头，悄声吐槽：“靠，这女人不是在准备PPT吗，怎么被她发现的。”
　　下课以后，等李迢走了，甄姵雯起身舒展筋骨：“我废咯，年纪轻轻坐不了一节课。”
　　励谕岚说：“为什么我总闻到一股中药的气味？”
　　“腰肌酸痛，”甄姵雯叉着腰轻缓转动，“贴了块活血止痛膏。”
　　前面同学听见了，搭话说：“我以前腰突，一学期没做早操没上体育课。”
　　甄姵雯笑起来：“有这么严重？”
　　“其实早好了，后来装的。”
　　“那你证明怎么开？”
　　“就正常在你看病的医院开，又不会写你这病几月几日就能好。”
　　“一学期......你们老师心里还是怀疑的吧......”
　　聊着聊着，甄姵雯突然意识到旁边过于安静，她的同桌全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正托腮盯着面前的课本，郁闷情绪明显。
　　甄姵雯贴近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不开心？”
　　励谕岚摇摇头，岔开话题：“你不去交作业么？”
　　“等第三节课间活动交。下节黑炭的课，估计快来了。”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他们那位每次铃没响就赶着来上课的思政老师就出现在门外。
　　第三节课后的活动时间稍长，励谕岚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甄姵雯整理好自己要交的作业，拽她一起去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甄姵雯说：“我怕你下一秒哭出来，别吓我。”
　　励谕岚说：“我不会吓你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励谕岚勉强笑笑，“我喜欢的人他有女朋友。”
　　“傅延蹊？”
　　“嗯。”
　　“那又怎样，还是可以争取嘛。”
　　“有女朋友我争取什么，争取撬墙角？”
　　“别管过程，只管结果。球场有守门员球不照样进？”
　　“哈哈哈......”励谕岚笑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是你，你会撬。”
　　“不会。”甄姵雯说，“不过我对自己的要求不能强加于人。”
　　“那我对自己也是有要求的呀，同样我对我喜欢的人也有要求。”励谕岚顿了顿，“撬到了我反而不开心，因为我会瞧不起他，撬到就分手。”
　　“理解，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午饭后，甄姵雯吃着超市买来的奶油杯和励谕岚返回教学楼。身旁有美貌的同伴，总归会被多打量几眼，甄姵雯已经逐渐习惯，但还是忍不住调侃：“跟你在一起好烦哦，好讨厌吃东西的时候被人看来看去。”
　　励谕岚看到她手指上沾了奶油，于是掏出纸巾抽一张给她：“那下次别跟我一起了。”
　　甄姵雯说：“不，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她不高傲，说话真诚，对朋友又好，有次夸她身上的淡香味好闻，第二天她送她一瓶新的润肤露，就是她自己在用的那款。她会耐心听朋友说话，朋友再微不足道的烦恼和情绪也会被她认真对待。越和她交往，越希望跟她的感情能够地久天长，在这段关系里，是甄姵雯更离不开她。
　　舔完最后一勺奶油，甄姵雯把杯勺纸巾丢进楼梯拐角处的果壳箱，说：“校花嘛，当然惹人注目，不然怎么做校花。”
　　励谕岚说：“校门口那片蔷薇才是真正的校花。”
　　甄姵雯诧异于她严肃的语气，略一思索，笑道：“我觉得行远楼后面的不知道什么花，比校门口的好看，才是校花。”
　　“行远楼后面啊......”励谕岚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我们家阳台全是多肉，我妈养的。”
　　“多肉好养吗？”
　　“还行，我以前带过一盆去学校，放在窗边加加水，长得挺好的。不过最好养的还是绿萝，我家绿萝爆盆的，明天我薅两枝过来。”
　　她们回到教室准备午休。所谓午休，也就是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
　　教室里同学寥寥，有人伏案疾书，只听得见笔尖沙沙，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吃着零食聊着天，偶尔传出几声压低的轻笑。励谕岚拿出一条薄毯子折成长方形铺在她和甄姵雯的课桌上：“我们午睡吧。”
　　她脸朝窗外，甄姵雯盯着她漂亮的肩颈曲线，突然凑过去，幽幽地往她光洁的脖子吹气。
　　励谕岚挺起腰：“干嘛？”
　　“睡不着。”甄姵雯说，“躺床上都睡不着，趴桌上更睡不着。”
　　“那怎么办？要不要听音乐？”励谕岚悄声说，“我带手机了。”
　　“不。聊天吗？”
　　她们就趴在桌上面对面闲聊。
　　“你真的很大家闺秀。”甄姵雯说。
　　“大家闺秀......”励谕岚失笑，“这形容我不适合，应该用在我姐姐身上。”
　　甄姵雯讶异得睁大眼睛：“你还有姐姐？”
　　“有呀，叫励谕梦。她特别聪明，参加的那些竞赛，像PUPC、PhysicsBowl这种，都是我没机会参加的，更别说像她一样拿奖了。她看得懂的书，对我来说是天书，同样的难题，她一点就透，我听多少遍都不能理解透彻......没办法，她就是有天赋和才智，更可怕的是她偏偏不自负，很谦虚上进。现在人在斯坦福，其实我心里是为她高兴的，但要说我一点都不难受就不可能，毕竟从小到大，鲜花掌声荣誉都属于她。”
　　甄姵雯默默听着，没想到励谕岚谈起她的姐姐，感情这么充沛复杂。
　　“再说性格啊，你知道我小时候多招人烦吗，很吵很闹，学龄前吃饭从来都是钻桌子底下让我妈喂饭的，喜欢画画，就把家里的墙壁涂得乱七八糟，在椅子上也不好好坐，喜欢把椅子摇来摇去，有次摔下来导致右手骨折......还有六年级的时候，我给我爷爷奶奶家的鹦鹉涂指甲油，被鹦鹉叨一口......”
　　甄姵雯捂着肚子差点笑岔气。
　　励谕岚推她：“笑什么？”
　　甄姵雯笑得声音都打颤：“被鹦鹉叨一口，我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励谕岚伸出右手，指指手背上黄豆大小的白色疤痕：“哪里可爱了，很疼的好吗。”
　　甄姵雯抚摸那道疤：“没关系，可以做祛疤手术。”
　　“不做。留疤以后，我就没再这么手贱过。”
　　甄姵雯摸了会儿，问：“你姐姐长什么样？”
　　励谕岚解锁手机递给她：“相册里有。”
　　有一个相薄，名为“家人”，最近时间的是一个半年前的视频。
　　甄姵雯指指视频：“这个可以看吗？”
　　“可以啊，这视频里就有她。”励谕岚把耳机递给她。
　　甄姵雯戴上耳机随手点开。
　　拍摄地点是山清水秀的生态度假地，从说话内容可以判断画面外的声音来自她们的母亲，视频是妈妈拍的。
　　两个美丽的少女五官立体，身形优美，体态和衣品也很好，姐妹俩相貌并不能说特别像，但眉眼确有相近之处。姐姐笑容温润，气质沉稳，妹妹则拘束一些，鲜少发言，笑得也略腼腆。
　　甄姵雯说：“怎么在你姐姐旁边你这么安静这么乖？这还是我认识的励谕岚吗？”
　　“还好吧。总不能还像小孩子那样吵闹。”
　　“你可能需要调整心态，在你姐姐面前不要太害怕。”甄姵雯说，“我是在我爸妈的数落和贬低里长大的，做什么都错，他们永远有理。我妈还说过如果我表姐是她女儿就好了这种话呢。小学那几年也很孤独，被班上一女的欺负，说我坏话，拉帮结派孤立我，那副嘴脸我到现在都记得。虽说已经过去了，心理创伤好像一直都在，很难真正开心起来。”
　　励谕岚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让她好受些，伸过手去抚摸她的肩膀。她马上收起愁容，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也羡慕高智商，不过更羡慕你姐姐的为人，真的，我要像她一样我绝对自负得找不着北了。聪明的人不一定是有智慧的人，你姐姐不仅聪明，还很有智慧，这点才适合我们去学习，如果非要拥有和她同样的天赋才能心理平衡，那是钻牛角尖。”
　　“是的，你说得对。”
　　“你画画的天赋我也很羡慕，我也想追求艺术，音乐啦美术啦，可是我艺术细胞很少，跟艺术之间隔了一个银河系的距离。”
　　励谕岚忍不住笑：“我们画室有好几个水平特别厉害的人，相比之下我就不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天赋了。”
　　甄姵雯说：“你别想你还有没有天赋，要想这是好事情，让你拓展视野了，在那种氛围里，你也会进步的。”
　　励谕岚半晌无言，随后摸摸她的耳垂：“跟你聊天，心情会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