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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飞天独舞 吻在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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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森在挖坟。他一赶到就看见堆积如山的清兵死尸耸立在峡谷。他跳下车开始挖坟掩埋死者。挖坟是一个古怪的动作,会一直持续下去,埋了这个就得埋那个,埋了那个还有一个瞪着眼睛看你,所以丢弃任何一个都会觉得难以忘怀。小道士每埋掉一个都会诵一声道号,渐渐地,在他诵道号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师父。他的泪水滴落在新坟的泥土上,倏然消逝。
昨晚行森梦见师父了,师父的口鼻流着刺目的血,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好像有什么声音正在追杀他。师父对他说“行森,你看着吧,明晚将会有五百人横死。”行森数了数地上的死人,然后他就知道,师父死了,师父在怨责自己。“行森,国之将亡啊……”
月光冰雪一样满天落下。
暗涌都在静默地发生着。
风把行森的引诸咒吹送到杀场上来,细若游丝,含着哭腔。
建成说:“过来。”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跳下马背走近他们。
“你在这里大动干戈,目的是把盛京的守军引过来。”建成的声音很是冷凛,浅笑也森然。
袁崇焕紧了紧握剑的手,看看建成,又转头看看明日,但是他们都没有在看他。
明日淡漠地说:“你没有撤军。”
袁崇焕利用了明日来帮他探路。撤军是假,绕路围攻盛京是真。
袁崇焕沉声道:“这的确是调虎离山之计。唯有分散盛京的兵力,我的伏兵才有机会破城而入,一举歼灭满清。”
建成的目光骤然盯住袁崇焕。袁崇焕倒抽了一口冷气。李建成那双幽美的眸子如一泓碧水,他看人的时候仿佛用一天一地的碧色在看。
“你不该把他置于险境。”建成紧抿的唇吐出阴鸷的一句。
袁崇焕下意识望向淡漠的明日。愿功成之后,我能原谅自己!只是当着追随自己慷慨赴战的将士们,袁崇焕竟是默然。
“除了这一点,”建成平静地说,“我喜欢你的无情。”
袁崇焕心里一悸。退敌,杀高第,镇慑满桂,资助军饷,欧阳明日跟李建成在这短短的十数天里已经相助他太多,李建成甚至还忠言相劝“敌国破,谋臣亡”。
“喜欢得真想杀了你。”建成轻笑。
袁崇焕怔怔地看着隐没在黑袍里的明日,他知道,跟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情,友情,已毁。
然后,袁崇焕沉默地看着李建成握住他的手臂。
建成是可以触到袁崇焕的,因为袁崇焕十分罕见,八字太轻,阴气极重。建成轻轻拉着袁崇焕,转过他的身子。袁崇焕呆呆地听到李建成在他身后低声说,“跪下。”
袁崇焕跪下。李建成突如其来的柔软是难以形容的,说不清是蛊惑人心还是阴森可怕。
明军将士正诧异袁崇焕的举动,忽然一股黑色的风悄无声息地刮过来,他们便沉入梦乡,沉入梦乡也还扛着武器,因为不知道清军什么时候追杀过来。
蓝玉轻飘飘地落在建成身边。
建成接过蓝玉幻变出来的一枝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毛笔,紧接着蓝玉平摊开手,袖底风起处,飞扑出许多幅巨大的白绫。
白绫层层叠铺在袁崇焕后背,建成提笔在袁崇焕背上书写,因为笔太大,建成不得不双手握住,又因为风太猛烈,建成一只脚踩上袁崇焕的背,作镇纸镇白绫。
随着蓝玉突兀到来的还有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
蓝玉把明日扶上椅子。
略显宽大的黑袍让明日的身体显得空荡荡的,虚幻又神秘。明日在一片黑色里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建成和袁崇焕身上。
蓝玉悄声说:“那是阴司的判官笔,宁远战事吃紧的时候,殿下从冥君手上抢来的,怕觉华寺毁了,你给活埋在冰窑里。为了要你活着,他什么都会准备,什么都敢做。”
明日声音艰难,但是平静,“他想做什么?”
“改你的命。”
改命?!逆天改命!
明日捂着心口,收回视线,看一眼阿敏和多尔衮,然后撩开衣襟,看见如同寒冰雕成的白梅生长在自己胸口,扎根于心脏,由内而外,开始绽放。
……心,在结冰!
蓝玉吃惊,“你竟然还能救别人?!”
建成忽地转头,蓝玉立时禁声,明日掩上衣襟。
一时间四周冷寂得听得见月光砸落到地面的破裂声。
建成扭回头,明日知道他看见了。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把清军引过来,明日的神智也将耗尽。
突然明日指尖连动数下,金线点中多尔衮足心及肩腹六处大穴,助阿敏通畅运气。所幸找穴还是准的,明日撑着这点清明。正闭塞视听,全神运功的阿敏豁然贯通,多尔衮也跟着发出一声呼痛。
明日暗松一口气,兵行险招,总算吊住多尔衮一命。他这一松气,心跳顿停!惊人的巨寒横窜全身,眼前刷下一片黑暗!
建成口中对袁崇焕说:“原来你如此坚忍。”
建成每写一笔,都像铁刷刷过,极痛,但袁崇焕笑了笑,“只能选择坚忍。”
“既然关心他,为什么要利用他?”
袁崇焕涩然,“我是大明的臣子。”
“你将不得善终,跟我一样。”
一幅又一幅的白绫凭空挂起,白的绫,黑的色,符号是诡异的,连明日也不认识。总共十三幅白绫环绕明日。
袁崇焕站起身来,背后的铁甲已经凹下去,破裂地扎进他的血肉。
建成随手把判官笔扔了。
多尔衮终于救回,明日瘫坐在椅子里,轻轻地说:“弄晕他。”
蓝玉扬手,阿敏刚要站起来就被弄晕。
阿敏虽然可恶,但是没有袁崇焕城府深沉,还是保他一命。建成看明日的意思是要保阿敏的命,便也不再追究阿敏的罪过,只吩咐蓝玉把多尔衮安置到行森停在远处的马车里。
袁崇焕长长叹一声,望着盛京的方向。输了吗?将士们都晕睡了,人质……也抢不到。费尽心思埋在盛京的伏兵,该如何行事?
“等你醒了,”建成飘飘荡荡来到明日身边,“你会有完整的生命,和完整的双腿。”
恍惚之中,明日看到建成的手变成青玉般透明的颜色。建成的手冰凉凉地滑过他的脸。
建成也跟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笑,其实判官笔把的他手烧伤了。
明日孱弱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跳舞。还记得一千年前祭天的蝶舞吗?”
明日颤抖着伸出手。建成执意要行逆天改命之事,这将招来天大的祸事。
建成看着明日的手,这一握,只是空空错过,触不到。
天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青光狰狞,撕裂明月。
这一刹,明日只是努力地瞪大眼睛,身形挺得更为笔直,心和灵陷入缺失。他紧紧地,却是空空地,握着建成的手。
眉间朱砂陈旧冰凉,又鲜艳似火,一如红梅,身处酷寒姿态却是孤傲得叫人心酸。
阎王要是在,只怕阎王也会叹息。李建成花了一千年来等待,欧阳明日花了十天耗尽阳寿。
建成低下头,空荡荡地吻在明日的手上。
星罗棋布的针孔,血渍斑斑。
吻在身体,催人泪下。
建成仰首,闪电在,明月也在。
蓝玉已经按建成的吩咐排布祭天的大鼓,并四周燃起火把阵。
隔着迎风翻动的十三幅白绫,建成转身又看了一眼明日。
明日已经晕睡,他睡着的样子不凌厉,有孩子似的纯净,可是因为难得的纯净却显出忧伤。建成觉得明日也在看他。
蓝玉说:“殿下,这样下去,你的元神会散。”
建成闭目回想着一千年前,仅仅观看过一次的祭天蝶舞。
蓝玉沉默了一下,拽住建成的手,“殿下已经犯了菩萨的戒律,欧阳公子阳寿都尽了,不值得再犯……”
建成反手扇了蓝玉一耳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杀他?”
蓝玉惊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能让他醒,自然有办法让他活。你走吧。”
蓝玉松开手,却笑了,“你想自己扛下罪过。”
“哼,”建成冷笑一声,咚地一响,是他跳上了高高的鼓面,“为什么还不走?把宁远所有的孤魂遣散。”
蓝玉说:“你低估我们了。”
建成说:“你们高估我了。”
蓝玉回头,看到袁崇焕在一片白绫中静静地立在明日身边,十分孤寂。他觉得等待是这个世上最永恒,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蓝玉说:“我等你。”
只看过一眼,建成记了一千年。踏错任一步,下一步便无法接连,整个祭天舞都将中断。
建成看了眼白幡之中沉睡的明日。幡上弯弯曲曲的是古老的萨满祭文。
袁崇焕和蓝玉不会忘记那晚他们亲眼看见的。
李建成在明月和电光之下跳舞。红纱巾缠绵在他锦缎一样的黑发上,束紧的腰身上,起伏不定的衣袂上,沸腾的金龙上,灿烂的牡丹上。
轻烟漫卷。那种舞步。
有时他们觉得是一个女子,有时觉得是一个恶魔,有时觉得是一个君王,有时又觉得不存在。瑰丽,万千柔情,冷艳无情。只有得天独厚的容貌才能舞得惊动天地,高台上的李建成有恃无恐,台下白幡内的明日犹自沉静。曲曲折折的萨满祭文在白绫上爬行,生存起来。
鲜艳妖娆到了极至,有侵略性。鼓面随建成的每一个舞步发出声响。
蓝玉和袁崇焕的心里又突然有了寒意。跳舞的建成,恍惚要飞升到天上。
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神态,粉身碎骨般的美和凄绝。
青色的闪电从天空横穿出来,有超出色彩之外的冷凝,又像烟花一样热烈。
大鼓发出石破天惊地一响。
建成双手擎天,以一种奇妙的姿态陡地静止。玄色衣袖滑落到他的上臂。
这个浓烈的姿态让人莫名地让人潸然泪下。或许不是泪,只是下雨了。
明军的将士陆陆续续醒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白幡和巨大的鼓。
鼓声停止,袁崇焕才听到远方的马蹄声。
来了。八旗军追来了。上勾了。
但是没有喜悦。
蓝玉看到缠绕明日心脏的寒梅正在消褪,但依然存在。这个幡阵一旦破了,欧阳明日回天无术。他仰头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建成。
突然完全认不出来。
建成分明是在那里的,可是在建成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衣着,但那不是建成。那个人迫近建成,他们之间暖昧地站在一起。
据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萨满真神,有着随心而定的任意面目。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神目之所见任何人的长相。
那另一个,是神。
祭天蝶舞启请下来萨满真神。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鼓面出现裂缝,火把被雨水熄灭,祭文满目照耀。
在建成消散之前,明日出现知觉。
在明日重生之前,建成来不及对他说,“不要等我。”
连死都分不开的他们,为什么最终还是不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