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心 你是罪孽! ...
-
明日胸口又觉不适,便倚回软榻,浑若无事。
建成一看明日这驾势,显然是完全把袁崇焕丢给自己了。你说说,刚败了五万两银子一枚的扳指,他是一点儿不替夫君心疼,那元吉也是,当奸细吧还不戴些次一点的货色。
建成:“有了这笔银子,一年之内辽东是你的天下。”
袁崇焕:“一年之后呢?”
建成:“清军不灭,辽东依然是你的天下。”
袁崇焕:“清军若是灭了呢?”
建成:“敌国破,谋臣亡。”
袁崇焕默然。
明日抚弄金线,思索怎么脱身去寻多尔衮、建成为什么要助多尔衮登上汗位。
外面的阳光投泻在马车上,发出碎裂的细响。
明日觉得寒冷,建成觉得疲软。
欠下情债,不堪重负。
“行森,快点。”
“公子坐稳啦。”行森吆喝两声,两匹马蹬蹄扬起一阵灰尘。
然后建成听到外面传来两个久违的声音……
“大人!”
“大人!”
可不就是觉华寺一老一小俩守卫嘛。
吴三桂惊讶的声音:“你们两个不在‘觉华寺’跑这里来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有人要拆‘觉华寺’!”
“大胆!谁敢拆!宝刹护国,朝廷素来派兵守卫,谁人敢拆!”
姜守卫道:“回大人的话,朝廷要拆!”
“哎?”
袁崇焕出声了,“慢慢说来。”
姜守卫这才把头尾说清。原来是有朝廷官员琢磨拆掉‘觉华寺’,改成九千岁魏忠贤的生祠。
何止民生艰苦,连佛祖都过得朝不保夕。
姜守卫说:“小的们被那群大人们赶出来,不敢再回去了。”
吴三桂说:“你们随我去。”
老小二人踌躇,那意思是,您头顶上这官帽镇不住啊。
吴三桂探出身子,沉声问:“都哪几位大人去了?”
老的趋前几步,“小的只知道其中有一位是满桂满将军。”
明日一时还不太明白生祠是个什么原故,看向建成,建成眉稍一挑,用手指比比明日的下面,然后手刀一横。
明日一愣,看看自己的腿,表示不懂。
袁崇焕说:“九千岁就是魏忠贤,魏忠贤就是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啪啪——
袁崇焕:……
建成:T T
吴三桂:“出什么事?!”
袁崇焕:“咳咳,无事!”
建成抚摸那根获罪的手指,明日的金线挥舞得越来越惊艳了呀。
袁崇焕正待发话,建成拦住他,“我让人昨夜盯住满桂,所以我还有个消息告诉你,满桂已经连夜写折子向魏忠贤请罪,八百里加急,而且附带献上一名秦淮歌妓的赎身契。”
袁崇焕皱眉:“怪不得急着建生祠,原来他已经攀附上阉党。”
明日跟建成都不再言语。
朝纲不正,阉党为祸,外忧内患,这个王朝岌岌可危。
袁崇焕说:“如此一来,我竟不能出面阻止。为大局着想,袁某在掌握巡东之前,不能得罪魏阉。”
明日还是淡淡地倚着,神色平静。建成略垂着头,似乎浑不在意。
袁崇焕向车外说道:“吴三桂,你跟他们说‘觉华寺’乃是宁远根本,不可轻动。生祠可在‘觉华寺’旁选址偎依建起,佛祖跟前儿供奉公公,也是一样的。”
吴三桂道:“是!”继而还不忘补一句,“公子放心,‘觉华寺’谁都动不了。”
明日说:“有劳!”
袁崇焕说:“记住,你要拖延时间,只要不动‘觉华寺’,能拖一天是一天。”
吴三桂道:“明白。”
放心?“觉华寺”很重要吗?李自成心中一动。
吴三桂带了队人马急匆匆赶去,忽又回转身,指着李自成一群人,
“跟我走,先罚你们修砌山门,在佛祖跟前醒醒脑袋!回头再论你们的罪。”
李自成:“可是……”
“你敢不服?!”
李自成看了眼马车,“不敢,下官甘愿受罚。”
“哼,走!”
“是!”……如果拥有权位,我就能掀开帘子,问一句,你是谁……这么近,那么远……
明日跟建成依然各自沉静。
袁崇焕眼观鼻鼻观心,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
身边这位太子爷,轻飘飘的,不时瞟一眼过来,对面那位,风清云淡的顺眼多了,可他就是一声不吭!
袁崇焕咳咳两声,自个儿找台阶下,“讨伐满清一事,二位言之有理,袁某这就先行一步……”
“慢走!”建成回答迅速。
袁崇焕正了正头盔,“慢不得,一万大军连夜奔袭。”
明日和建成心惊,好一个袁崇焕!
他早已连夜出兵,果断敏锐,而刚才来问,只不过为策万全罢了!明日若回答突袭很好,他便可志得意满,对答“所见略同”,明日若回答不好,那不过劳动马儿跑快一些,再追回大军。
这里到底是袁崇焕的天地,他只相信他自己。
再多情深义重也会无话可讲。
而明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满清信奉萨满教吗?”
建成的眼睛乌沉沉的。
袁崇焕说:“满人自来笃信萨满教。”
光影飞舞,那一场蝶舞,那一夜祭天,从此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向“玄武门”,回不了头。
明日望着袁崇焕,沉吟许久,才问:“谁领的兵?”
袁崇焕道:“中军指挥赵率教,左路指挥祖大寿,右路吴襄所部接应。我得亲自追去,若是已经打起来了,只好将错就错赌一场,若是没有,我好安排他们安全撤回,撤退已是失了突袭的先机,加之撤退之师必然疲惫,一旦遭到追击,必败无疑。事态严重。”
明日忽然说:“我跟你去。”
“什么?”袁崇焕一懵。
建成倒是马上明白过来了。
扳指一节,恐怕袁崇焕已然起疑,而明日也开始警惕袁崇焕。此番明日是务必要把明军追回来,阻止一场恶战。
建成感激地望着明日。
明日却忽然面色一变。
建成正想伸手,袁崇焕已经握住明日。
那晚,袁崇焕将明日抱在手上,便觉明日的体温不过比寒冰稍强,但这时将明日的手握住,却感觉忽冷忽热。
袁崇焕:“公子是不是受了风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袁崇焕却是望着建成的。紫色的眼瞳分外深沉。建成的手就保持着,竟没有伸过去,以凋谢的姿态,却不防被明日握住。
明日说:“无妨。事态紧迫,我同袁督师快马先赶过去。”
建成点点头。
建成看着明日的背影。
……是不是一千年的等待还不够?有没有一天的时间,是我们可以单纯得只为了等待日落月升?
昨日相聚,今日分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这样惊惶。
袁崇焕突然折回,狠狠捉住建成冰凉的手腕。虽然明知道建成根本不会有痛觉,但袁崇焕使出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建成再杀死一遍,“你是罪孽!应该堕入地狱!”
这一天的阳光有意炽热。
明日跟着袁崇焕一刻不停,追了两个时辰才追到赵率教的先锋部队。
这时明军距离盛京不到两百里,在一个山坳小村落,极荒僻。看来袁崇焕早对进军满清的路线稔熟,知道怎么攻其不备。
当袁崇焕终于下令大军全部撤回,前军改做后军时,中军指挥大将赵率教和左路指挥祖大寿瞪着明日,眼神愤愤。早听说这两天出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公子,袁督师成天往他那里跑!奈何军令如山,赵、祖二人依言各自回去整顿军马。右路吴襄领军先行撤退。
袁崇焕与明日只领八百骑押后。
袁崇焕讶异明日有办法骑马骑得这么好,从宁远到这里,一刻不歇。然后,明日忽地勒住马,侧过脸颊。
袁崇焕一愣,明日冲路边扬了扬下巴。
小村落里三三两两站着人在冲这里张望,男女老幼越聚越多。
然后好像是赵率教所部有一群士兵走过去。
“他们要做什么?”袁崇焕问。
很快哨探就来回话,“这群百姓行迹古怪,赵将军跟祖将军商议,为防他们走漏消息,暴露我军行踪,正要处置这群百姓。”
明日看着明军越来越接近百姓,而那群百姓居然不躲不逃,扶老携幼地望着。
袁崇焕沉吟不语,明日忽然策马跑去。
“赵将军,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赵率教冷眼斜觑明日,粗声粗气道:“你是兵部侍郞啊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敢来质问本将军!”
明日说:“我劝将军撤军要紧,不要费时间跟一群百姓纠缠。”
赵率教瞟了眼远处的袁崇焕,然后用放肆的眼神上下打量明日,冷笑,“我不管你是谁,更不怕你怎么媚惑袁督师。只要你敢对本将军指指点点,我一样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说罢就要抽刀。
明日有点讶异于“媚惑”二字,“我也会拧脑袋的。”
话音才落,金线扑来,攻势迅捷至极却无声无息。阳光下金芒耀眼,赵率教一时没有看清来的是个什么物事,大惊之下向左侧一翻,刀还未出,居然一招就被逼落马背!
赵率教大怒。明日居高临下,手执金线。
明日甚温和地说:“把你的人叫回来。”
赵率教当然不会做罢,正准备跟明日火拼,忽然听到明日说:“你们错了。”
赵率教扭过头,圆睁虎目,几乎不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不光赵率教,连袁崇焕,祖大寿,甚至所有杀机腾腾正准备看一场屠戮的虎狼之师都震住,沉默着。
大家看到一群男女老幼手无寸铁的百姓正在拥抱大明的士兵。
好比看到猎物在跟猎人相拥,难以置信,措手不及。
“大明!是大明啊!”
“大明的军队!大明的军队来接咱们啦!”
“盼到了,终于盼到了,是咱们的大明呀。”
“回家啦,终于可以回家啦……”
家?……家……多么无知。瞧这一张张单纯、褶皱的笑脸,瞧这些浑浊的泪珠儿。
士兵们悄悄摁回刚要出鞘的大刀,红了脸,痛了心,偷偷抹眼角。
“是是,老人家,我们是大明的军队。”
“是的,小弟弟,咱们回家。”
“受苦了……你们受苦了……”
……为了活忘了心,怎么七尺男儿如此羞愧呢?
…………原来这个村落有十来年了,住的都是一群被虏到满清为奴的汉人。他们有的是不甘为奴偷跑出来,有的是犯错被主人打出来的,有的是或残或病被主人扔掉,各有因由,但都是隐姓埋名躲在这深山里活命。日夜思乡,却又因被战争惊吓过,不敢下山一步。
“不能带他们走。”袁崇焕说。
祖大寿说:“带上他们走不动,万一清军得到消信追赶上来,咱们就撤不成了。”
赵率教:“大人!这不是满清贼人,他们都是汉人,流落异乡为奴为婢,受尽欺凌,咱们怎么能丢下同胞不管?这是寒了大家的心!”
袁崇焕看了眼正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给将士们送水送食的百姓,这些人有的已经拎着小包大包,有的还牵上耕牛,都准备着回大明了。
“不行,老弱病残的,还有女人小孩,上不得马跑不动路,带上这群百姓就是自找死路。”
这件事可大可小,一不小心,确实会葬送大军。上万条人命。
明日不语。
明日的眼睛盯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刚才并没有出现,现在是从一间小屋里被人扶出来的。
……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