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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五十四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东边升起的 ...

  •   东边升起的暖阳渐渐铺满了整座闲散的前院。

      茶炉里的水还在滚,地上的枯叶依旧带着昨日凝结的寒露,杯里的茶空了,面前那张之前好像有摆过什么东西的石桌上,现在也只留下了一束光在萧瑟中悄悄抖落的几缕尘埃。

      时千秋早就走了,挨着林溯的那只竹椅上也已经没有人了。

      洛青禾这时才从她身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院落里的布局,便知道方才那点时间里都发生过些什么事了。

      林溯回头望了一眼,见到洛青禾,便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上的几分寒意都随之一抖而散。

      “前……前辈……”

      洛青禾还是没有理她,那绝美的白发女人深深地瞥了她一眼,拂袖绕开了她。

      但随后,她却在林溯身后的那张石桌前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提起了那只烧得热腾腾的茶炉,给自己斟了杯茶喝。

      林溯转过身来,再一次沉默地看向了面前这位自己始终都难以揣测的长辈,她和时千秋可不一样,可没有时千秋那么好说话。

      而且在洛青禾心里,她应该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于是林溯在这位长辈面前一直站了很久,直到院落里光投落下的影子都再一次爬上了她的脚尖,茶炉下燃了一夜的柴火也要烧尽了,洛青禾才终于抖了抖袖子。

      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退一步,可不代表自己接纳了这个外人,她退一步,只是因为,那屋里躺着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这么欺负她喜欢的小姑娘,醒来后肯定是会和自己闹脾气的。

      于是洛青禾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问她道:“会砍柴吗?”

      林溯抬起头来愣了一秒,随即意识到洛青禾是在和自己说话,便连忙抓紧点了点头:“会……”

      洛青禾见她反应愚钝,还是稍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才问道:“会烧水吗?”

      林溯继续点头:“会。”

      “那会做饭吗?”

      林溯突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会。”

      洛青禾轻轻瞥了她一眼,嫌她太蠢:“那还愣着干嘛,等着被饿死吗?”

      后来见她还傻愣在那里,洛青禾也懒得在陪她待下去了,便站起身来,稍稍拂走了些身上的寒气,道:“我这段时间在辟谷,婉清暂时也还吃不了,做完了你就自己吃吧。”

      洛青禾说完就走了,又留下林溯一个人,在这满是晨光的院落里,静静淋着雾霭间湿漉漉的寒气,但光是暖的,照在脸上,如神佛也深深眷顾过她的面庞。

      她应该记得厨房在这间院落的哪个位置。

      在这座小院里的时间仿佛每天都过得很慢,林溯已经不记得她有多久没见过萧婉清,也没和她说上过一句话了。

      洛青禾把煎药的事情都丢给了她,说是省的她每天没事情做,也顺便磨磨她的性子。

      可林溯每天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性子也足够沉了,再磨就都快要没有了。

      洛青禾最近也有够心烦的,她从萧婉清身上看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种病症,若不是时千秋骗她,说只是有个寒瘟而已,她也不至于那么刁难那人,叫她在林子里绕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天亮时才找到这里。

      现在耽误的,不仅仅是她洛青禾的时间,甚是还是那躺在屋里头,到现在还没醒来的姑娘的身子。

      洛青禾也有些急了,倒不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而是心疼她在这么躺下去,把该吃的苦,和不该吃的苦都吃了,该有多难受啊。

      云漪若是看到了,她那样好脾气的人,也该要骂自己了吧。

      这些天,丞相府也不是没有派人来探过信,都被洛青禾给赶了回去,她不仅骂那些人,还连带着丞相大人一起骂,女儿出了事才知道来关心,他这当爹的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后面还是时千秋赶着去替她收拾摊子,忙安慰丞相大人,说贵千金没事,好着呢,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到时候保准给您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任萧鼎不信谁,也不能不信这俩人啊,这下好了,丞相大人可后悔让女儿一个人出去逞能了。

      接下来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久,这天林溯在院子里煮粥,洛青禾从屋里出来,直径走向她,伸手也向她要了一碗。

      在以往,林溯是从未见过这位前辈吃饭的,也几乎每每都说是在辟谷,而此刻她却向自己要了一碗粥,那便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萧婉清醒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溯的心里是欣悦的,可她却又没有太大的感情波动,可能是没有亲眼看见萧婉清醒来,也可能是分开太久了,这种一个人活着的感觉,已经快有些要让她麻木了。

      她低低看着面前的锅碗,将愧疚和自责深深咽下,伴随沉默搅进了那碗滚烫的米粥里。

      就这样,林溯又过了两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的日子,唯一还有些盼头的,就是等到吃饭的时候,洛青禾过来,不论她煮的是什么,都会向她要一碗。

      直到有一天,她恍惚间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吃点好的,别整天都是咸菜配米粥,馊。”

      洛青禾端着那碗几天都一成不变的米粥站在她面前,其身后是还有些深地发邃的竹影。

      洛青禾可不是关心她,只是自己要在不提醒她,难道还要让萧婉清每天都跟着她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吗?

      见她的木讷,洛青禾轻哼了一声,瞪她一眼,撇开头又走了。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知道心疼。

      洛青禾走了之后,林溯才站在原地回过神来,望了眼那处不远的屋子,是哦,小姐病好了之后,还需要补身子,她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呢?

      洛青禾后来将那碗米粥又端进了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最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屋里那张暖榻上躺着的姑娘。

      她如今一身素色,干净地就像一张白纸,但却是一张被水泡过后,又晒干发皱的纸,一揉上去好像就要碎了。

      萧婉清见洛青禾进来,忙撑起身来凑过去问她:“前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张盖在身上的厚重棉被被压地层层叠起,显得她既小又娇弱。

      洛青禾也只是撇了她一眼,端着那碗白粥又在塌边坐下,才开口道:“病还没好,就想着往外跑,也不怕风一吹,又给吹倒了?”

      听见洛青禾这样说,萧婉清随即又捻着被褥委屈地反驳道:“您不让我见她,也不让她过来找我……我当然……”

      当然,还没等她诉完苦,洛青禾就端起了手里的那碗粥打断了她:“饿了吗?这是她给你熬的。”

      她当然知晓自己每日喝的粥都是林溯熬的,萧婉清抿着嘴停了下来,眉间的皱痕都拢地和小山似地高了。

      洛青禾顿了顿,遂看着她道:“明日晨时我会出去一趟,中午回来,你身子未好,莫要到处乱跑。”

      萧婉清的眼睛亮了亮,但看着洛青禾眼底依旧冷冰冰的神情,她又忙将那点欣悦藏了起来,伸手接过了那碗还热着的米粥,佯装怏怏地应着:“知晓了。”

      而洛青禾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待她接过粥之后,就坐在了边上,像她小时候生病时一样,重新拾起了边上摆着的那本折起的药书,边看边陪着她。

      萧婉清边喝着粥边看她,又问她:“前辈,你吃了吗?”

      洛青禾低低觑了她一眼,竟回答道:“方才吃过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洛青禾果然和昨日说的一样出去了,萧婉清喊了她半天都不应,于是那姑娘就瞥向了椅子边上,好像是有人刻意摆在那的一件裘衣,拿上它跑出去了。

      山上的气温还很冷,虽然阳光很好,但萧婉清刚开门的时候,还是不免被屋里屋外温度差距太大的风,吹了个错不及防。

      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出去的脚步,晨光落在篱笆外飘落的枯叶上,脚踩过时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些破开纹路又嵌进泥土里,悄悄成了春天的养分。

      可姑娘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的影子,她停在阳光倾满的院落里,想着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错过了,而就在她刚要转回头去重新找一遍的时候,前院里的那扇门突然响了起来,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萧婉清心里一紧,难道是洛青禾又回来了?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想着,完蛋了,这回被抓包了,下回前辈肯定不会再相信自己的话了,那她以后还怎么能偷偷跑出来找阿溯啊。

      萧婉清失落极了,她就这么站在原地,跑也懒得跑了。

      但门口进来的人,却并不是洛青禾。

      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阳光落在她额前飘散的几缕黑发上,垂敛的眸渐渐抬起,熠熠生辉。

      萧婉清痴痴地向前望去,看到那一头阳光下明媚黑发和靓丽的眼睛,她嘴角都不自觉地高高扬起,是乌云遇见了晴天,将要落下的雨水收回,也悄悄地绕道避开。

      她跑了过去。

      林溯在看见眼前的人时,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了,那人沐浴在光下,一身素净,她脸上的笑意美丽而又鲜活,像是掉在路上的鹅卵石,没有棱角,折射着火一样的光斑,碰上去时也同样温润而又炽热。

      “阿溯,你去哪里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洛前辈不让我出来找你,她是不是也不让你过来找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你知不知晓,我这些天可想你了……”

      “阿溯,我梦见你了,但是……却梦见你哭了……我就想着,你怎么会哭呢……那肯定不是真的……”

      “阿溯……你好多年没哭了……”

      ……

      林溯边听着,边看着眼前那人,又不自觉地流出泪来,那泪越攒越多,从眼尾落下,滑进那人抚摸她脸颊时,依旧有些冰凉的掌心里。

      她的心突然好痛好痛,差一点就以为要再也见不到她了。

      “怎么啦……”萧婉清也有些慌了,姑娘因为高兴而亮晶晶的眼里多了几分落寞,从见到她眼尾滴落的泪,到触及到那片潮湿的温润。

      她只在梦里见过那人哭,林溯也不说话,萧婉清以为又是假的,连拭泪的动作都有了几分迟钝。

      直到那人轻轻贴过来,整片滚烫的脸颊都贴入她的手掌,几滴泪依旧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她湿润的眼睫颤抖着,轻轻呜咽了一声:“嗯……”

      萧婉清笑了,她高兴极了,心情如拨得云开,她从前哪有见过这人如此依恋她的掌心。

      萧婉清轻轻替她擦着泪,手上都湿了,才用上了袖子,那人又一点点地压下来,她才顺势将她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萧婉清好像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了。

      “好啦,是不是我吓到你了?现在没事了,别哭啦。”萧婉清又笑着抱住林溯的肩背,用手轻轻拍着,就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哄着这个现在不知道要比她高了多少个子的女孩子。

      林溯却觉得这个怀抱和小时候的不一样了,轻了许多,又温柔了许多,要说小时候她只是哄自己不要哭的话,那现在她就是全身心地包含容纳了自己,将自己视作了她完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林溯的头低着,似乎有点开始贪恋这样的拥抱了。

      而之后,萧婉清看见她手里提着的柴火,才知道她是刚从外边砍柴回来的。

      于是萧婉清又问道:“前辈她,没有为难你吧?”

      林溯抬起头来摇了摇说:“洛前辈只是让我自己生火做饭。”

      萧婉清一听,差些又急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溯瞪着一双刚哭过还湿漉漉的眼睛,从萧婉清身上起开,拿出了随身的帕子,放下刚劈来的柴,低头默默替她擦着手,试图来回避这个问题。

      “你在怪我?”萧婉清歪了脑袋,抬起头来从下往上地看着她道。

      林溯看向了她,萧婉清就算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也都是笑着的,她的温柔恰似冬日里的暖阳,说话时,又能看见那两颗调皮的小虎牙。

      她似乎很开心。

      但是自己怎么可能会怪她。

      林溯心里想着,就回答道:“不会。”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像是在闹脾气一样。

      至少萧婉清是那么想的,于是她抽回手,又从怀里摸出了两颗好像是糖的东西,拿起了一颗问林溯道:“你吃糖吗?”

      林溯看着那颗模样好像怪怪的糖,想要摇头,但她不吃,却不是因为这两颗糖长得奇怪,而是她觉得自己不是萧婉清,不需要吃糖来解苦,她喜欢糖的甜味,却也害怕自己依赖上它。

      可萧婉清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抬手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下一秒,林溯就感觉到嘴里一甜,但紧接着就弥漫开了一股发涩的苦味,她直接被苦地皱起了眉头。

      而萧婉清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就看向了手里剩下的,那另外一颗“糖”。

      于是姑娘好像是犯了什么不可弥补的错误似地抿起了嘴,又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拿错了……这好像是我的药。”

      这是洛青禾怕她畏苦,不肯吃药,特意将她的药都做成了糖的样子,还在外面裹了一层糖衣掩去了药的苦味,为的就是让她分辨不出,才能更好地骗她吃药。

      林溯挂着几滴未干泪痕的眼睛幽幽看向她,倒显得万分楚楚可怜了。

      但是想想,又是自己害的她每天都要吃着这么苦的药,这点幽怨又化做心疼牢牢地堵在了胸口。

      萧婉清明明那么怕苦,自己却从来都没能遵守小时候的承诺,保护她,让她少受点苦。

      萧婉清见自己只是想逗她开心的举动突然又害的她那么难受,稍稍犹豫了一下,便伸出手,指尖轻悄悄地又攀上了她低垂的侧脸。

      在姑娘轻而柔的动作里,林溯也跟随着她手指微微向上的力量抬起了头。

      她失落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一片好像被阳光包裹住的水池里,萧婉清的眼睛亮晶晶的,铺满了温柔的笑意。

      “以前母亲说,我只要乖乖听话把药喝了,就会有糖吃。”萧婉清稍稍往下瞥了瞥眼睛,开口说道。

      林溯愣了愣,便听见了那虚弱又轻柔的嗓音一阵阵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母亲从来没有食言过,所以我只要每次一喝完药,就会有一颗糖,或是别的甜味的东西,那是给听话孩子的奖励,小孩子得到奖励就会高兴,所以大人们经常都是这样哄小孩子的……”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了林溯,想到不久之前她也也曾分糖给那些没有大人疼的小孩子,淡薄的唇微微扬起,显得有些高兴。

      但随后她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母亲走了,照顾我的人变成了嬷嬷,嬷嬷记性不太好,有时会忘记我的喜好,所以后来也并不是每一次喝药,我都会有糖吃的。人总是习惯性依赖的,没有了糖,我变得越来越怕苦,讨厌了喝药,于是从开始一点点的耍性子,变成了一次次的逃避,但我不可能对嬷嬷发脾气,所以只会将那碗药偷偷地倒掉,骗她说我喝过了。”

      萧婉清有时也会觉得自己逾矩僭越,居然还敢偷偷笑话已经故去的长辈,对自己曾经耍过的小聪明甚至还有些骄傲自豪。

      她笑了笑,又接着说了下去。

      “嬷嬷没那么聪明,我才能总是骗过她……后来你知晓的,嬷嬷也走了,记得我这点喜好的人,也就只剩下兄长和两位前辈了,兄长常年在外,两位前辈也不是经常能见到的,所以之后要是再生病的话,我都是躲起来的,因为躲起来就不会被人找到,不被人发现就不用吃药了……”

      林溯认真听着,一点点陷在了她湿润而又明亮的眼睛里,耳边的轻语似乎就是不久之前的故事,她想起来,去年的时候,她就是在小姐的房间里找到了躲起来的她。

      而萧婉清所谓的躲起来,也只不过就是待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因为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够不经过她的允许,而私自闯进去。

      萧婉清看着她又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无奈也不是自讽,而是面对喜欢的人,能被她关注,又被她爱护时的欣喜。

      于是她道:“但是现在,我不那么怕苦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萧婉清抿起了嘴,用那饱含甜意的眸继续望进了她的眼睛,她解释道:“因为昨日的时候,我喝了一碗粥,好像有人偷偷往里面放了一些糖。”

      林溯疑惑地抬起了头,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日煮的粥里根本就没有放糖。

      萧婉清却躲开了她的眼神,收回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阿溯,你有想我么?”

      “我饿了,想吃你熬的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五十四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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