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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三十九章 今宵不见旧时人 城东的一所 ...

  •   城东的一所院子外,季云鸿站在那道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正是杨蓉,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紫色的素衫,没有了那日在万花楼时脸上的浓妆,透着一股干净的淡雅。

      女人满富风情的脸上牵起一抹动人的笑,对着门口玉树临风的小公子道:“来了,进来坐吧。”

      皇城,东宫。

      太子书房里站了一个雍容贵气的女子,其身上繁杂的金红色长衫坠地,典雅中又带着大气,鲜艳的红唇边带着一抹从容果绝的笑意,也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姑姑……您今日怎么来了?”

      宣景舟走上前来,对着面前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宣婧身为当今宣国的长公主,圣上的亲妹妹,和已故的皇后也是非常要好的姐妹,但其并不常来东宫,才会叫宣景舟这般惊讶。

      宣婧勾唇笑了一声,合上了手中从太子书桌上取来的新字画,递给了身边的侍从,才慢慢转过身来:“过了今晚花灯宴,明日便是大新之年,本宫想趁此机会来看看侄儿,有何不妥?”

      “回姑姑,并无不妥,只是若侄儿知晓姑姑今日要来,定要去迎姑姑的才是。”

      宣婧呵呵一笑:“无妨,你我乃是宗亲,私下里何需在乎这点礼仪。”

      宣景舟微笑,颔首称了声“是”,才慢慢直起了身子。

      “多日不见,舟儿你这书画的本事倒又是精进了不少啊。”宣婧走在书房里,抚上了太子书桌上的另一副画卷。

      宣景舟上前去走到了她身边:“姑姑胜赞了,侄儿也只是偶尔得空才画画这些东西,其余的时间,侄儿都有在研习老师布置的课业,父皇交待的政务,侄儿也都有在学,一分未曾落下。”

      宣婧抬眼看了这身着明黄色长袍的谦谦少年郎,哑笑一声道:“我又未在责你,何故要慌张?”

      宣景舟眨眼怔了怔,听惯了皇城里那些多的两面三刀的虚言暗语,竟是对这明朗的话也多存了几分疑心和顾虑。

      对宣婧,宣景舟不禁暗自笑恼了几声,收起了面对父皇的那套说辞,又觉得这位身为长公主的姑姑亲切了几分。

      而宣婧则是筛选着太子桌上的画,余光撇见了一副有趣的东西,那满是山水树木的黑白画卷里,竟多出了一抹极为出挑的青来,宣婧眯了眯福贵的凤眸,抬指抽出了那副画卷。

      此时一看,画上竟是位极其清雅脱俗的女子,那抹出挑的青,是她白莲般高雅气质的点缀,亦正如墨色山水间点存的一抹青叶,怡然自得,而其画上描绘的眉眼,更是美绝又缱绻温柔。

      画卷边被手挡了一些的位置,还写着几行词句,一看就是太子题的词。

      有美一人,见之不忘,

      巧笑倩兮,婉如清扬。

      观行则止,静似莲塘,

      风拂绿漪,泛若春潮。

      一日不见,我心惶惶,

      但若一见,观音坐堂。

      “嗯,姑姑……此画只是侄儿一时兴起所作,并无他意,姑姑,您还是不要看了……”宣景舟见宣婧竟是拿了他悉心掩藏的这一副图画出来,忙慌了神作势上前去抢,被宣婧拂手挡了一下。

      “既无他意,那给姑姑看看又有何妨?”宣婧嫣然笑着,太子虽然喜欢字画,可这些年来她却从未见太子画过什么女子,她这侄儿题的这词评价如此之高,岂会是一时兴起?他嘴上说着不是,心里怕是早就已经想着念着了。

      宣景舟眼见瞒不过姑姑了,遂也怯怯收回了前来夺画的手。

      宣婧悠悠喘口气,看着手中的这副画道:“这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让太子都这般魂牵梦绕,苦苦思念?”

      宣景舟抬了抬头,揣袖讪言道:“回姑姑……这位姑娘……其乃是丞相大人千金,名为……萧婉清。”

      萧…婉清。

      宣婧恍然点了点头,怪不得,她之前在皇陵见过一个与画上之人极为相似的女子,这原来是丞相大人的千金,那就不足为奇了。

      若是这丞相千金得这般高评,倒也是恰当。

      宣婧轻笑了一声,收起了那副画,宣景舟慌张着上前来,将它从姑姑的手里接了回来。

      “我听翊宸说,这相府千金今晚貌似也在南城街的花灯会上,你在宫中又无事,为何不同他一起前去?”宣婧道。

      “皇兄去了花灯会?”宣景舟惊讶了一下,宣翊宸基本上都是厌极了这种人又多,又喧闹夸张的场合,怎地这一年来,竟是如此不合乎常理,对此类场合,是去了又去?

      只是片刻之后,宣景舟便暗下了神色,诚惶道:“不瞒姑姑,侄儿对萧姑娘只是一厢情愿……侄儿就算是去了,碰巧遇上,也无甚意义。”

      宣婧哼笑了一声,她头一次见自家侄儿对一姑娘这般上心,平日里可没见过他画什么女子,做什么诗词。

      长公主欣然之余,倒也替侄儿觉得有些可惜,几番心里的宽慰过后,便也道了声:“罢了,随你。”

      毕竟是丞相之女,即使再面慈心善,和她们大宣皇室之间,也还有些不可见人的嫌隙。

      ……

      南城街,花灯会的安喜桥上,一身形魁梧的黑袍男子消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身上阴鸷的气息显得那么不合群,却依然混在了这喧嚣的喜庆里,不露一丝痕迹。

      宣翊宸手里依旧握着那只龙形玉珏,冷白色的玉面和他拇指上那只纯黑的古玉扳指轻轻地扣在了一起,密不透风。

      “靖王殿下。”一旁的黑衣侍卫走上前来,站在了其身边,低声道:“丞相大人的确也来了,同行的还有之前被您暗中调任息县的萧郎君。”

      宣翊宸突然停下了揣摩玉珏的指腹,他阴戾的唇边渐渐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贵千金呢?”宣翊宸问。

      “呃……这个……靖王殿下,萧小姐跑地太快,我们的人……没有跟上……”

      宣翊宸没有转头,但其身边的人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被毒虫和恶狼盯住,然后狠狠撕咬开来的错觉,紧接着宣翊宸笑开口道:“没有跟上?”

      “婧……靖王殿下……今晚花灯会的人实在太多了,萧小姐……萧小姐一眨眼就不见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向来狠戾的靖王只是咧唇笑叹了一声,指上的玉珏发出一声清脆的扣响:“罢了,回去吧。”

      而另一处放满花灯的河岸旁,丞相大人狠狠地拽着袖子。

      这老父亲的嘴里一阵暗骂,表情比鬼都难看。

      “这小丫头片子又跑哪里去了?不是叫你看着点她吗?人呢?”萧鼎找不到别人发泄,只能冲着他身边温文尔雅的萧时易低吼着。

      萧时易低下身子来笑笑,他们这爹啊,拉不下面子,嘴里从来说不出一句好话,就算是担心,也只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于是萧时易就安慰道:“父亲,婉清有林溯跟着,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出了事你负责吗?”萧鼎沉着气甩回了袖子,暗暗冷哼了一声,虽然他嘴上还是这样说,但心里却早已消了气了。

      萧时易笑着,没再说话。

      萧婉清和林溯站在一家卖花灯的摊位前面,她捏着手边的裙摆不安地向后看着,人来人往的街上,布衣和纸绢擦肩而过,明亮的灯火在夜里闪闪烁烁,可就是见不到一个她所熟悉的身影。

      “小姐,你在看什么?”林溯见了,转过头俩来询问道。

      萧婉清深吸了一口周边满是烟火硝石味的寒气,低下头轻轻拽紧了她的袖子,往她身边又靠了一些。

      “没什么。”

      林溯又静静凝望了她一会,敛了眸,将手里刚买的东西递给了她。

      “小姐,糖葫芦你吃吗?”

      萧婉清望着面前那只突然多出来的裹着晶莹糖衣的火红色,稍微怔了怔神。

      不过一会,萧婉清笑着接过了那只糖葫芦,抬头问她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溯回答说:“就在刚刚。”你望着身后出神,连我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萧婉清抿着唇,看着手里那只漂亮的糖葫芦,它的颜色就同这周围的火焰一般美丽,就好像有人特意将这人间的烟火气,通通装入了这只糖做的琉璃里,再将它送给了自己。

      萧婉清嗯了一声,将脑袋往她身上挨了一会,又弹起来说道:“阿溯,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还要好玩的地方?你再陪我去好不好?”

      林溯眨了眨眼,也往身后看了一眼:“小姐……我们不等相爷和郎君了吗?”

      “他们走得太慢了,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走嘛。”说着,萧婉清就举着那只糖葫芦,拽了拽林溯的胳膊。

      林溯瞻前又顾后地,耐不住她,只好又跟着她去了。

      萧婉清一直带着她往前走,林溯也来不及看周围的风景,一心全扑在了她身上,看着她素来纤尘不染的素衣裙沾上了烟灰,看着她亲手拨开面前的人群,似圣洁的雪莲落入凡间,挤进庸碌的池塘,蹭着绿藻,趟开一道清河。

      那一瞬间,她就是这世间唯一的风景。

      萧婉清带她停在高塔下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央,像是陷在了泥里,无比渺小和普通。

      萧婉清伸出手指着高处的天空叫她抬头看,说:“快开始了。”

      城东角落的院子里,按照上次的约定,杨蓉取出了放在家中的那只琵琶,装好了那根弦,奏完了一曲悠长悠长又几番绵延的琵琶音,而不远处的天空里,正好亮起了五色斑斓的花火。

      季云鸿抬头看去,杨蓉放下了琵琶,见他眸中星河黯淡,如此热闹又喜庆的花火,却不知为何要如此神伤,杨蓉便笑着问道:“季小公子,在想什么?”

      季云鸿抬头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又瞧了瞧头顶孤零零的明月,脑海里闪现过了无数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红颜,知己,兄弟,亲人,已故之人和现还存于世间的每一个人。

      这一瞬间他算是完成了心愿,不做将领,不打仗不领兵,做浪荡子,听曲赏月,远离人世纷扰,管他旁人说的什么孰是孰非,一切都像今夜那么平静。

      季云鸿回头看了她一眼,便释然地笑了一声道:“但愿人长久。”

      城南水街的河道旁,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涌去了那座红火的灯楼下边,萧鼎和萧时易站在有些黯淡的街巷口,遥遥望着那几道升起的烟火。

      萧时易向来温润缜密没有一丝破绽的眼眸里,微微地裂开了一道思念的缝隙。

      萧鼎看见了,老父亲抬了抬手,想着安慰一下这个辛苦坚强了半生,也没有一点怨言的孩子,可他的手刚要触及到孩子宽阔的肩背时,还是慢慢地放下了。

      萧鼎同他一样看着那几道烟火,消逝的光芒在他眼里同样留下许久之前的倒影,操劳大半辈子的老父亲轻声问他的孩子道:“多久了?”

      萧时易平静地回过眸去,他知晓父亲在问什么,而身为男儿,更是婉清的兄长,他需要扛起责任,不可沉浸在过去,便只能将这份思念深深埋在心底里,于是萧时易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回答道:“十年了。”

      在同一片绚烂多彩的烟火下,萧婉清低着头站在人群里,她叫身边的人抬头往前面看,自己却孤零零地站在低洼里,周围的人就像是一道围起的城墙,牢牢地将她关在了这里。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眸中那翻涌成海的思念。

      林溯低头看了看她,萧婉清一直举着她买的那只糖葫芦,捻着晃着,就是不吃一口,天上烟火的光掉落在她身上,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寂寥。

      萧婉清的个子不高,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出挑,而此刻的人群里,她就像是被城墙遮挡了阳光而萎靡的花草,差一点就要枯了。

      林溯看着这样的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了一步,弯下腰在没经过萧婉清允许的情况下,齐膝抱起了她。

      萧婉清被突然吓了一跳,紧张地拽起了那人肩膀上的衣服,坐在林溯高抬起一半的胳膊上,确认是她,才颇有些娇气地嗔着她道:“你干什么?”

      林溯抬头看着她,现在她高地快比别人都多出小半个身子了,林溯就对她说:“小姐,你现在可以看到烟火了。”

      听到这句话,萧婉清愣了好长时间,然而她并没有抬头,却依然看见了高塔下漫天的烟火,甚至还有自己的影子,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殊不知这点时间里,她好像忘记了心中的悲伤,面前只有那人眸中一片明亮的镜湖。

      “小姐,糖是甜的,吃了就不苦(/哭)了。”林溯看着她眼底的晶莹,又望向她手里一直紧紧拽着的糖葫芦说道。

      萧婉清听完,就哽咽着弓下了背,抱着她,又才肯低头,很小声地告诉了她:“阿溯……我想娘亲了。”

      林溯点点头,她知晓,从昨日便就知晓了。

      花灯会的烟火接近尾声,夜悄然入子时,新年的第一声报钟就要鸣响,穷极赌场灯火通明,丝毫不比那南城街的气氛要低。

      时千秋摇着扇子从楼中的隔间走出来,靠在露台上,望着那片被烟火熏染地雾蒙蒙的夜空,没有意外的话,今夜子时,萧家所有人都会在那里,除了柳云漪。

      十年的时间,京城好像变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新人旧景,新辞旧意,回首纸上,只是又添一程。

      长夜终尽,时千秋倚着露台的围栏,望着那轮烟火下的明月,笑着喟叹了一声道:“嗯,人生苦短,人世喧躁,事事皆无常。”

      “这缘分,不巧,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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