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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为水,六月莲花生。 ...

  •   江南为水,六月莲花生。
      帘卷杀气,风过即是血腥处,蝇声如蜂,贪婪向血泊,甘之如饴。血泊中兀然横坐起一人,他的脸在流血,血痕从耳际环至嘴角,狰狞可怖。
      倘若除却这道难以入目的伤口,少年的面庞仍是俊朗不凡,然而除了这道血痕,他的眼神中全是凛冽的杀气,有如怒江横流,排浪滔天,但转瞬间又全化作一腔哀怨。如同江南不可婉拒的秋天,他收拾完四处的尸身,用血泊中拾来的锦缎扎好自己的伤口。
      少年的名字叫碧影,他要上路,去洛阳府仙学宫。

      洛阳府的仙学宫,素崇道教的武林门派。仙学宫有九宫三殿,各宫主殿主只是尽其本分守好各自分内事,仙学宫人皆平起平坐,鲜有地位高下之分。仙学宫占了大半个洛阳城,却不爱与外人相交,终年禁闭宫门。
      仙学宫巍峨庞大,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这样的气势只能让武林同道望而向背。少年轻叩宫门,有弟子前来问话,当即回复来闯宫,命那弟子速告宫人静候应战。
      “好狂妄的口气!”消息传到江城宫里,江城宫取自太白诗曰:“江城如画里,山晚望睛空……”江城指的是水边的城。
      江城宫宫主慕容灵正邀几位宫主观江城秋景。
      江城宫坐落于原野之上,静寂如画,橘柚深碧,梧桐的微黄,本有一种苍茫之感,但又引有曲水,架有小桥,鲜红的夕阳,在明灭照射中,桥影幻映出无限奇异的璨灿色彩,附在水上,颇有景致,实在活泼空灵,宫主素来爱橘,橘香彻彻,更是醉人。
      “我倒要会会此等狂妄之徒。”慕容灵道。“第一宫就是江城宫,由你来收拾他吧!”上宫瑜拍拍她肩膀。  宫门开了,慕容灵走出,一身水色长衫,拿着一柄断玉尺,所谓先下手为强,她直向碧影劈来,“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慕容灵一念之间已变化九种招式,依次向碧影刺去,九种招式如行云流水,急如悬泉瀑布,逼得碧影左躲右闪,一招燕子翻身,却又见慕容灵向面门打来。“好,让我量量你这疤是五尺还是六尺。”慕容灵正正经经的话语正落着碧影的忌讳,他自负得紧,又怎能让人对他的破相说三道四?他傲目一瞪,森然道,“你可知我是术士,而且专习火之属系?”
      碧影暗喝一声,心念咒语,无数火星如电光火石朝慕容灵落来。“
      哼,这等歪门邪道。”慕容灵移动步法,却不用断玉尺挡避,断玉尺,从来就是她进攻的武器,而非防身,慕容灵轻功卓越,那些火石子也沾不了她周身。
      “灵丫头进步许多。”碧影暗自道。“我们也好一决胜负。”一边想着,一边凝聚元神,使一招幻火焚天。如同烟花射直上梵天,又速而坠落,却化作火箭,射锋利,打落慕容灵手上的断玉尺。
      慕容灵拾起断玉尺冷冷道,“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还未一决胜负。”碧影话未完,已见慕容灵转身离去,紧闭宫门。“宫主,你怎么负了?”
      “那招幻火焚天,是烛树一脉。”烛树一脉本是仙学宫分支,久居江南,后因当家的做了宣州太守后,也自动脱离仙学宫。其与仙学宫情谊久远甚深,碧影之父更是绮潭殿主的忘年至交,虽说故人早死,但对其后人,若不能保全,又岂敢当仙学宫之名?
      下一个是太白宫,太白即金星,战斗与惩戒之神。
      “尔等小徒先过我这关。”说话的正是上宫瑜两名侍从。未等她们话说完,漫天的火箭已从天空落下,所到之处,红云尽染,如血般艳。碧影出手了,幻火焚天。
      “你俩退下。”上宫瑜一袭白衣,手持凤舞九天剑,她看了看碧影,太息道:“同门相残,岂能有理,烛树碧影,绮潭殿主可在等你。”
      碧影一惊,但想:“这多半是灵丫头认出来的。”
      殿主紫皇正值闭关,赫连采薇将碧影领到丹房前就退了下去。
      “碧影。”
      “在下正是。”
      “火之术士最惧什么,最不惧什么?”
      “最惧强水,最不惧弱水。”
      “如果你与强水相战,有几成取胜把握?”
      “从未试过。”
      “今日洛阳西郊子时,有白衣长队护送珠宝,你劫一下河神府的东西,再来见我。”
      碧影一身冷汗,寒意让他发慌,河神教,江湖上神秘门派,自诩河伯府人,相传在水下建有庞大宫殿,门派中人神秘莫测,但个个都是善水的好手,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劫河神府的宝物?不等于送死。
      “绮潭殿主一见面就可以发号施令了?这也不是仙学宫的规矩。”碧影道。
      “是么,你将碧罗珠劫来就知我道理。”
      碧影仍是不服,但这绮潭殿主的分量不轻,连自己父亲临死之时也说:“只要紫皇照拂你,我就可安心去了。”
      碧影自幼无母。
      五年前,从洛阳府回江南,母亲已死。
      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坐在莲花池畔,一身幽碧的长裙,水一样柔和的面容。
      水乡的桥如同画里的那样简练,潮湿的塘边,开满了菖蒲小花,一到雨季碧影总有说不出的烦,粘粘糊糊的湿气,旖旎柔和又娇媚万千,他皆不喜,六日莲花生,那是唯一的美好。
      现在碧影居住的高阁,没有水汽,伸手似乎可摘星辰。子时已到,阁下飞影,仍服丧衣。运送宝物的是河神教的张高秋,宝物是碧罗珠。碧罗珠,水族祥物,自河神教河谷娘娘叛教以来,由张高秋守护。
      月下的碧罗珠,幽幽绿光,水色犹存。
      突然世界似在一瞬间亮了。火光中,河神教的人还未惊觉。火燎原般烧着,河神教的人个个护住宝箱,只见一名紫衣锦缎男子两指一点,水降,火灭。
      此刻茂然现身惟有束手就擒。碧影藏身在一棵梧桐树上,屏住呼吸,脸上的血痕,在微弱的日下更加丑陋。
      一柄剑,突然架在碧影脖子上。
      轻香,是女子。
      碧影回头,原来是上官瑜。上官瑜所在的太白宫,五行属火。
      “明人不做暗事,哪位道上的朋友,请现身。”
      被发觉了。
      “仙学宫太白宫宫主上官瑜,碧影。”二人齐说。“河神教张高秋路经洛阳,未曾拜访,不知二位何以跟踪多时?”张高秋青瞳炯炯。
      “留下碧罗珠。”
      “碧罗珠乃水族宝器,你这火术士拿去可会减寿。”张高秋似笑非笑。
      “少废话。”碧影大怒,双指一扣,火星如红练,直取张高秋前额,张高秋已不闪避,用两指夹住火练,火练在倾刻间尽灭。
      “你这招虾兵蟹将用最简单的招士也能化解。”碧影一手引长空一手弹地,电光闪闪,云丝万层,火从地上冒了出来。“烽火九点,”贵不在火势大,而在狼烟袭人,一道剑光而过,在烟雾中刺向那群白衣男子,是上官瑜的风舞九天剑,张高秋的手下防闪不及。
      碧影忙引光到剑端,那群水作的人儿倾刻化作乌有。原来这庞大的队伍都是张高秋幻化出来的。
      只见张高秋两指夹住一颗珠子,碧色,掷了过来,碧影正想去夺却被上官瑜拉住,“小心,”只见她长剑一扫,珠子裂开,流出黑色的毒水。
      云朵漂浮露出一轮晓月,碧影侧过脸,那道伤如一刀血色的新月,从耳际连着到嘴角,极细极细,若不细看不可觉察。
      张高秋见了一怔,道:“公子可是江南人氏?”
      碧影皱眉道:“祖居洛阳后迁江南。你的□□子倒是厉害。不过,你也接接我的火雷子。”接着连发九枚桂圆般大小的珠子,到处皆如电光火石,霹雳横行,饶是那张高秋轻功不错,尚且能避上一时。
      碧影正待再发,只听白烟之中有人言道:“罢了罢了,这碧罗珠还是赠与你吧,碧影兄,你是河谷娘娘的孩子,小生三生有幸,又与你见上一面,哪知会有如此结局。”
      白烟散去,张高秋已无影无踪。
      张高秋走了,不过不是去渭河,而是向西向南,前往臧河(今雅鲁藏布江)。
      藏河河主昆玉山,配有七星龙渊剑。在河神教中,剑法不亚于教主。
      “你将碧罗送给他了?”
      “是的。”
      “教主不可能同意的。”
      “那是我欠他的。”张高秋的神情很疲倦。
      “你打算去寻他吗?”
      “不知道,我只是很累了。”
      “不要成为第二个河谷娘娘。”昆山玉倚着,蓝田日暖玉烟阁的阑干,想起了那个多年前为夫叛教的女子,如今活着的话,也近四十了。河谷娘娘,或者更具体一点是碧影的母亲吧。
      “我不会的。”
      高阁之上,两个男子同望星辰,却不再发出一丝言语。
      然而就在这夜阑星稀之时,一只白鸽飞上蓝田日暖玉烟阁,落在昆山玉和张高秋的面前,解下鸽子红爪上系着的枝条,是教主的字迹:昆山玉和张高秋速回河伯府。
      “教主这么快就知道了。”张高秋叹了口气。
      “我们的教主,不是一般人呐。”
      再说张高秋走后,碧影拾起地上一枚用荷叶包好的珠子,淡碧微明,光洁圆润,乃碧罗是也。
      碧影无法接受河谷娘娘是他母亲的事实。
      他想起了那个坐在水塘边,满脸愁容的女子,满身如同晒干的海鱼般的肌肤,传言背叛河流的教徒,唯有身体慢慢地失去水分而死亡,比凌迟还痛苦。哪个光鲜亮丽的人若失了水莫不成了一张干瘪的白纸?她微笑着将快乐留给别人而将忧伤沉进湖底。
      她沉入了河塘,听鱼虾唱的哀歌,江南的细雨细细地蒙在雾上,清水中是那帘幽碧的那腔愁。
      母亲说,永远也不要将我捞起来,是不是她也认为只有水才难抚平的痛苦?
      碧影坐在假山上,如一座磐石,碧幽色的长衫,银白色的腰带上,绣着菖蒲花。
      他托住下巴,抚摸到一道血口,那道伤痕从刻上的那日便是他的耻辱与悲伤。
      江南六月的晚上,莲香从清塘底处幽幽地浮上来,如一坛陈年的绍兴老酒,香飘万里。莲浮在荷叶上,很快染成了血红,父亲的老奴在剑下卧倒,他们的鲜血连绵延长,如同莲茎上的血丝,晶莹得使人哀伤。但那柄剑,在他面前挥过时,怔怔地偏了,碧影隐约看见那黑纱布后的嘴角上扬了几分,那道剑,轻轻从他的耳际划至嘴角,留下混身是伤的他,和破了相的容颜。
      江南的夏日,再也没有了喧嚣地蝉鸣,然而碧影在那样的瞬间似被挖空了脑袋,他看着蒙面人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中没有怨恨,只有悲伤,那种悲伤不是撕心裂肺的和惊天动地的,而是哀叹如此美的眼眸竟嗜血如狂。
      那蒙面人舞起的漫天血花,伴随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尸身,似乎在唱一首死亡的赞歌,他看着水塘中的自己,那道血痕将他与过去的自己隔绝起来,碧影似乎觉得心中那些狂念被这道伤唤起,他似也要像那蒙面人那般用以一人之力灭天下的气势在血泊中舞蹈。
      摊开手掌,碧罗珠在日光下显现的是苍青色。
      碧罗碧罗,医百疾,可占吉凶,知祸福。碧影轻轻轻念着这话,但就在这时,他觉得有种力量,从珠子传到他的身上,那是一种温和的,不止的,如河流般细水流传的力量。
      “碧罗,你曾跟母亲那么久,河谷娘娘是怎样的人啊?”
      然而碧影却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他的母亲,河神教的河谷娘娘。
      他没有看到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而是即将死去的母亲。
      她依稀有明晰的五官,只不过皮肤因失水而变得干皱。
      她走向荷塘,水漫过她的细腰,她的眼神温柔起来,似乎水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碧影却有那样的感觉,水不是像母亲一样包围着这个可怜的女子,而是像绣花针一样,一针一针刺在她的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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