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句真话 You c ...
-
*
那些挟持凯蒂的人所谓的互助会全称奥格拜恩编织与手工劳动互助协会，听起来是个意图良好、与人为善的公益性社会团体。这不能证明什么，把犹太人赶进集中营的党派也给自己挂上了“社会民主”的招牌。
但戴维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作为当街绑架平民的四名“打手”之一，他押送着凯蒂，还不忘分心接过凯蒂的角色，充当向外乡人介绍小镇概况的导游。
“我们协会以营造手工交流空间和舒适氛围起家，历史悠久，”戴维目光清明，毫无受到恶灵影响的迹象，亚麻色的碎发装点了他明亮的瞳孔。“八年前，互助会向心理援助方向转型，在关注镇民的心理健康的基础上进一步提供个人化的心理疏导。”
哦，心理健康，真够现代化的。康斯坦丁弹掉一撮烟灰，短促地笑了一声。失去了灰色的遮掩，火星重新活跃在烟卷浅浅的白上。他走在五人中间，同隔开他和凯蒂的戴维搭话：“听起来很有趣，介意我参观一下吗？个人经验，心理疏导在交通闭塞的地方总是朝类似的方向发展。”
戴维语调平和：“那取决于相关人士的意愿，我们的心理疏导流程太过规范以至于不能在不征求当事人意见的情况下透露个人隐私。”
康斯坦丁碰了个软钉子，没再抓着话题不放。他看向被迫往岔路上走的凯蒂，意有所指：“自由意志，当然。”
“有的时候人们不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如果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她会接受的。”戴维见怪不怪，对自己的从犯行为没有半点心虚。
这可真是——可爱。康斯坦丁被逗乐了。最好的笑话总是自然发生的巧合。就像刚刚，他受胁迫的客户被暗示没有清醒到足以做出符合她自己意愿的决定，然而自愿跟过来的康斯坦丁才是那个磕嗨了没缓过劲来的人。康斯坦丁单方面宣布戴维的话是整个星期以来的最佳笑点，他不介意为了这个性感的瞬间和小镇男孩干上一炮（不是说他真的有多想这么做）。虽然就花样而言人类差了点，但好处也是有的：戴维至少不会让康斯坦丁痛失他最爱的裤子。
戴维不明所以，他当然看不出康斯坦丁的思维有多跳跃。于是年轻人只是对他微笑，表面包容实则傲慢的笑容生长在戴维的脸上，昭示着他根本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康斯坦丁的思维继续发散，他像是才注意到戴维长得不差，很少有人可以把礼貌和不尊重同时表达出来还不引起康斯坦丁的反感。
没等康斯坦丁多想，押送凯蒂的小队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镇民正是先前带头拦下凯蒂的人，一副阴狠又排外的恶人模样。他完全没掩饰过对康斯坦丁的反感，自然也没像戴维那样同外乡人交换名字、相互攀谈。康斯坦丁决定把这家伙叫做“毒蛇”。
毒蛇在门边站定，握住门把手正要拉开，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康斯坦丁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安分点。”
康斯坦丁能做什么坏事呢？他只是好奇凯蒂会遭遇什么而已。金发的魔法师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一等对方转身，立刻吐掉咬住的烟屁股。
燃到尽头的烟蒂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很快顺从着重力的束缚，滚进墙缝里。
从戴维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微弱上红光，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他谴责地看了康斯坦丁一眼，没有离开队伍去捡起垃圾，仍然守在凯蒂和康斯坦丁之间。
门开了，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吹动凯蒂的长发。一行人依次穿过门户，如同猎物排队走进野兽口中。
*
珍妮弗洗了澡、洗了头、挑了半个小时的衣服，终于勉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和焦虑，锁上家门往外走。
怪不得她小题大做，珍妮弗此行要去求见的，可是那位大人。纵使她平日里和凯蒂吵架时理直气壮、不落下风，在面对那位时，勇气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根据戴维的情报，神使大人今天中午在洛佩兹修女那里休息。如果说有谁可以无视互助会的意志从他们手里抢人，又会因为一时兴起给出无价的帮助，那无疑是奥格拜恩的神使。
珍妮弗不能让凯蒂就这么出事，不能是因为她。她必须弥补自己的错误。于是摆在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一个——她要去讨那位的欢心，好换回自己离经叛道的姐姐。
一边走，珍妮弗一边回忆神使大人的事迹。大人只不过是个尊称，那位实际上的年龄连两位数都不到。但没有一个孩子，不，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他能做的事，没有人能违背他。
九年前，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悄无声息来到奥格拜恩，改变了珍妮弗习以为常的一切。恐怕就连把这个孩子带回镇里的洛佩兹姐弟也没有料想到如今的局面。
那时他们还不是小镇受人尊敬的修女和牧师。这对双胞胎顶着生父耻辱的姓氏，被生母抛弃，由怯战而逃的守墓人养大。他们是“不存在的孩子”，镇民们默契忽视的污点，性犯罪者肮脏的血脉。任何人都比洛佩兹们更有可能入主教堂。
但看看现在吧，奥格拜恩都要改姓洛佩兹了。他们遭受的不公和苦难触怒了上帝，耶和华派出神使，圣灵于是借神使之口赐福与降罚。
身为曾经的加害者中的一员，珍妮弗和大多数内疚的镇民一样在神使的伟力下忏悔，归顺了新的生活方式。凯蒂却不同。凯蒂在神罚中失去了爱人，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温婉外表下的内里在珍妮弗的注视下一天天扭曲变质。
珍妮弗多想阻止过去亲密无间的姐姐误入歧途啊！
她穿过街巷，穿过斑马线和行道树，最后停在教堂的木牌面前。五边形的宣告栏上，大写的可移动字母卡片排列成三行的一句劝告：向神使敞开心扉。
珍妮弗的视线落在组成“神使”的字母上，那几张卡片和句子的其他部分用色大相径庭。鲜艳的红字嵌在掉色的黑字中间，和神使本人一样格格不入、不容忽视。她看着，看着，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在临到门前时几乎要被退意说服。
在她犹豫不决时，一个男孩从珍妮弗身边跑过，身上穿着奥格拜恩唯一一所小学的校服。
神使不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学校读书，所以珍妮弗没有想到。她以为这只是个熟人家的小孩，她叫住他以期从男孩口中问出教堂里发生了什么、试探神使的心情。然而男孩停住脚步，风吹起的凌乱卷发落回耳侧，露出一张珍妮弗永远不会遗忘的脸蛋。
神使望向她。珍妮弗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上。
她盯着草叶缝隙间褐色的泥土，直到稚嫩的声音响起，才听从神使的命令抬头。珍妮弗敬畏地看向这个小小的身影，决绝地直视他的眼睛。她祈求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就站在她面前。她要抓住它。
*
凯蒂穿过门廊，按照指示推开左手边的第一扇门。迈出左脚的同时，冷水兜头浇湿了她的头发和上衣。
她惊叫着不住后退，才退开半步，就被腰间多出的手挡住去路。站在她身后的戴维只手托住凯蒂的后腰，掌心的热度透过湿冷的衣物，让凯蒂错觉她被触碰的皮肤正在燃烧。
她猛地转过身，噔噔噔几步退进房间里，警惕之色尽显无余。
戴维皱眉打量凯蒂，表情关切：“克劳森女士，你还好吗？我为我的同事道歉，他们不喜欢临时加班，完成工作的时候有点操之过急了。”
说着，他向前一步，竟是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巾，试图将假模假样的安慰贯彻到底。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凯蒂一愣，旋即厌恶地质问。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但她知道那些饭后谈资。在这么小的镇子里，不需要媒体广而告之，你也能发现哪些人在某一天之后你再也没见过。
“让你做个小小的心理健康测试？”戴维摊平双手以示无害，“如果你介意和人对话，也可以通过调查问卷的形式完成。”
康斯坦丁停在他身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凯蒂方才还在用眼神向他求救，这会儿却已经明显镇定下来，不复情绪爆发时的惊慌。不可思议，戴维居然安抚到了她。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康斯坦丁清楚这些人都认识彼此，他和他们之间有一大截的信息差。他需要更加关注这些人互动的细节，揣摩他们的关系，以便更好地做出应对。凯蒂和戴维并不亲近，这不是假的，康斯坦丁能看出。所以为什么？他们上过床吗？
无论答案是什么，康斯坦丁都有预感自己不会喜欢。他观望着事态，有点饿。列车上没有备餐，他下车之后又没来得及吃口午饭。作为一个饮食习惯糟糕的人，这意味着，康斯坦丁的胃袋此刻就像被拧紧的毛巾，他开始痛了。
“就我一个人？”房间里，凯蒂问着，在唯一的空桌前坐下。
戴维一边走向她，一边回答：“恐怕不能，我们有义务保障你的安全。”
他背对着康斯坦丁，看上去并不擅长打架。真不巧，康斯坦丁对于从背后突袭很有经验（并不是说他自己对斗殴有多擅长，口才才是他闻名业内的原因）。尽管这栋楼里情况未知，他的委托人也不一定会配合，但康斯坦丁有逃出生天的信心。他总能幸存。
康斯坦丁可以说服他们放过凯蒂，让他俩离开。瞧，可怜的凯蒂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吗？水滴从上衣流进她的牛仔裤，在浅色的裤腿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拜托，但凡他想带凯蒂逃跑，又何必无视一路走过来那么多的机会呢。比起这个，占个旁观的好位置更重要。
康斯坦丁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他没有感知到半点魔法的气息。要么凯蒂想驱逐的家伙藏得很深，要么……不是所有被称作恶魔的东西都来自地狱。
在康斯坦丁准备说点什么之前，毒蛇先走上前把他挤到一旁。粗鲁的大块头越过被撞到走廊上的康斯坦丁，双手环抱大臂，倚在门框内侧，对凯蒂虎视眈眈。
戴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门口的人同时也在警告他。真是麻烦。他眯起眼，回给对方一个假笑，提醒道：“隐私权利。”
戴维再也不想帮珍妮弗忙了。她要为这事欠他一个大人情。
毒蛇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拉上门，把自己和他俩一起关在房间里。剩下的两个镇民则守在门外，目光紧追着康斯坦丁。
他们想多了，就算是康斯坦丁也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时刻搞些破坏。他没有去探听门内的动静，相反，康斯坦丁真挚诚恳地问出了此刻自己唯一关心的事情：“你们这里有没有零食贩售机？”
或者丝卡和威士忌也可以。不。他在心里反驳自己。不是在这个时候。
以上就是决定康斯坦丁当晚凌晨没在委托人两层高的小房子里留宿，而是在奥格拜恩的大街小巷游荡的时刻。
是的，不管这中间是怎么运作的，结果就是房间里审问的人得出了结论，房间外守门的人收到了指令。突然间不知怎的这两拨人达成共识，认定外乡人才是那个教唆凯蒂的主谋。
如果不是康斯坦丁进来之前在烟蒂上留了个后手，他现在就要在那栋楼里过夜了。
好消息是并没有出现全镇人疯狂追赶他的情况，坏消息嘛，他在出卖委托人之前先被委托人出卖了。嗯，不算太糟。
康斯坦丁走过一个巷口，忽而被猫叫吸引了视线。他转头朝巷子里看去，街灯无法照到的阴影处坐着个不易察觉的孩子。
康斯坦丁想起凯蒂的话，她说恶魔披上人皮，幼小的外表下跳动着残忍的心。
他不会又撞大运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句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