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明月白》越上清

97、第 97 章

　　封霜的心情很不错。

　　今天是各个学院分别举办典礼，母亲和外婆都早早推掉了行程，只为了来费城庆祝她的毕业。在这座最具名望的商学院的学生家长中，历来都少不了老钱和新贵，封家起势法国，在新大陆的社交圈中算不得多么的中心，却也从早到晚都没有空闲的时候。

　　封霜总能应对得很好，虽然难免会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明天整个学校的毕业典礼，她就又充满期待起来。

　　“咚咚——”房门被敲响。

　　外面是封懿和封蔼仪，夜色已深，两位封女士却还穿着白天的正装。

　　“我和外婆马上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封懿伸手整理了一下女儿睡袍的领口，说道。

　　最近集团内部不安定，她们不能离开巴黎太久，能为封霜挤出一整天已经十分难得。去机场的车就停在楼下，私人飞机的行程也是早就报备好的，因此封霜并没有特别失落。

　　她上前一步，分别给了母亲和外婆一个拥抱说：“一路顺风。”

　　封蔼仪严厉又慈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在封霜以为外婆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又转身走了。封懿紧随其后，很快，两人的步伐就变得一致起来。

　　封霜看了许久，直到她们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才收回视线。从小到大她看过太多次母亲和外婆的背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有一天会跟上她们，带着芙洛缇兰一起向前走去。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明天。

　　封霜关上房门，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月亮还有八个小时就要落地费城，这意味着明天一整天都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

　　封懿刚要上车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地四处看了一转，正要问出声，就听见母亲在身后说：“我多留了两个人给霜霜。”

　　原来如此，难怪她觉得随行的人数不对。

　　呃，不过有这个必要吗？霜霜在美国的时候身边都是有固定保镖的，学校里的校警也是出了名的充足，难道还能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吗？

　　封蔼仪扯了下嘴角，虽然封懿一个字没说，但她硬是从女儿过于丰富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明天人只会更多，以防万一。”她见封懿还想问点什么的样子，直接用“闭嘴”两个字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径自关上了车门。

　　封懿被亲妈晾在原地，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转身向后面那辆车走去。

　　奇怪，母亲很久没有插手过霜霜的事了啊……

　　翌日。

　　全体的毕业典礼是在露天的体育馆上举办的，校长正在台上发表演讲，她是一位富有激情的女士，说话的语调昂扬，稍微能驱散一些过于明媚的阳光所带来的昏昏欲睡。

　　封霜的眉头微微皱着，倒不是因为光线如何刺眼。

　　只因为她没看到陈月升。

　　毕业生们是从各自的学院出发一起入场的，她分明已经提前给月亮发过消息，让女友在自己会经过的一栋标志性建筑前面等着，这样两个人就可以相伴一起入场。

　　陈月升也明确回复说她知道了。

　　可是封霜在经过那栋巴洛克风格的红色教学楼时仔仔细细地找了个遍，最终也没有发现半个和女友有一丁点相似的影子。

　　难道是没找对地方？封霜当时就想和陈月升再确认一下位置，但或许是人群实在太密集，手机信号都变差了很多，直到她在场馆内坐下，消息都没能发得出去。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她回过神来，有些魂不守舍地跟着人群一起鼓了两下掌。虽然校长的讲话已经结束，这之后却还有特邀前来的嘉宾和学生代表发言，整个典礼才将将过去了三分之一。

　　算了，那么大个人，总不至于在学校里走丢。

　　教养让她做不出现在离场去找人的行为，封霜定了定神，重新专注回眼下。

　　心里想着事，时间也变得比往常更加难熬些。好不容易等到周围的同学们兴奋将学士帽抛到半空，封霜避开那些从看台涌入中央草坪的家长们，快步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再拿出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本该出现的女友的回复，而是一则推送消息。缩略的预览小图是明晃晃的芙洛缇兰logo，封霜手指一顿，还是点了进去。

　　报道是关于之前收购韩系护肤品牌的事。这家财经媒体向来以刻薄尖酸出名，哪怕封霜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一行一行读下去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气短。

　　这项收购案是由她来主持的，业内众所周知，而那些傲慢的老白男评论家们向来不吝于讽刺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

　　“……或许封懿应当将雇佣一位职业经理人这件事提上日程，基因有时候并不可靠……”
　　“……我不会说那是一次糟糕的尝试，但事实就是，没有比那更糟糕的了……”
　　“……母狮幼崽试图发出一声野心勃勃的咆哮，却只暴露了一口还没长好的乳牙……”

　　封霜狠狠地闭上眼睛，那些冷嘲热讽的嘴脸却更加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出了推送界面，正要直接给陈月升打个电话过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Feng！”

　　她回过头去，心情顿时变得更加不妙。

　　“Alex。”封霜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这位男同学点了下头，只想这么打过招呼就算完事。奈何这位肱二头肌练得比头大的橄榄球队长从来不会读空气，因此半点都没有被她不善的脸色劝退。

　　平心而论，Alex长得颇为英俊，就算时常冒出些惹人发笑的话来，也能由他的外表作抵消。然而现在的封霜早已对除了女友之外的所有生物熟视无睹，以至于看见那张脸上荡漾出的愚蠢笑容时，竟然只觉得烦躁。

　　“Feng，你不要伤心。”Alex咧开一口白花花的整齐牙齿说，“如果那些评论家们知道你长得如此美丽，一定讲不出那样坏的话。”

　　封霜的表情彻底僵住，不止为了连Alex这样看两行字都会头晕的家伙都看到了那篇推送（这意味着整个学校恐怕都知道了她的失败），更是因为这人看似赞美、实则将她除了相貌之外的所有价值都贬斥的天然的恶毒。

　　见她不说话，Alex的嘴巴却不停：“来合照吧，我很乐意将你介绍给我的父母。”

　　“不。”封霜声音冷硬地说，她懒得再想什么借口，说完便直接走人，没给Alex任何挽留的机会。

　　好半天之后，这位人见人爱的橄榄球队长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拒绝了，Alex楞在原地，怎么会有女孩儿拒绝他的邀请？？

　　失落的Alex已经完全忘了，一年多以前他试图在派对上借着酒意亲吻封霜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皱着眉头躲开过。只是没几个月后封霜就去了申大交换，他也有了新目标，当时的挫败也就逐渐淡去，谁能想到还有重温的一天。

　　封霜对这个让她认清自己性取向的男性生物分不出半点注意，她走到树荫更深处，再不犹豫地拨通了陈月升的号码。

　　漫长的拨号音之后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碌中”的提示，封霜面无表情地将这通按掉，一秒不停地又打了下一通过去。

　　从前她很不看上这种连环call的行为，认为太过类似一种精神压迫，对恋爱关系毫无益处。可是她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生气，以至于不想再绷着过去那张温柔完美的面皮，只想知道陈月升究竟什么时候能兑现她的承诺，出现在自己面前。

　　十分钟后，未拨通的电话已经累积到了两位数，封霜的怒火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担忧。

　　怎么回事？月亮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总不至于是故意不接她的电话……

　　她握着手机垂眸想了想，然后叫来了一直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保镖，让他试着去找一下人。她自己则去到之前约好的地方等着，生怕两人因为一些巧合彼此错过。

　　封霜后来再回想的时候，只记得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树冠投下的阴影从第三级台阶转到第十三级，她身旁来来回回地经过了许多人，但其中没有一个是陈月升。如果说一开始还是担心，那后来就变成焦虑，最后是一种令她自己十分陌生的厌烦。

　　封霜整个身子被树影吞没，那股子索然无味的劲儿重又悄悄卷上心头。

　　在她终于忍不住想要报警的时候，保镖终于去而复返。

　　怀中抱着一束花。

　　封霜不明所以，心脏却蓦地向下坠了一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陈小姐送您的。”保镖将花递来说。

　　那花束扎得很清雅，深深浅浅的紫罗兰簇拥着两三朵硕大的玉白色花朵，在一众热烈的玫瑰和向日葵中格外不俗。封霜总觉得那花眼熟，片刻的迟疑后也认了出来。

　　是广玉兰。

　　然而那一瞬间她却只感到可笑。

　　送了花来却又避而不见？这算失约还算应约？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要在最后一步放弃，连一句借口都不亲自向她解释，难道指望自己看到这花之后多么多么地感动，又如何如何地能隔空体恤她的用心，然后就能将这事掀过去再也不谈吗？

　　陈月升以为她在哄谁啊？

　　封霜气极反笑，她忆起一年前在申大，那人告诉她广玉兰的花语是生生不息，世代相传，当时有多动容，现在便有多恼火。

　　如此看来，恐怕是生生不息的失望，世代相传的背信。

　　“她说什么了吗？”封霜越生气时面上就越冷，问这句时的声音简直要把别人冻住似的。

　　保镖却只是摇头：“没有。”

　　好，好。

　　封霜再不看那束碍眼的花，心中念着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狠狠摁下了陈月升的号码。

　　竟然通了。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自动结束的准备，在对面突然从拨号音变作一片沉默的时候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陈月升自己先开了口。

　　“花收到了吗？”语气听起来是一种过于刻意的轻快。

　　封霜回得咄咄逼人：“我不缺这一束花。陈月升，你答应了我的，为什么做不到？”

　　这句质问没有得到回答，两人就这样僵持住，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另一头传来陈月升的呼吸声，明明听起来那么近，封霜的一颗心却变得越来越冷。

　　“你又这样。”她说，声音变得平静，“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陈月升似乎是呼吸一窒，封霜却好像没有听见那样继续地说了下去：“我当然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就像上次联系不到你是因为工作太忙。但是月亮，如果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能出现，那你的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陈月升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来。

　　封霜“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划过花坛中灌木的叶子，细密锯齿状的边缘在指尖留下一道不甚强烈的存在感，她轻声说：“所以要再想想，我们两个，都要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