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信仰 等我们有 ...
-
六月里的武汉城,像扎堆的苍蝇乱轰轰的一团。水生陷进人群中,艰难地向前。
“该死,一路上都是乞丐和难民,国民党那帮废物狗官都在干什么。”
水生心想。他一面摘下樵帽充当扇子,一面将年久发黄的手提箱抱至胸前,紧贴人群。
烈日下,大量难民涌入汉阳,前胸贴后背。水生也早已满头大汗,汗珠滑落进他的右眼,生疼。他仰起头止住泪水。
终于行至大道,吸引住水生目光的是中央大街上的一口大锅。有四五名士兵瞻前顾后,包裹在外的,还是圈圈列列的难民。
水生走进些看,那不过是些带有米味的白水而已,对于现在的湖北来说,应该是举城之粮了罢。
他在城中走了半日,除了人头,再没瞧见任何事物和熟悉的面孔。线下应该找个落脚的地方,他想。
水生,是优秀的情报员。因为国民党的□□政变,导致组织不得不撤入地下。他此次来武汉,来寻找失散的同志的下落。
眼下,正当水生踌躇不知去向时,他发觉大腿被什么东西抱住。
水生回头一看,是个约摸五六岁的孩童,穿着破旧的衣衫,却用一双大眼睛诉说着苦难。
水生笑了,正当他想将对方抱起时,袭来刺耳尖锐的女声。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冲在他前面,惊恐地撇了水生一眼,随即抱起孩童挤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水生犹豫了一刻,还是走了进去。
除了有难闻的气味和地面淌过的污水外,还算能够忍受。
水生想,这算是他们的“家”。
方才那名女子席地而坐,手里还依偎着一个婴孩,与适才判若云泥。
那名男童靠在女人腿边自顾自玩耍。在他们身旁,还躺着一位男子,身躯干涸的吓人,好似白骨裸露在外,微微呼气。
水生木住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拉着他往外走,待重见天日时,水生看清了那人,是武汉城里水生的线人,年过五旬的马傅远。
对方立马呵斥道:“你为何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水生凭心回答道“想要帮助他们。”
“救人,要么救下所有人,要么就谁也不救。”
马傅远的话醍醐灌顶,水生不再说话,戴上帽子提上手提箱跟上他。马傅远看似无意地掉落两枚银元,水生将回头看时,他清咳了一声。
他们绕过南门,来到一家隐蔽的裁缝铺。 水生环顾下四周,看得出来这是个临时的落脚点,破败不堪。
马傅远领着水生进到里屋,在一间狭隘的房间里,隐隐现着一抹烛光,映照在木桌旁的三人的脸上。
起先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直到看见水生,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拥而上,紧紧拉扯住他的手。
一屋子人,竟抱成一团流出泪来。
而后众人开始研讨。
马傅远递给水生一叠报纸,水生一边看一边听他讲述:“湖北来了位新上任的国民党司令,据说很年轻。如今,武汉所有的据点被捣毁,同志全都下落不明。一个月以来,我只找到了这三位同志。我们一定要积极配合水生,早日转移,重振旗鼓。”
水生看着报纸一言不发。
上面全是我的同伴遭到迫害的消息,水生想。他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想要燃尽一切。
这天夜里,水生几度昏迷,高烧不退,冥冥睡觉时也死死抱着箱子不松手。
他一直坐着一个梦,梦见和儿时的玩伴在一起的快乐日子。
水生蹲在河边采莲蓬,一抬头,不远处有一方小木舟,上面有个小小的身影,抱着大朵莲花注视着他。
水生记不起他的面貌,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确信这个人就是宏儿。
宏儿是水生一家世代依靠的地主家的孩子,幼时他曾与宏儿在周家府邸有过一段时间的洞天之乐。
水生是很疼爱宏儿的,不是因为他是地主家的小少爷,仅仅是因为宏儿乖巧懂事,又生的一副好容颜,是自己和乡下一众孩子比不过的。
水生会带着他打山鸡,捉野兔,下池塘捞鱼。
一次他们去偷桃子,宏儿不小心从树上跌落下来,小腿见了血。
水生背着他回家,一路上一遍遍的问他疼不疼。
宏儿不哭也不闹,一直说不疼。
因为弄伤了宏儿,水生被他父亲打的皮开肉绽,幸亏有宏儿的舅舅拦着。
他说,“兄弟间的玩闹罢了。”
他父亲一听,如此,罢了。
后来水生和父亲回到乡下,他和宏儿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络,直到宏儿16岁去了国外留学,从此讯断,牵肠天涯。
晨时,水生惊醒。
看着一旁的马傅远和三位同志,屋内空无一物,屋顶点点光亮,背对着能靠墙的角落里五个男儿挤在一处过了一夜。
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夹杂着鱼腥味的旧棉被,底下垫的是枯草。
水生默默起了,拿着箱子走到庭院。
他靠着门坐下,把膝上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几间破旧的衣服和满堆的信件。
一叠一叠,用小皮绳绑着。
水生抽出最上面那一封。
抚摸着羊皮纸做成的信封,打开来,细细打量着:
寄吾卿水生兄:
时入秋境,常念卿,不知令尊身体可否?
想来有你,应是无恙。吾每况醒思君,梦亦追忆吾与兄卿少时顽劣之事。幼童时光不复,旧景犹存,心犹存。不望君夜夜梦我,只求信至此,书亦回,以慰吾思君之苦。
卿兄不知时政,此时之中国动荡不堪,群雄并起,时人称之为革命。吾亦献身于革命,寻求救国之道。
阿兄,青年肩上之重任难休,故此,吾将往西洋学习。此行必将艰险重重,但吾往之,亦不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吾之心,济世救民于水火也。此与卿辞,恐多年了无音讯,望卿勿忘我。聊布往怀,君其详之。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周宏
水生借着月光看得入神。
完事后,他将那封信塞入里衣的口袋。随即拿起笔,凭着记忆在羊皮卷的信封上写下了144位以前埋伏于汉阳城内的现已失联的地下党同志人员名单。
水生推开门,看了眼未睡醒的众人,又无助的看向月亮,可月亮并未给予回应。
他的眼里没有泪,饱含着信仰的火光。
水生,是优秀的情报员。
一早,水生告诉他们说:“我出门打探消息,顺便寻些吃食,如果日落时还没回来,不必找我,拿上名单赶紧撤。”
马傅远并不惊讶。其中的辛酸,他明白的。
水生恍恍的上了街,一路上只有盘踞在两边的穷苦百姓,店铺大多都关了门。
“他们吃什么?他们怎么活下去?我又怎么活下去?”
水生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是那样强烈的想要帮助他们。
他想起他被组织带走的那天。
原本的故乡欺压人的地主豪强被打跑,而那只军队什么也没拿走,只拿了少许的粮食和布匹,把钱财和土地都分给农民了。
17岁的水生跑到一位士兵面前,问他们接下来去干嘛。
那位士兵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当然是去解救更多的人了。
从那天后,水生辞别了父母和兄弟加入部队去了。
在那里,水生了解到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精神,他是那样专注的充实着自己的信仰。
水生相信,自己将来也一定会是位英雄。 可是现在因为国民党的政变,一切都变了。
水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流民因为无家可归,风餐露宿,客死他乡。
他只能马不停蹄的向前奔跑。
他知道只有完成那伟大的革命事业,才可以真正的解救他们。
正想着,他大步向前,像17岁那年追上远行的部队那样。许我一人与黑夜诉说又如何?
他跑遍了一家又一家粮铺,毫无收获,于是失魂落魄的走在长街上,不慎迎面撞上了一辆汽车。
水生颤微微的站起。
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身穿亚麻色真皮外套纹着一条黑蟒,另一个带着快亮堂瑞丽的金表,二人均体型硕大,眼神凶恶。
水生本来也算大个子,在他们面前却显得脆弱了。
“你是谁?跟踪到这里有什么企图?快说,不然有你好看!”其中一个男人朝他吼道。
水生不敢硬来,可情急之下,他不确定对方是谁,不敢轻易妄动,只能硬气着不说话。
随后从车内传出一道清丽的男声。
“扶桑,不可无理,难为路人做什么?”
接着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子从车上走下。
他头戴西洋帽,左肩垂下一抹乌黑长发,深刻色的夹克里是一件白衬衫,搭配上长靴长裤,十分干练。
不过面容却清秀过人。薄唇细眉,中庭柔和,眼神纯良,柔情似水,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鬓间青丝微微摇曳。神姿高彻,眼如点漆。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那男子靠着车看着水生。
也不知是否是因他生了双含情眼的缘故,水生觉得十分亲切。
“走了”。
男子又发话说。
于是,一行人上了车,扬长而去了。
水生并没有太在意,他饿急了,只想快速想办法弄到点食物,不然连自己有死在这长街上。
他又来到城口,看着那口大锅,仍然熙熙攘攘围着一众人。
水生想起昨天那位孩童,决定再去看看他。
找到他们时,昨天那名骨瘦如柴的男子,今日已经断了一条腿,无助的坐在小巷口。
那深红色的眼里满是凄凉,脸上的沟壑印证着他的苦难。
一旁的孩童站立着哭泣,对他来说,哪有生与死的概念,只有饥肠辘辘的恐惧。
水生走进,询问道:“孩子的母亲呢?”
男人吃力地转过头,先是一脸震惊,随后平静地说:
“卖了。她跟孩子……只剩下一半袋糙米,人不见了。我带着二娃去找,糙米被人抢了去,腿被打断了。”
用老婆和孩子换来的口粮被抢走,折了一条腿,这是多么怪诞的事!
水生被吓住了,他才发觉,地下淌的全是血,空气中全是恶臭,他怎么也找不到源头,后来才发觉那是他腐烂的理想。
不痛吗?水生没有问出口,一旁的孩子依旧哭的很大声,然而街上没有一个人在意。
大家都只争着那口锅的白水,他人的死活么?如何去管。
水生想。他又摸遍了全身,直到确实自己没有任何干粮。
他掏出一沓银元在手心,还未递到男人跟前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现在的湖北,金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水生转头,发现是刚刚遇见的那个长发男子,他正气不打一处来。
对方对他微笑,可目光停留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把男孩抱起,安慰着不哭,随即走进那条小巷里,递给了男孩一袋子的窝头。
水生注意到方才那两位彪汉一直跟在其后。看着他们惶恐地进食,水生没有说任何话,他真的要饿昏了,没有力气再说话。
男子看出了他的异常。
“别担心,新上任的湖北总局司令会处理好的。”
水生撅着嘴没有回答,自顾自走着。
男子没有再跟上,挥挥手,让那侍从中的一位递上一袋青稞面,扭头走了。
回到裁缝铺,水生激动地下了五碗面条来,呈给众人。
他说,从明日起,他会去城里大街小巷上都贴上含有特殊标记的报纸,一定,一定会找到失散的同志们。
水生他们也确确实实这么去做了,一直谨小慎微地打探消息。
就那样过了一个月,俨然没有任何消息。
再一天,他像往常那样张贴报纸,不幸恰好遇到士兵换班,撞了个满怀。
尽管他灵活的四处逃蹿,最后还是被抓住。国民党的士兵把他带走到审讯处。
水生刚被扔进房内就看见了穿着军装的那两名彪悍侍从。这下完了,他想到。那个长发男子,一定也是国民党的官员。
体力透支的他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水生努力调整自己,至视线清晰时,一只手已闯入他的视线。
他没有握住,自己踉跄地站起。
果真是那个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日穿着墨绿色的军装,正气凛然,雄姿英发。
是了,他就该是这幅模样。
水生愣愣的和他对视。
男人将所有士兵清理出去。
水生有些害怕,忽的那人一头扑进水生怀里,发丝紧贴他的胸膛。
水生又愣住了,正愁双手无地可放只能呆呆的悬于空中一筹莫展时,却听见了膛前传来清脆的声音。
“水生哥。”
水生被吓得腿软,傻愣在原地。
在此刻之前,但是想过无数种与这为年轻司令的会面,但绝不是这一种。
“你是宏儿?”
这份带有哭腔的疑问,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最不想要的肯定答案。
水生丢了魂,回到裁缝铺,把今天的事讲马傅远。
“他现在十分信任你,你潜伏在周宏的身边,对于我们秘密营救活动有很大的帮助。”
马傅远这样回答。面对他的攻势,水生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崩溃。
“您难道要我背叛我的挚友吗?”他真诚的发问。
“他不是你的挚友,水生。”
马傅远怒斥道:“周宏,他是国民党的司令官,他是敌人,难道你要为了敌人背叛组织吗?”
泪珠挂在他的眼角,水生仰起头,紧闭双眼。
“但是他施粮济民,惩恶扬善。宏儿……他不该,是我的敌人。”
马傅远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滋着那口大烟缸说道:“你也可以选择说服他加入我们的组织,加入我们的革命事业。”
水生心中打了个颤儿,他明白宏儿会誓死效忠他的党国和他所坚信的救国道路,就像他永远效忠组织效忠革命一样,难以更改。是的,他们注定要走到这一步了。
连风也不眷恋武汉的早秋。
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水生一遍遍践踏着。他孤身一人,背后却似有万重枷锁。水生已经潜伏进城三个半月了,营救同胞的任务却难以开展。
他将要去哪?湖北总局吗?好像也只有这个去路了。
水生自嘲道,我到底是国民党的奸细,还是共产党的奸细?他走在街上,活像一个死尸,艰难的迈着步子,就这么走着。
“我将去何方寻找我的同志?”
直到宏儿拉住他。
“水生哥,我跟你说过不要在街上乱走动,很危险,你怎么老是不听?”
“有什么危险,□□吗?”
水生就这么侧过头问他。他青到发黑的脸和深凹进眼眶的眼球塌缩成一团,是的,真像具死尸。
宏儿被他问的说不出话,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忽然,水生撇见了沙海中二娃的脸。他急忙地冲过去,拨开沙粒,二娃的爹已经没了气息。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压不住他的羽毛般的骨骼。他们是被活活冻死的!二娃的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早已没有气色的脸,水生看着他们,哽咽到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这么瘫软的跪倒在地上,任风沙将自己淹没。
宏儿的士兵们待在一旁不敢规劝,直到这片寂静被一发枪响打破。
水生被人从背后打中了肩胛,他看了一眼后背,然后转过头,默不作声。反倒是宏儿很惊慌。
“抓回来……把人给我抓回来!快,快,拿药来!”他搭起水生的肩膀。
“水生哥,我背你去医馆。”
可是水生就那样死死的跪着,像是焊在地上一样。宏儿颤抖着用双手握住他向外奔涌出血的伤口。
直到士兵们带回来一个年轻人。
水生转过头,他看见了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
“他的弹夹里少了发子弹”莫桃说。
水生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愕然。那是他奔波于组织中最熟悉的一张脸,是他真正并肩作战的挚友。水生遥遥在脑海中想起了他的名字——安南。
此时安南被绑住手,也目不转睛地直盯倒在周宏怀里的水生。
他自顾自地喘息,忽然间冷笑道:“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水生吗?好久不见。我想你知道的,我这么多年从来不会用枪。或许你我都本没想到……这第一颗子弹居然是打在你身上吧?”
他一步一步靠近水生,将缠绕在身前手腕上的麻绳挤出一条线,放置在水上的颈后,缓缓勒紧。周宏迅速掏出手枪对准安南,眼神凶恶。
“停下!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随后他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水生,你看看你旁边这个人,你猜猜他杀了多少人?水生啊,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样过来的。你旁边这个人,他是湖北总局司令!我每每躲避追兵时看见你跟他在一处,你知道我有多痛心疾首吗?”
水生为着这番话眼泪夺眶而出,这一次他没有再仰头,任凭泪滴扎进肺腑。他明白安南把他当成世界的罪人了。
水生双手握住他的腕,借他之手狠狠用力的勒住自己的脖子。安南被他的举动吓蒙了。他露出比注视深渊时还要痛苦的表情,痛苦地、挣扎着干呕,仿佛要将灵魂从咽喉中掏出。
他发了疯扑倒周宏,抠动了他手里的扳机。随着一声枪响,安南就这么倒在周宏的身上。
水生看见了:所有人都发了昏,但在棋局里,什么都是注定的。
谁都没有在说话,水生看着安南,他双手握住枪,倒在周宏的身上。
是谁的错吗?水生不知道该怪谁,这次他也笑了。二娃和他爹跟安南都走了。
他笑着,拖着一甩一甩的胳膊站起,随后又倒下。在他闭眼那一刻,他确信他的斗志已经化为虚无与泡影,可他的信仰愈燃愈烈。
水生再次醒来时已经是5天后。
他感觉自己才从烂泥里爬起来,脑袋被糊进泥潭一样沉重。等到他尝试着从床上坐起,左肩的一阵刺痛,才将他从迷茫中唤醒。他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不敢去回忆。
许久,他才留意到周围不正常的安静,开始审视起四周来。
水生发觉这间屋子的陈列十分熟悉,有黑桃木的地板,檀木制成的柜椅,正中间还俨然竖立着一席红木的书柜。那上面有很多书,水生随意拿下一本,那上面的很多书是他从没见过的。
水生想起,宏儿小时候很喜欢读书,在得知自己将要离开后,他为了与水生保持联系,开始教水生识字写字。
然而还没等到水生出师,他们就不得不各自分别了。刚开始,水生靠着自己用的熟络的那几个字勉强给宏儿写信。但每次宏儿的回信他都看不懂,还要跑去镇上找会认字的大人帮忙念。
他怕宏儿提不起兴趣,后来总会附带些自己搜罗来的有趣的小玩意儿。有海边的贝壳,竹子制成的小蜻蜓,槐木的花种子和家里的古银币。他总想着日后能有一天和宏儿一起躺在海边,享受静谧的夜晚,被海风宠溺,被月光轻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水生苦涩又甜蜜的回忆的是扶桑和莫桃两个人。
水生将书放回,靠在书架旁,瞥了他们一眼。
“是你们带我到这里来的?这是哪里?”他头也不回的问道。事实上,水生已是抱着必死的念头。
哪怕所有人都坚持我已背弃信仰,那就让我的尸身腐烂葬进旭日,伴随那四溢的光与热血,祭出我的灵魂。我将不再诉说,直到灵魂燃尽,神州大地改新换代,他会记住我炽热的信仰。
“不,不是我们。是少爷带你来的。”
莫桃回答到。水生循着他们的目光顺着窗外望去。满园盛景如画,树影斑驳,隙叶婆娑,那是一挺威严的槐树,细小的枝杈隐约现出抹抹红色。
绿荫下,风挽青丝,长发少年端坐于井藤之上。抬眸间,隐入绿意盎然。
水生认出了,这是周家府邸,那是他和宏儿当年亲手栽下的槐树。他摇摇的来到院子里。这次迎接他的不是风沙,是微风,是槐木香。
宏儿正绕弄着藤蔓,回首注意到了他,艰难挤出一抹笑。水生看去,那双眼亮汪汪的。宏儿已经褪去了那身墨绿,转而穿上自己的洋式白衬衫,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干净明亮。
两人就这样颤颤的对立而站。
直到宏儿向他伸出手。
他说:“和我一起,水生哥。”
可水生在这股盛邀中听出阴沉来。
他想,这早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于是开口便道:“我是共产党员。”
但周宏并没太在意,只是掐断了笑容将手缩回来。
“我早已知晓。”
这话使水生近乎疯癫。
“所以在很早前当我的身子从你们阶级的船舶离开一寸的时候,你就开始欺骗我利用我,背弃我了。”
他感觉有一只猛兽在撕扯他的意志。
“原来这些时日,这场重逢,都只是为了我的同志,是吗?你觉得我会立即觉悟过来投降到你那一方去到你们的脚下摇尾乞怜,可我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但不会觉悟,不但不会不会投降到你们的阵营中来,正好相反。我觉得现在好像一副担子终于从我的肩头移开了,我不用再对你伪装,我觉得那条把我生命苦苦的束缚于旧世界的丝带终于斩断了。那种让我的理想与现实不能完全融合的压力重要消灭了。”
周宏没有再说话。
水生看着他这般无动于衷,彻底癫狂了。
“安南死了!你怎可欺我,欺民,怎可残杀同胞?你还是中国人吗?”
他奋力将对方推倒,在周宏视线上方举起了拳头。
可他依旧没有反抗,反而闭上眼,从眼角流出泪来。
他拍了拍左胯,告诉水生:“枪在这儿,如果水生哥想杀了我为你的战友报仇的话,请便。”
水生又一次呆滞了。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杀了自己的忘年之交为战友报仇,听上去是多么荒诞的事。他最终还是没有下去手。
“站在我的立场,你叫我预备做剥削阶级的工具,你叫我加入这个剥削机器的一个部门,我不仅愤怒,更要反叛了。”
周宏看着他,目光如炬。
他说:“你的目的是救国,我的目的同样也是救国护民,我的信仰不是耻辱,我自十岁起在黄埔军校学习,师从孙中山先生救国之纲领。我是第一期军校最优秀的学生。”
“可是你没有看到湖北有多少流民乞丐死去吗?你口口声声说的救民,就是用强权逼迫他们顺从吗?当我知道你是湖北司令的时候,我就决定利用你来维持我的生命。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你要钱,来养活我这个企图消灭你们的生命。你千万别以为我是在忏悔,你们的钱是哪儿来的?还不是从我们阶级的身上搜刮去的?你们的社会还不是建筑在我们的阶级的血肉上的?”
“我已施令施粥救济流民,已然维护了他们的生计。”
水生冷笑一声。
“周少爷,你可是少爷,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农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你眼里,我们不过都是些毫无用处的社会废人,只配用白粥维持生命。你觉得自己真是太伟大了,解救了那么多普通名众,却不知道他们的下场皆是因你们而起,若不是国民党人疏于职守,发动战乱,又怎会有那么多白骨横死荒野。而你,身份显贵的大少爷,国民党的军官,又怎么会知道?”
“民众的事,确实因我们而起……”
宏儿坚定的说:“但我永远,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党国。”
“宏儿,现在是我们告别的时候了,我和你之间的纽带已经完全割断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的任何妥协,任何调和都是万万不可能的了。你是忠实的,但你却永远是属于你的阶级的。我和你也只有在兄弟的关系上距离俞离俞远,在敌人的关系上俞离愈近了。”
二人默契地转过头,水生朝着大门走去。快出去时,他被扶桑和莫桃叫住。
“少爷不是你想等你那样。”
莫桃说:“跟我来。”
水生跟着他们来到地下室。他看着这里,只觉得四下无光,无比阴暗。这里面是牢房,关押的不是别人,正是水生拼尽全力在寻找的同志们。其中,还有的人在报纸上已经登记为死亡。
“水生!”
他寻声望去,居然是马傅远一行人。
他抓住铁栏杆嘶吼:“你们怎么在这?”
谁也不吭声,水生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宏,他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最优学员,是留学回国的国民党最年轻的司令官,只要是他想,还有谁会抓不住?他一直在背后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水生面若死灰,他转头问扶桑和莫桃:“宏儿他……杀过人吗?”
可随后便后悔了,心想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只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利索的打开一个个铁门,与他们相拥而泣。
他说:“我终于可以完成任务了。同志们,我带你们回家。”
周宏依旧坐在那棵树下看着他们离开。微风拂过,他抬头望向这些随风摇曳的红绫,上面每个都写满了“水生哥,生辰快乐。”可惜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直到一眼望不到头,水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不是故乡。
宏儿拿起刀,斩断了那头长发。他们曾在这个府邸相识,如今,亦在此背道而驰。
第二天一早,宏儿主动向上级请罪,请求降职调往东北。他要去前线了。即便不知前路如何艰难,宏儿与水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各自的信仰。
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国共迎来第二次合作。
次年,前线战事已十分严峻,水生所在的队伍奉命在敌后驰援华北。
在一次午夜的围剿后,部队斩获了新的情报:日军一支军队离开前线战场,朝守卫薄弱的徐州靠近。
队长半夜来到水生跟前对他说:“我们不能放着友军坐视不管阿……可是如今,我们队里只有你一个情报员了,水生……我真的无人可派……”
水生拍了拍老村长大家肩说道:“让我去吧,我愿做那秉炬火。镇守徐州的是哪只部队?”
“一四五连队。”
老队长说:“是国民党的一四五连队,连长叫周宏。”
水生趁着当晚的月色出发了。一路上他都想着,终究是葬身不了故乡,他要去解救前线视死如归的将士们。水生穿过一片片草莽丛生的树林,纵有明月相伴,内心依旧无比空荡。
他想起了宏儿,于是冲乱飞的孤鹭大声喊到: “宏儿——宏——儿——!”
他加快脚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在把这当成最后的任务,而是以宏儿的相会。他腾飞着,不顾夜莺的啼哭,晚风的呕哑。
当水生在辰时到达徐州城外的防护林时,他拨开树影,窥见黎明,那是新生。
随着黎明的指引,他望见对岸人影绰绰藏匿下兵器的冷光。
水生闭上眼,举起老队长交给他的手枪,这一刻,他想起了安南——他第一次开枪的场景。
他欣慰地笑了,最后看了一眼黎明前的黑暗,然后扣动扳机,朝对岸的冷光。
巨大的声响立刻引起了守城军队的注意。
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水生率先倒下,此行虽没有炬火,谁说信仰的热烈照亮不了黑暗。
水生高歌着,任凭子弹穿膛而过。
敌人很快被围追殆尽。周宏领着扶桑莫桃和一众士兵清理战场。
“不知是何人开的枪,帮我们及时摧毁了敌人的偷袭。”莫桃说。
周宏看着满地的残骸,说: “有位英雄先我们而去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优秀的情报员水生,他那残缺的骸骨就这么与宏儿错过,再也无法认出彼此。他的遗体滋养着中华大地。
当晚,宏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与水生一同平躺在水生心心念念的海边沙滩上。
他开口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真正的并肩而行?”
水生笑着回答:“等到我们有共同信仰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