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年》Buffalo

32、Chapter·32 慢一点也好

　　邱静邧走后，马琳回卧室躺下。
　　看了会儿手机，眼睛酸涩，原本想睡一会儿觉，刚闭上眼睛，孔惜拿着一杯水和药进来。
　　“妈，该吃药了。”
　　“哦，到时间啦。”
　　马琳重新坐起来，接过孔惜递来的水杯和一大把药，分作三次吃完。
　　那药颗粒很大，卡在嗓子中间，苦得令人作呕，吨吨吨大口大口地喝水，好不容易冲下去。
　　马琳嘴里还残留药的苦味，眉头没有散开，问起孔惜为什么突然想搬出去住，刚才当着钱汉和邱静邧的面，她不好问。
　　孔惜坐在床边，手压在被面，按下去一个深陷的窝，把她的原因娓娓道来。
　　马琳两只手捧住水杯，长吁一口气，说：“我知道你钱叔叔和我们一起住，你不习惯，你想搬出去自己住也正常。”
　　“想好搬到哪里去住没有？”马琳问。
　　“诗敏的公寓离我公司也不算特别远，而且就在地铁口旁边，通勤很方便。”孔惜这么说。
　　马琳想了下，说：“其实我觉得你去住你舅舅那套房子也不错，只不过租金什么的还是要和你舅舅谈好，白住是不可行的，那附近的房租不便宜，虽然大家是亲戚，他肯定会照顾着少收一点，但是也不好占他太多便宜。”
　　“嗯，我知道。”
　　马琳又喝了一口水，说：“你舅舅这人真是不一样了。”
　　孔惜问：“他怎么不一样了？”
　　马琳说：“以前挺冷漠的一个人，现在越来越讲亲情。对你对我的事都挺热心的。哎，人真的要到了一定岁数才知道，什么情啊爱的，都是假的，外人有可能背叛你抛弃你，只有家人、血缘才是最可靠的，以前我不明白，你舅舅也不明白，到现在，我们都懂了。”
　　“妈，其实我和他……”
　　“嗯？”
　　孔惜停顿片刻，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难耐地笑了笑，说：“没事。你还要喝水吗？我再给你接一杯。”
　　“不喝了。”
　　马琳把空杯子还给孔惜，说她想睡觉，孔惜把窗帘拉好，退出卧室。

　　诗敏离开的那天，孔惜去送她。
　　两人在机场的一家咖啡店坐下，各点一杯，还要了两块巧克力蛋糕。
　　诗敏拿叉子小口吃蛋糕，对面孔惜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都要走了，拜托你能不能集中精神和我聊聊天？”
　　孔惜收回神思，笑着说：“你要聊什么？”
　　“聊点新鲜的。”
　　诗敏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出门，她自己是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话题只能出在孔惜身上。
　　“说说你们发展得怎么样？”
　　诗敏始终对孔惜和邱静邧的恋爱情况保持高度的关注和好奇。
　　“平平常常。”
　　“没有特别的？”
　　孔惜摇头，“没有。”
　　说完这句，她突然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一件事，不知道那算不算特别。
　　诗敏：“快说快说。”
　　孔惜回忆，那天是搬家前的最后一天，她在家里卧室打包行李，晚些时候有搬家公司的人来取走。
　　马琳站在卧室门口，问孔惜用不用帮忙。
　　“不用，我把这一箱封上就行了。”
　　马琳说：“真的想好了？租你朋友的房子，不租你舅舅的那套？”
　　孔惜说：“合同都签好了。”
　　马琳说：“那房子是挺不错，就是远了一点。”
　　孔惜说：“没事，等买了车，我开车上下班。”
　　孔惜打算年底发奖金后，买一辆车代步。
　　马琳想了下，说：“算了，你也别等年底了，周末休息，叫上你钱叔叔一起去看车，看好了就定下来，首付你要是还差一点，我那里还有，我帮你补上。”
　　马琳离开门口往客厅的方向走，一边叫钱汉，让他周末陪孔惜去看车。
　　孔惜接了一个电话，和马琳、钱汉说等会儿搬家公司的人来，给他们开一下门，指一下卧室，剩下的他们会做，就要出门去。
　　来到楼下，孔惜四下张望，邱静邧隔着楼前停放的两排轿车，在对面花坛半人高的灌木丛前，向她挥手。
　　孔惜穿过去，邱静邧牵起她的手，孔惜抱住他的手臂。
　　小区的停车位紧俏，非小区内的住户不能停车，邱静邧的车每回都停在离小区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收费的停车场。
　　他们要去别处吃饭，慢慢地散步到停车的地方去。
　　这一片住宅商铺林立，学校、医院、商场、地铁站等等，应有尽有。
　　经过一个菜场外，迎面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提着某某医院派发的紫色手提袋，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她就望见孔惜，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
　　“小惜！”
　　“李阿姨。”孔惜甩开邱静邧的手，快几步迎上前去。
　　“李阿姨，你来买菜啊？”
　　孔惜看了一眼李阿姨袋子里伸出来的芹菜杆，里面还有其他的蔬菜和肉。
　　李阿姨笑着说：“是啊。哎呀，小惜，好久没看见你了，又变漂亮啦。”
　　李阿姨捏捏孔惜的手臂，“上班了吧？”
　　“嗯，已经工作好几年了。”
　　“在哪里上班啊？”
　　“财富城那边。”
　　“我女儿也在那边上班，小薇还说好久没见过你了，你们两个上学的时候多好啊，天天在一起玩，毕业联系少了。”
　　孔惜笑笑，说：“主要是不在一个地方。”
　　“是啊，各奔东西喽。”
　　这时候，邱静邧走上来，喊：“李姐。”
　　“诶，诶。”李阿姨笑容灿烂地说，“刚才还没看到是你，两舅甥出来逛啊？”
　　邱静邧轻轻点了下头，对不知道怎么继续接下去的孔惜说：“走吧，时间不早了。”
　　李阿姨一听，以为他们有急事，忙说不耽搁他们。
　　“有时间来我家玩。对了，小惜，小薇马上要结婚了，你要来吃喜酒呦。”
　　孔惜连连点头，表示到时候一定去。
　　李阿姨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到没有留一个联系方式，回过头，孔惜和邱静邧两个人随着人流已经走远，再追上去不太好，她想着算了。
　　这条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孔惜和邱静邧中间时不时穿过一两个人，把他们两个冲开，然而，他们像两块磁铁，总会往一处靠拢。
　　走着走着，两只手便牵住，再没人会那么不识相，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后面，又遇到几个熟人，每次他们的手急急放开，等熟人过去，又默默地牵住。
　　孔惜形容那感觉，像是特工在完成任务，明知道这条路上时不时会冒出一个知道他们关系的人，还是忍不住要靠在一起，手牵着手。
　　甚至于，越是有被识破的危险，越是要这样牵住手。
　　每一次放手再牵手，那种决绝也就越强烈。
　　诗敏搅动着茶杯，说：“孔惜，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生活？”
　　孔惜说：“走？走去哪里？”
　　“M城太小，认识你和邱静邧的人太多，不如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们的地方。”
　　孔惜幻想这样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城市，她和邱静邧在光天化日之下牵手、拥抱，不用遮掩和担心。
　　她苦苦一笑，说：“离开是很容易，我有我的家人，他有他的事业，好多事不是丢下就能解决的。”
　　“也许时间长了，你们也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孔惜清醒地说，“只有死路一条。”
　　诗敏说：“你们又不是亲生的，说清楚不就行了？又不犯法。”
　　孔惜说：“谁会有那个耐心听呢？”
　　这块巴掌一样大的地方，人情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相不相信，口水也能把他们淹死？
　　送走诗敏，下午无事，孔惜去了丽水天境。
　　值班的保安对她已经很熟悉，为她乘坐的出租车放行。
　　孔惜来前没有告诉邱静邧，他说过今天在家办公，此时正在三楼的书房里开视频会议，孔惜不打扰他，又悄悄下楼来。
　　来到一楼客厅，孔惜望见花园里空荡的秋千，推开玻璃门，到秋千前，坐上去，手握住扶杆，脚尖蹬地，一个人晃荡起来。
　　初夏的花园还没有达到鼎盛，绿成柔柔的一片，微弱的虫鸣也不炸耳朵，凉凉的风轻轻地拂过脸面，秋千小浮动的摆动很是惬意。
　　一个强力，秋千抛向空中。
　　孔惜攥紧扶杆，回头一看，邱静邧在背后推，越推越高。
　　那力道，让孔惜以为自己要被甩出去，急忙喊停，邱静邧抓住秋千，孔惜跳下来。
　　她指着秋千，说：“你坐上去，我把你推这么高，你试试怕不怕。”
　　邱静邧绕到前面，坐上秋千，拍拍旁边的空位，孔惜也坐上来。
　　他蹬着秋千，慢慢前后摇晃，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轻声细语地聊天。
　　时间就在这样的荡荡悠悠中慢下来。
　　他们一直待到太阳西沉，只剩余晖的时候，回去换了身运动的衣服，然后由花园的小门出去，沿着柏油路漫步，去湿地公园慢跑。
　　在这条葱茏蓊郁，人迹稀少的柏油小径上，孔惜抱住邱静邧的手臂，两个人十指紧扣地向前走。
　　这里人和人的距离，比房子和房子之间的距离还要陌生疏远，他们是不担心有人会认得他们的。
　　回来的路上，孔惜的鞋带松了，她蹲下系鞋带。
　　系紧鞋带，孔惜抬头，邱静邧居然没停下来等她，自己走出去一段路。
　　孔惜愤愤地弓起身，做出跑步的预备姿势，冲出去，一下子跳上邱静邧的背，两手勒住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不等我？”
　　邱静邧反手圈住孔惜的腿，稳稳地背住她，说：“再磨蹭下去，我们就赶上夜跑了。”
　　“嫌我慢？”
　　邱静邧说：“嗯，有点。”
　　过了几秒，邱静邧又说：“慢一点也好。”
　　在感情上，从前的孔惜跑得太快，先一步到达邱静邧连想都没有想象过的位置，他们于是像两条永远不同频，不交汇的电波，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数年后，他们神奇地回到同一条轨道上，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月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