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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突然发现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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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由剥下身上厚重的星际防护服，沿着钢梯走下了轻型运输舰。
他们刚刚降落在厄俄斯行星，降落之地处于冰冷的黑夜，行星基地之外便是旷野，目力所及只有怪兽般的山丘的影子。
“这鬼地方好冷！”
同行的人群中传来小声的牢骚。
这基地虽然设施陈旧，但还能派上用场。于是江由找到中心控制室，打开基地的供暖设备，开启室内自动清扫。
来这么偏远的地方，跟即将到来的凶神恶煞的联邦军官进行会谈，江由倒是没什么怨言，他不是作为替莱特司长跑腿的倒霉下属前来的，这次会谈由他全权负责，对于一个年仅二十多岁的议会新面孔来说，这样的放权并不常见。
“前途无量。”在他上任副司长的时候，莱特举杯这样对他说。
他不露声色地微笑，并在心底对自己发出同样的声音。
同来的都是些年轻面孔，其中不乏权贵子弟。自五年前伽马边域的十六颗荒星宣布成立独立联邦以来，帝国第一次派人同他们谈判，这也就变相承认了联邦的地位。他们带的护卫军不多，以显诚意。
主星的民众和一些三四流贵族们传言这是因为虫族的活跃期即将到来，帝国不想在这时候还为边境线的小打小闹分神，但江由知道这所谓大局观有多么被逼无奈，伽马边域只有几十颗寸草不生的荒芜行星和野狗般的下等贫民，但却分布着十分之三的军事基地——并且是常年与虫子们打交道的边防军基地。所谓联邦，实则是一支精悍的军事武装部队。
从政治角度而言，这十六颗荒星实在不成气候，但武力镇压显然不是个好选择，这次，议会中的怀柔派占了上风，江由带着一笔贸易订单前来，要撕一块肥肉来饲狼。
他掌握着帝国对这次交涉条件的底线，他的谈判空间很宽余，并且很有把握凭借这次差事，从几个议员手里给自己谋到不小的好处。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这份气定神闲在他看到联邦军方代表走进基地大门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十几双军靴踏进来，江由的目光从为首的那双向上扫，划过肩膀上的少将军衔，然后落在这张令人注目的脸上。
年轻，面容俊朗，前途无量，并且看起来他妈的该死地眼熟。
你该不会他妈的刚好也叫他妈的贺膺吧。
军官脱下皮质手套，用冰凉的手握了握江由的，面无表情地开口：“联邦代表，第三军团少将，贺膺。”
他话语一顿。“好久不见。”
足够良好的教养让江由神色如常，没有显露出他心里看见死人复生般的震惊。
贺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贺膺成了联邦叛军的少将，他俩今天分别代表帝国和联邦进行谈判。
真是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江由是贫民窟里出来的野狗爬进政界，摇身一变成了皇室的家犬，贺膺可是根正苗红的贵胄，帝国最显赫的将领家族之后本最是不可能加入叛军的人。
他的神思一瞬间飞远，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在军校见到贺膺，对方在新生典礼上致辞发言。“贺膺·莱辛。”帝国的蓝色雄狮，他的身上别着一枚熠熠的蔚蓝色家徽，狮子足够趾高气扬，他本人只需要露出优雅谦逊的笑容。
这种贵族的仪止江由花了好多年才学会，今天见到贺膺仿佛赝品见到真品。
江由虽被这张活见鬼的面容一震，但还是注意到他自我介绍时说的是“贺膺”，没有姓氏，没有家徽。少年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贵族的微光仿佛也被荒星的砂尘给销蚀掉了。多年前太阳一般耀眼的贺膺，如今眼神沉郁，从脚底到头顶发丝都透着冷气，像是一把久经血与风霜洗礼的剑。
想来也知道，在边域防卫军中待了七年，日子过得不会太好。……
“你还要握多久？”
贺膺的声音像冷硬的石子一样。
“抱歉。”江由神色如常，好像丝毫不觉尴尬地收回手，他忽略对方那句“好久不见”，用十分端正的声音道：“维希克帝国军事外务副司长，江由，我负责这次的洽谈事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很知道撞上贺膺意味着这次合作不太可能愉快了，脑海中飞速划过贺膺满含恨意的眼光或者开口的冷嘲热讽，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对方看起来同样平静。从见面的寥寥两句到跟随他们走到会议室桌前，联邦代表们静默得像在行军。
站在门口，江由微笑着让联邦代表先进去：“星际跃迁旅途劳顿，我去准备些茶点，请稍等片刻。”
看着军官们入座后，他用眼神示意一个副官跟他出来。
“这次来的护卫队有多少人？”
副官答道：“八人，是临时抽调的士官。”
江由暗自思忖，如果发生冲突，仅凭八名士官、六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员以及他自己，要对抗联邦的二十名代表显然不乐观。
如果说在出发前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使这次洽谈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圆满完成，那么见到贺膺后，洽谈成功的把握还剩百分之六十，其乐融融的把握不到百分之三。
贺膺恨他，七年前，他亲手毁掉了贺膺无上光荣的前途。
他垂下目光。
再悲观一点，或许贺膺就是冲着他来的，这是联邦的一个陷阱，他是自投罗网的羊羔。
在与贺膺对视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狼群的猎物。
但是，这不合理。
在虫潮期到来之前，联邦和帝国都承担不起内耗的代价，坐以待毙只会沦为虫子的腹中餐，所有人都需要这次的合约。
江由说服自己，即便贺膺已经在短短几年里跃升为联邦的少将，即使他和贺膺之间的仇怨足够贺膺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联邦也不可能为了他的个人恩怨，推拒这个从帝国身上攫取利益的绝佳机会，设局来捉一个帝国官员。
狼群在和猎人做交易，却以此为饵去偷一只羊，不是因小失大么？
他相信联邦的理智，也寄希望于贺膺的理智。
因此，局面不会全盘失控。但贺膺应该会向他发难给这桩差事多添一些阻碍，或极尽可能地给他造成难堪。
想到这里，他觉得一切还在能够力挽狂澜的范畴之内。
但脑海中，他仍有一线寒毛直竖的危机感，就好像被人用枪抵着后心似的。
江由轻轻吐了一口气，对副官说：“你去中央控制室，会议开始后盯着监控，不管是会议室内失控还是基地内发生什么不对劲的情况，立刻操纵基地内部设备限制对方行动。士官们在会谈期间进入警戒状态待命。”
“遵命，阁下。”副官转身离去。
再次回到会议室，江由带着红茶、点心和袖口中的微型手枪。
他微笑着向贺膺再次致歉：“久等了，少将，厄俄斯基地有些陈旧，希望您没有觉得怠慢。”
他想起来这荒僻的会谈地点还是出自联邦的要求，很适合杀人灭口，他心里的警觉又多了两分。
“不必客气了，来谈谈这次的合约条件吧。”贺膺在江由入座后用冷淡的眼神对准他。
“根据之前双方的沟通，帝国提供三个季度的民用和战备物资，联邦负责在虫族活跃期防守这一区域。”
光幕上展示着帝国的星界线，联邦的十六颗星球则被黄色的发光区标示出来。
联邦所占领的地区，是帝国防卫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有最险要的战略位置和最精悍的兵力，但是，没有能熬过虫潮期的后援物资。
江由继续说：“我们需要联邦提供你们的战线部署规划和军备情况。届时‘帐篷’会全部开启，帝国的防卫线由拉马克将军与帝国第九军团负责，而我将继续负责联邦与帝国之间的通信联络工作。”
江由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有些气闷。
他一向以自己在这种场合的优雅风度和专业素养为傲，但是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天气预报播报员。因为面前的贺膺像台摄影机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光幕。
会议室里诡异的气氛让他觉得空气好像变稀薄了似的。
他毫不畏惧地直视贺膺的眼睛，他想从中看出来，对方究竟是来恶心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三个季度？帝国把我们当临时工用？”
贺膺毫不客气地嘲讽。
江由微笑：“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三个季度的物资只是帝国为了确保虫潮期防线稳固，为联邦提供的小小支援。”
他挥手切换光幕。“这几条长期贸易线才是我们要谈的条件。这位是财务司的崔斯特先生，他来为您解释……”
“不必谈贸易线了。联邦要伽尔塔边域，十五颗行星的自治权。”
贺膺沉声打断他。
你疯了吗！
江由差点脱口而出。
联邦现在一共才十六颗行星！
你要另外十五颗行星的自治权？
饶是他再有定力，此刻也不由瞪大眼睛陷入沉默。
他以为自己是来外交谈判的，没想到贺膺像是来买菜的。
比体面人遇到野蛮人更令人无语的是什么，是对方曾经也是个体面人。
江由鲜少在谈判场合中僵住。
这既是帝国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也是对联邦来说解不了近困还徒增远忧的烫手山芋。
从见面到现在，贺膺带给他的荒谬感升至顶峰，他注视着贺膺的眼睛想看看对方在想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唤起了从前。
他突然地想起，七年以前在佐泰尼亚军校里，他们在课上模拟军事谈判。他话风圆滑而剑走偏锋，贺膺步步为营寸步不让。那双眼睛应当是理智而带着志在必得的光彩，下一刻在模拟结束后就会恢复言笑晏晏的模样，他们会相视一笑，从彼此的眼睛中明白今晚要约好一起去喜欢的那家餐厅吃晚餐。
而前的这双眼睛，是漆黑的寒潭。
贺膺永远不再对他露出笑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的是一块贺膺的墓碑。
江由沉住气。他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谈判桌上他不应当把对手当做一个熟人。
不讲规矩的谈判者也并不少见。他只是因为面对的是贺膺而措手不及。
他在心里努力地催眠自己把面前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敌对的、态度强硬的、脾气冷酷的脸上皱纹交错满脸胡茬长得像个老树桩似的联邦军官。
只有一点是他可以采用的经验——
贺膺不是个胡搅蛮缠的莽夫，也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对自己的仇人开玩笑的闲情逸致。
“我记得上将的星际史成绩不错，人类历史上还没有扩张版图一步一翻倍的先例。承认联邦的独立并愿意提供支援和贸易资格，帝国已经作出政治让步了。”
江由有条不紊地缓缓说道。
他要试探联邦的意图，如果像明面上那样，联邦只是想要进一步的政治自主权和领星分割，帝国一定不会满意但未必不可以谈。
但如果像他先前想的那样，联邦只是来掀桌的……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袖中的微型手枪。
贺膺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