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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隔行如隔山·三·张老三再改行 师父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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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夫人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就信了我的一番胡扯?所以等待我的还有接下来的仔细盘查。
“我该叫你刘姑娘还是左夫人?”孙夫人道。
圆谎真不是个好差事,尤其是你的对手是一个早已在人事斗争中锻炼了二十几年,已经差不多能从你脸上每一个毛孔的扩张和收缩中攫取信息的超级人物。
“夫人叫我杏子吧,我毕竟尚未过门。”
“杏子姑娘好福气,不知道你家是怎么给你找上这门好亲事的?”她一脸期待。
“啊,”我低下头装出一副小儿女的娇羞,“我跟他是在桥上认识的,那个时候天降大雨我没有带伞,是他……”
孙夫人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那里。倒是孙大旄使个眼色,及时补救了他母亲的失态。
她又道:“我问你,他除了那些玉石,难道没有给过你更贵重的东西吗?”
我掏出一个小小的雕了花的银环,没错,就是它!我从他那只乌鸦腿上卸下来的,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我那两手大泡啊?
我道:“这银子倒不贵重,难为的是这雕工。”
夫人果然拿去看了,孙大旄是不是在她耳边低语。她把东西还给我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几乎是用求我的语调:“好姑娘,我们孙家可就指望你了。弄不好就是倾家荡产,到时候还要连累梅子……”
“夫人请直言。”
“……哎,是这样,我们孙家从前在鹿城跟着徐家做生意,唯他马首是瞻。后来到了大容庄,虽然是自立门户,可还是要受到徐家的控制。徐坤他现今被逼债,就把债务连带着追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向他逼债的人就是左三殊,是吗?”
孙夫人点点头。
我道:“我尽力吧。”
“他现今就在金光寺,你替我们孙家去求求他吧。我们孙家不过小门小户,不敢想徐家那么飞扬跋扈,不会挡他财路的。你也不想梅子日后过着被逼债的日子不能安宁不是?”
我不是观世音菩萨,我不能度一切苦厄。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找个法子带自己和春草远离是非。我道:“好,我去见他。可是他这人多疑得很,你得让春草跟我一起去。而且,最好不要让我们空手去。”
第二日他家果然给我和春草准备了东西送我们上山,送的人被我们拒绝了,我说,他不开心就会开杀戒。
山上杂草很多,我们走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春草忽然停住说:“等等,你想逃跑?”我站住,道:“二姐,我实话不都跟你说过了吗?我全是扯谎的,左三殊不可能听我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况且我们本来就打算卷了银子走人的。”
春草不动。“豆花儿,孙家的人其实不坏。”
“不坏?那为什么孙江氏要栽赃你偷人,叶兰也要说你偷窃?孙夫人也摆着一副看好戏的资态!”
“谁家没个这些事情呢?再说她们也没做成不是?反正,我就是没办法看着他家没了。”春草倔强地站着,再也不愿意跟着我走。也许,我搞错了什么。
“那好,我去见左三殊。如果他不帮忙的话,你立马跟我走。”
“好!”
我重新上山,去金光寺。
左三殊来金光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次上山我完全明白了,可是却晚了。
来金光寺上香的永远车马如云,我连哪儿是哪儿都分不清了,在大殿门前瞎转悠。
这时候一个瘦小的和尚报个功德箱蹿到我面前:“施主,可是要上前拜佛?先在这里捐个功德吧。咱们寺里的红烛是五两一对,长明灯十两起,求签一钱,解签五两……你要干点什么啊?”
金光寺这业务办得好哇,圆空什么时候也把眼光放到普通的香客身上来了?还是左三殊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大金主不好伺候?
我说:“呃……我找人,我找一个叫海能的师傅。”
那和尚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大黄牙:“我就是海能啊,找我什么事儿?”
不是吧?我那高高大大一脸大胡子的徒儿海能!怎么会是你个猥琐黄牙男!
“闪开!你再不离我远点我找你们方丈去!”
“方丈大师在给大家讲经呢,哪儿有空管你?你到底要不要功德啊?”
我不甩他,直奔方丈那儿。
大殿之上,檀香的烟气袅袅,有个老僧在上座讲经,下面的蒲团上端坐着许多善男信女。可是,上座那人却不是我师父!
我悄悄挪进殿里,往人堆里一坐,问旁边的一个胖大叔:“上面讲经的是什么人呀?”
他略显鄙夷地看了看我,道:“当然是金光寺的方丈圆空法师。”
坏了,我直奔禅房!
有人在后面追:“站住,施主!那是禅房,您不能进出!”
我却比他快些,早一步来了禅房。禅房像是被重新装修了一遍,房梁上的木头一点坏朽也没有,墙壁也都糊得干干静静,丝毫没有那些和尚留下的汗臭与污黑。处处都是新的。
后面的和尚拖着另一个大和尚追上来了:“师父,就是她!非要到禅房!”
我转过身注视着这个大和尚,问道:“我并非故意而为,敢问师傅法号?”
那人双手合十,道:“贫僧明玄。”
“明玄大师,得罪了,我只因找不到小解之处,一时情急……还望大师见谅。”
“阿弥陀佛。”
傍晚的寺院,响着钟声,屋顶上飘着万丈红霞,好漂亮。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可是其实什么都变了。
周围的人与物渐渐都平面化,成了一张广阔的背景墙,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来来回回地走着,脑子里一团糟。
“眀思小师傅。”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然后我回头,就看见了那张摄魂夺魄的脸。
“小师傅怎么回来了?”他问,依旧懒洋洋地倚靠着门。
“金光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冷声道。
他终于站直了,走向我:“所以说,你不该回来。”他摸我的头,用长长的手指拨乱我的头发。
我退后,不妥协地看着他。
“哎,你这人,这么喜欢辜负别人吗?”然后他拉了我的衣袖,带我去他住的地方。
他拉我坐下,还很好心地给我倒了水。我没接,他就笑一笑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夫人,你相公我亲自给你倒水你竟然不接着?”
他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他应该知道我上山是为了什么。我慢吞吞地接了水,道:“告诉我。”
“有时候,好奇不是什么好事。”他两手相叠,支着下巴。
“你不会知道那个爱金元宝的老头其实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仙人下凡却还是收留了我,你不会知道那个大胡子大叔每次趁我睡着了就半夜去帮我挑水还要让我以为是我昨天就挑好了的,你不会知道这寺里头都是一群连踩死只蚂蚁都会被责罚的人!你——杀了他们?”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你可知道圆空出家之前的事?”
我摇头,他淡然道:“他娶过妻,还有一个儿子,就在大容庄。”
“他这个儿子却受人所害生了大病,他求我帮他讨药。我帮他拿到了药,代价就是金光寺。”
“你是说金光寺现在是你的了?”
他笑而不语,我恍然大悟:“不,整个大容庄都是你的了。”
“聪明。”
“要不了多久,鹿城也快要是你的了吧?”
“聪明。”
这个人的野心和手段都不可小觑,面对他,我毫无底气。我深吸一口气,甚至不敢抬头看他:“那你应该知道我上山找你干什么的吧?”
“孙家的事情与你何干?你不应该是我的夫人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从身上掏出那个小银环扔给他:“还给你!老娘嫁乞丐也不嫁你!”
“你姐姐喜欢孙大旄了,你不得不救他?”他抓过小圆环,呼哨一声叫来乌鸦,把那东西往它脚踝上一扣,又伸手放它走了。
“没有,她不会的。”
“哦?那是谁叫你来见我的呢?”
“你……”有些人就是可以三言两语去掉你所有的筹码,更何况我还没有筹码,空有一身臭脾气和假装的勇气。
“算我求你行不行,反正孙家的买卖又不大,你放他条生路吧。”
“求我?”他面向外面,道:“你该知道,我是个生意人。我需要你来交换。”
“只要我有,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好了。”讹诈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左三殊你脑子进水了?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能拿个什么?等你有了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问你要。”
“就是说,你答应了。”我立刻站起身,放下一口都没喝的茶。我不怕他下毒,我怕他下一把黄连在我的茶里。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完全无视他。
他比我更加没心没肺,居然嬉笑道:“跑什么,小心绊一跤。”
得了这个结果,春草当然很高兴,不过她也担心了左三殊的条件。
我说:“怕什么?那我就一直做个一无所有的人不就好了?”她笑我,我们回了孙家。
孙家人很高兴,一定要摆一桌饭谢我。孙大旄解决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大问题,一脸轻松。然后我看见春草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他,半是温存,半是崇拜。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出,他两个消失在桌沿上的手藏在了哪里。
爱情有时候,会叫你于沙漠之中发现绿洲。
停不停下,旅人会有自己的选择。
“你要好好待我姐姐,不然我有一万种法子叫你家破人亡。”我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然后拣了一个鸡腿啃着,谁也不瞧。
“我保证一辈子对梅子好。”
孙老夫人道:“我也保证,一辈子把梅子当我们孙家的贵人看待。”
梅子道:“奶奶,谁让你把我当贵人?你就不能把我当孙媳妇吗?”
“当!当!”
春草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所在。说得通俗点,那叫归宿。
春草,我终将离你而去。
现在能够让我混一口饭的职业已经越来越少了,可是还是被我想到了,跟我爹学的,我会卖马啊!
北边的外族人经济不发达,随便给他几个钱他都觉得挺多了,要是有中原的布匹啊、丝绸做交换,我估计能拉回一个马帮来。而南边呢,买头驴子都困难,要是我卖了一群马,那得赚翻了天呀。
所以,从今天开始,请叫我牲口贩子张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