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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等候 像小时候, ...

  •   两人靠在牢门边,鬼鬼祟祟的低声嘀咕,狱中混乱也没引起任何注意。

      不一会,锦衣卫狱卒从里间牢房里抬出来一个皮开肉绽的人,肚子破开一个洞,猩红的肠子掉出来,晃在半空一甩一甩地像秋千。

      国舅爷林明哲正巧靠坐牢门边,转头便闻见铺天盖地的腥臭味,差点被熏死。

      他惊惧地望着那半截肠子从眼前晃过去,大气不敢喘,憋得面色青紫才猛然回过神,连忙爬起来躲得远远的,生怕那截肠子活过来缠到他脖子上。

      两侧牢房的永安侯和昭郡伯可就机灵得多,看见后立马躲进牢房深处,衣袖掩鼻,面色也不太好看。

      狱卒抬着半死不活的人,对牢狱里呵道,“肃静!” 此话一出,骚动的场面瞬时安静下来,否管是达官贵人亦或无名小卒,只要进了锦衣卫的牢狱,就得按锦衣卫的规矩来。

      卫云远看着被吓得不禁颤抖的文臣,忍不住轻笑,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如此。她移开视线,对闭着眼埋头不敢看的白昀致说:“啧,胆这么小?人都走了。”

      白昀致闻言,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眼缝,光影迷离只留两道蜿蜒血迹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松出半口气,心有余悸道,“吓死了。敢问侯爷,在下何时才能出去啊?”

      “急什么,国舅爷不还在那里么。”卫云远有意逗趣,气定神闲,“等国舅爷能走了,本侯自然也能走了。待本侯出去之后定然救你。”

      白昀致脸色惨白,勉强打起精神感恩涕零道,“下官谢过侯爷。”他这次进牢狱,可谓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也不知国舅爷何时能出去。

      白致昀不懂锦衣卫的弯弯绕绕,但卫云远对此倒有些了解。

      今夜里头的刑房惨叫没停过,看来审讯了不少疑犯,瑞昌帝把这些人都关进来,究竟是要敲山震虎,还是打草惊蛇?也不知谁会第一个出去。

      卫云远左思右想,压根没料到她竟是头一个被指挥使请出去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乔云峰刚审完两个硬骨头,衣袍整洁却犹有血腥,他让狱卒开了牢锁,面上客气道,“案情为重,还请侯爷莫怪。”

      “乔指挥使秉公办案,令人敬佩。”卫云远淡然地说:“那么,本侯是可以出去了?”

      乔指挥使颔首,降尊纡贵地弯腰请人出来,“侯府的马车已至府衙外,下官派人护送侯爷回去。”圣上特意指明的“有功之人”,他强留多时也不好。

      这种打一棒子给颗枣的做派,卫云远在军中时也曾常做,眼下不过是随口应付罢了,“指挥使要案在身,公务繁忙,这等小事就不劳烦锦衣卫了。京中戒备,很是安全。”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出牢门,结果脚下一滞,似乎有人在扯她脚边的袍裾。不用回头,隔着牢门也能知道是谁在抓她。

      卫云远心领神会地停住身形,朝一旁的指挥使问,“不知本侯旁边这位兵科给事中犯了何事?看他衣衫单薄,甚是可怜。”

      乔云峰没想到这位威远侯竟如此多情善感,顿感诧异。但在接触到眼神的瞬间,他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要做人情。不过,他可不知道威远侯和兵科给事中竟然有交情。

      他暗自琢磨着,给身侧的锦衣卫递了个眼神。

      那名锦衣卫算事心腹,当即便明白了上峰的意思,脑中信息转得飞快,掩着嘴靠近,低声附耳。

      “兵科给事中白昀致,南直隶池州府人,年方三十,家中有一老妪。今日曾去拜访左相,但未能入门。案发时在院中小酌,并无异处。”

      并无异处,那抓进牢房来干什么?

      乔云峰拧着眉,不满地睨了属下一眼,“可查清楚了?供辞呈来。”

      “是。”

      卫云远站在边上,默不吭声地围观全程,接着不动声色往牢房看去,对白昀致挑了一下眉梢,眼中戏谑显而易见:怎么连供辞也用上了?

      白昀致抹去眼泪,手掌沾灰蹭得半张脸一片乌黑。他眼下也顾不上仪表整洁,两手紧攀着牢门,面色戚戚倒有几分胆怯心虚的样子。

      片刻之后,白昀致的供辞被原封不动地递到了乔云峰面前。

      这张供辞字迹工整,前因后果一目了然,确实是按规矩办事。只不过,乔云峰没想到这位兵科给事中曾拜左相为师,可惜后来被逐出师门,不然以左相如今的手段,提拔一个给事中轻而易举。

      他仔细看完,心中有数地将供辞合起来,随手交给身侧的人,不紧不慢道,“既然已查清楚,便把人放了吧。”

      今夜事关重大,圣上龙体欠安,宫里旨意一道接一道,锦衣卫府衙奉令抓了不少人,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狱中不乏两袖清风的肱骨之臣。

      真真假假混在一块,既是打草惊蛇,也作杀鸡儆猴。

      乔云峰示意下属打开牢门,看着略显狼狈的兵科给事中从里面走出来,当下客套地说:“事权从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白大人海涵。”

      白昀致见状,连忙行了礼数,“指挥使言重了,下官确有过错,理当自省才是。”

      “夜深寒气重,二位早些回府休息罢。”乔云峰懒得再打文绉绉的官腔,面色从容,语气客套,一边说着一边恰到好处地领人往外走。

      狱中甬道昏暗,沿途两侧牢房寂静无言,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白昀致忍不住好奇,往左侧的牢房看去,正巧撞上那个人犯望过来的目光,带着轻蔑的贪婪恶意和憎恨的幽怨。他匆匆对视刹那,便立马移开视线,背后惊起一身凌寒冷汗:太吓人了。

      跟着后边的锦衣卫见状,憋不住在心中轻讽:这些跟小鸡似的文官,真是百无一用。

      卫云远和乔云峰走在前面,不一会便到了府衙大门,而门前赫然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挂着威远侯府的灯笼。

      威远侯府的马车正对着自家府衙的漆红大门,分毫不让,引人注目。乔云峰自然也看见了被挡在后边的锦衣卫府衙马车,忍不住腹诽:被人压了一头啊。

      他微微凝眉,不紧不慢地端着谦卑有礼的样子,朝威远侯府的马车道,“既然侯府的马车已到,那下官就不远送了,侯爷,请。”

      卫云远拢着肩上的狐裘,淡然道,“夜深,还劳请乔指挥使派人送白大人一程,京中戒严,还是莫要再生事端为好,你觉得呢?”

      乔云峰道,“多谢侯爷指点。”

      卫云远累了一夜,眼下只想赶回侯府睡觉,于是懒得再继续打官腔唠嗑,辞别之后自顾往马车去。车边的马夫眼色活做得好,放下脚凳,小心翼翼地扶着卫云远上了车座。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长街昏暗,灯火不存余温,除了守夜更夫,寻常人家早梦庄周。

      所以,当她撩开车帷幔看见那人靠在车輢酣然小憩时,只觉不可思议,就连边上挂放的灯笼似乎也烫得厉害。

      卫云远放慢动作,扭头向车夫轻声问了一声,“你们何时来的?”

      车夫拉着马缰绳,挠着头道,“约莫亥时。”

      这是等了一个时辰啊。卫云远疲倦的神情里露出诧然之色,随后吩咐道,“回去吧,把车赶稳些。”

      卫云远交待完,躬身钻进车厢。然而,她一抬眼便对上了迷蒙惺忪的目光,对方斜靠着撑起脑袋,眉头微蹙,神情慵懒中夹带着不耐。

      他看过来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烦躁,随后又消失不见,接着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像一匹被惊醒的狼。

      卫云远愣了一瞬,略有歉意地道,“吵醒你了?”

      明傅瑾轻眨了眼,揉捏着酸麻的后颈坐起来,嗓音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忙完了?马车睡得不舒服,现在回去么?”

      他往旁边挪动身子,又从绒衣下面掏出一个袖炉来,“坐过来一些,软垫都给你暖好了,快点。”

      这辆马车宽敞,坐下两人绰绰有余,其实不必非要挤一挤。但,寒夜漆黑,有人执意要等。

      卫云远在心里低叹了一口气气,眼底无奈又带有笑意。她弯腰靠过去,嘴上打趣道,“既然马车睡不舒服,那你又何必跟着来,让车夫赶车来等就好了。”

      随这句话落下的是一件厚重的狼裘,搭在肩上很有重量,压得人心里踏实,就连那个袖炉也被强塞了过来。

      小巧的袖炉依然温热,并不烫人,但卫云远还是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手指,却又舍不得放开。她握住袖炉,任由暖意灼痛冻得发麻的手指,“天寒地冻等这么久,无不无聊?要是我今夜不出来,你就一直等着?”

      明傅瑾不容置喙地做完这些事情,看她不反抗后才回道,“我乐意。”

      他偏头看了看卫云远苍白的脸色,又伸手摸完脉象后,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来一半,“我现在相信戚老说的话了,侯爷,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卫云远强撑起来的精神劲慢慢褪去,脸色也逐渐毫无血色,气息虚浮,马车晃动让疲惫更是难以招架。

      她觉得有些累,眼皮仿若千斤重,索性便闭了眼,嘟囔着反驳,“事出有因,不能都怪我。”

      明傅瑾虽不曾入仕,可也知宦海浮沉,今夜是横殃飞祸,确实不能责怪她。他这般想着,正打算开口宽慰,而肩头骤然压上来的重量轻而易举便打消了他的想法。

      他倏然僵直的脊背慢慢松软下来,在沉默片刻之后,藏在衣袖下蜷握的手指逐渐松开,接着小心地调整身姿,将人拥入怀中,“睡吧。”

      明傅瑾把手揽在她的肩头轻拍着,像小时候,他的娘亲曾做过的那样,“别怕,我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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