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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整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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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号列车事件的最后,有希子拉着她留下联系方式。
她们等在人流散去之后的车站大厅,她等着同伴开车接她,她也是。两个人压低帽檐,带着墨镜,甚至提包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她们站在大厅落地玻璃窗前,玻璃上反射出两个人的身影。
有希子兴致勃勃等着她接话,“莎朗最近也不会离开米花町吧?”
她歪了歪头,隔着墨镜只能看到对面的墨镜,有希子勾着嘴角对着她展示女明星完美无缺的笑容。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她抱起双臂,说道,“哎呀,你该不会是想通过定位来抓我吧?”
“不会啦,”有希子笑出了声,她晃动了身姿,站得离她近了一些,她说着,“偶尔也想约莎朗出来喝一杯呢。”
“扔下亲亲老公吗?我先说明,我可不管哭哭啼啼的怨妇。”
有希子“哈哈”笑着,“他最近忙着写稿,才没空管我呢。”
有希子的消息在一个午夜发来,信息里是她开心的心情和活泼可爱的emoji,“酒吧见哦莎朗,girl\'s night~chu?”
她看了一下时间,11:30,回了OK过去,手机扔在一边,抽了一半的长烟被按进烟灰里。不知道有希子这个点约她出去会聊些什么,她思索着这个决定是不是过于积极和武断。她面前的显示器上,还在传输着另一份机密文件,她脱下外套扔在旁边,为了照顾这些设备,房间温度调得很低。她猜测是不是被人监视到他们的动作,还是被她儿子猜到将要发生什么……可她这里已经是情报传递的最终点,如果是被抓到问题,按照那个小子的性格,也不至于拖老妈出来打头阵。
保险起见,她还是在显示屏前再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文件传输完毕,她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重新化好了妆,出门时,还是担心会出现问题,她重新回到房间里,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放进口袋。
她走到包间和有希子打了招呼,这个女人已经点了单。她走近了些,看见她已经开了一瓶,倒了两杯,她在等着她。
她没坐下,只是站在有希子身边,“一个人喝闷酒?”
有希子点点头,拿起酒杯对着她隔空点了一下,她喝了一口,“回来之后优作整天沉浸在他的剧本里,都不怎么理我了。”她说得有模有样的,但是她才不信她的鬼话。
她还站着,抱着双臂,看着有希子一口一口不停倒灌着。她手上的戒指擦在玻璃杯上发出叮叮的声音。她摘下墨镜扔到桌上,然后抢过她手上那杯,她喝完了剩下的。
有希子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把酒杯“嗒”的一声放在桌上,她这才回神,她说,“干嘛抢我的?”
“和老公吵架了?”
“不是啊,”有希子摆摆手,“是优作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很帅很有魅力,优作想以他为原型写一个故事,就把我冷落啦。”她耸耸肩,举止越来越像美国人。
“那个年轻人我也有见过,真的长得很帅很有性格,是年下的魅力呢,可惜他最近不在这里了……”
她终于坐下来,包扔在一边,她拿起属于她的那杯喝了一口,本来期待着入口就是香甜,这一口却有点涩,她拿起酒瓶看了一眼,Rye,这酒都能如其人,她冷笑了一声,感觉自己胸口又疼了。
“笑什么?”有希子好奇地问她。
“怎么想到喝这个?”
“这是他们家招牌,卖得最好的威士忌。”
好吧,她很久没喝这个了,也不想拂了有希子的好意,她又不知道她很久没沾过这个。她又喝了一会儿,味蕾慢慢找回了这个味道,她开口道,“所以呢,午夜喊我出来就是为了听你花痴?”
“当然不是,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有希子放下杯子,坐得离她近了一些,“你当年在纽约拍完舞台剧没有去拍大电影,是因为遇到那群人了吗?”
有希子话音刚落,她就掏出手枪指着她,手上的玻璃杯连酒带杯子掉落在地毯上,撞击声被掩盖在上膛声里。
有希子尴尬地笑了,她举起双手,“别这么敏感嘛……”
“这就是你今晚的企图?”她眯起眼睛看她。
“不、不是,”有希子赶紧否认,“当时不是说那出戏是为大电影铺路的嘛,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要了呢。当时业内都在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
有希子还举着双手,她摇晃着双手,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别无二意。
“只是作为同行的一点疑问……”
她又盯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她这理由的正当性。她慢慢收了枪,叫了服务生来收拾。看她重新靠着沙发,有希子这才放松下来。
服务生进来收拾地上的杯子,小孩低着头检查着地上的碎片,他出门前,有希子叫住他帮忙开了酒。
“排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她对着小孩摆了摆手,对方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他快步走出了包间。
“啊哈?”有希子惊讶地坐起身,看着她,“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那种成熟男人嘛?”
她没接茬,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头发从肩头滑落了一点,遮住了半边脸。她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那个小孩,当年二十出头……”
有希子伸手把包间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是什么样的小孩呢?小二世祖?”
“不是,一个臭屁学生。
“当时我们那个舞台剧差人,有人推了他来,说他手风琴弹得不错。上台给我们表演,确实挺不错,人长得好,台风很稳,气场很足。你知道的啊,谁有副好皮囊,就等于一脚踏进了这个圈子。”
她晃着酒杯看着有希子,后者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赞同。
“先叫他来客串一个手风琴路人,刚过一条,Kingsley就喊cut,给我说可能捡到宝了,这个学生可能要成为剧院当年的明星。”
“真的假的?”有希子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Kingsley都没这样夸过我……我当年可被他骂惨了呢。”
“你当年?”她笑着重复她的话,“你当年可是Kingsley亲口认证的‘外籍女演员之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Kingsley把最毒的批评和最好的赞赏都给你了。你说要息影的时候,Kingsley都快被你气死了。”
两人都笑了,回忆过往真的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她继续说着,“……当场给他加了戏份,问他想不想来剧院专职做演员。”
“他没出演吧,我没印象有这号人啊,”有希子歪头回忆着,“出演的拉手风琴的帅哥……我记得当时拉手风琴的是一个妹妹啊。——他拒绝了?”
“是啊,拒绝了,甚至连加戏都想推掉,说不爱出风头。我心想,这家伙什么心思啊,这可是纽约最好的剧院,多少人想进来啊……”她喝了一口威士忌,“Kingsley跟他说你可以观摩观摩,说不定看着就有了兴趣。他就观摩完了整出戏的排演,一直一直在后台看我们演出,从排练到正式出演……”
开始的很简单,她在休息室吃饭,看到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她好心找他搭话。她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对剧情的理解,和对表演的看法。很意外的,他对问题有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长串话。
可她没在听,她盯着他的脸,有点出神。他绿色的眸子显现出一种令人沉溺的幻境。他说到兴头,凑到离她近了一点的距离,她甚至可以从他眼眸里看到自己呆滞的样子。
“……什么?”
他好像问了她什么,但是她没有听见。她看到他在她面前歪了头,他叫了她一声,“莎朗?”
她这才觉得失礼,她低头重新坐好。他也像明白了什么的,重新站到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空气里有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气氛。她低头吃了几口,他伸手摸了摸眉毛,两个人都没有打破这个莫名的气氛。
突然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
他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接起电话,短暂说了两句。她听到他用日语说着“日本”“回来”等单词,等他挂掉电话,她随口问了一句,“是家人?”
“啊,”他愣了一下,略有突兀的,连带休息室的气氛也沉寂了几秒,而后他接着说道,“是的。”
“你会日语?”
“我是混血儿。”
“哇,”难怪长得不错,她想着,“你的外形条件确实很好,Kingsley说的那些其实你可以再考虑……”
他只是笑了笑,“舞台还是留给你们这种光彩夺目的大美女,我对做明星没什么兴趣。”
“哦?对钱也没兴趣?”
他耸耸肩,“现在钱不是我的目标。”
“是小少爷?看你也不像……”
“不是啊。”
“那你装什么,”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咖啡时,看到他的手背上因为多年练手风琴被勒出的印记露了出来。她凑过去按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个印记,“练了多久了?”
他任由她按在手上,“十几年吧。我爸教我的。”
“对,音乐能克制你天生的野性,你爸很懂。”
他抽回手,“啊?你在说什么?他们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玩,别吵到他们的工作。”
“小孩什么都不懂……”她摆摆手,斜眼瞟了他一眼。
助理送来咖啡,她接过来,再递给他,“你刚问我什么来着?”
“啊,”他从她手上接过咖啡,他扯开杯盖,喝了一口,“kingsley导演的被封禁的片子你有吗?据说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十几年前全家被灭门的惨案……”
“你喜欢看这种?”
“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破案推理烧脑片吧。”
她喝着咖啡,杯盖遮住了她半张脸,挡在她眉眼下,“我有Kingsley自己都没有的绝版光盘,来我家欣赏,怎么样?”她抿了一口,从黑色的圆弧的杯盖上,看到他露出笑容,“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排演结束,他先到了停车场,找到她的车,他解了锁,坐到副驾上。
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她出来。她戴着墨镜,提着包,从电梯出来。
他按了一声喇叭,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来,上了车,她皱着眉骂他,“想上头条吗?”
他耸耸肩,给她道歉。
她绷紧了脸,没有说话。她摘下墨镜,提挡开车,午夜的高架上没有什么车流,一路快速又平稳地行驶着。
路上谁都没有开启对话,她开了冷气,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隔绝了夜晚的燥热。她身上的香水气味在密闭空间里越发聚集,直冲到他鼻子里。
他微微仰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紧绷的脸。
她的脸上粉底比之前看到的时候更黄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记得她演出完毕之后又去休息室补妆,他撑着头,看着后视镜里她,说道,“粉底涂错了?”
她瞟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他,她皱着眉,“你很失礼。”
于是他又道了今晚的第二个歉。
他干脆侧头去看车窗不看她,“对不起,但是今天我们都失礼过,所以是50比50哦。”
她不理他,专心开车。他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来,接着把烟盒扔在车座上。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口袋里翻找火柴。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机扔到他身上。
他愣了一会儿,而后很快点燃了香烟。
“小烟鬼。”
“那你是什么?大烟鬼?”
她笑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她问他,“几岁学会的?”
“十几岁的时候,青春期,很寂寞……”他抽了一口烟,烟灰递进烟灰缸里。
她又笑了笑,她朝他伸手,他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他从烟盒里抽出另一根,点了火才递给她。
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飘到他这边来。他凑到主驾位置,看了看表盘,按了开窗键,给她打开了窗户。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有话想问大明星。”他不等她说话,他侧过身来对上她,他看着她的脸,“狗仔说你女儿和你不合,真的假的,你有女儿?”
“你怎么对女明星的个人隐私这么感兴趣,像斯托卡。”
“我只是好奇,像你这样二十多年都在外活跃的大明星,哪有时间隐婚生子。”
“小鬼,不该多问的事情不要问。”
她熄了火,把剩下的烟头按灭,“到了。”她和他一起下车来。
“像纯爱言情片。”有希子叫停她的故事,她又开了一瓶酒,“不过也可以理解,每段爱情的开始都是这样,‘一开始都是天真无邪’……”她唱了起来。
她听着她在那儿唱着,这位日本女明星喝了酒,半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在半夜一点多,这位四十岁的女明星还能有这么明亮的歌喉和不跑偏的音准,她知道她私下肯定和她一样过着自律生活,她笑出声来,唯一区别在于,有希子活在阳光下,而她自己是黑洞的帮手。
她给自己倒满了黑麦,一口气喝了一大口。
“然后呢?”有希子唱完倒在她身上,“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年下的弟弟……”
“你听上瘾了?”
“你有多久没出来拍戏了?这可是绝赞素材,现在姐弟恋剧本最流行啦。”
“我还去看过他在酒吧的表演。”
有希子听着她继续讲。
她记住他有一次说过了酒吧的名字,能表演手风琴的酒吧,她猜着应该也是有点年代感了。于是她装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有点破旧的西服进了门。酒吧内里空间不大,装潢也就那样。比起他们平时去的地方,调档太多。
她找了个隐蔽的后排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正看到他带上手风琴上台。
还没收到点单,他在和周围的乐手谈笑风生,他们敲着手上的键盘和鼓点,随意演奏了不知名的小曲。她坐着有点无聊,她点了喝的,喝了几口,台上聚光灯停在他身上。应该是有客人点单了,她想着,他换了从容镇定的,陶醉的神情。悠长的小调从手风琴前的麦克风中收入,又从四面音响中传来。声音悠扬,他轻轻唱着词,合着曲子,唱得很好,她忍不住夸他。
她抱着双臂,仔细盯着台上那位表演者。她看出来他穿着的衬衣是她买的,袖口上有那个品牌独特的标识,投屏上拍到他露出的胳膊上,有红色的印记,是她早上咬在他手臂上的。
她想象着他蓝色衬衣下光滑的皮肤,她早上才从他身边离开。她看着他眉眼间的异国情调,他领口的皮肤很白很白,她不知道是这聚光灯的效果还是她今晚对他的另眼相看,她又觉得他在发光。
他按琴的手指,在琴键上轻巧地跳跃着。他手指细长,又有力,他们……那个的时候他按在她手上的力气像要把她的手都按进手心里。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美甲亮片在暗处还有点光亮,她的美甲划在他背后的时候,小鬼会颤抖,会皱着眉把她的手按在头顶。
她突然想起在训练室里学手法的时候,那位先生看着她的手,问她,“你会后悔吗?这么美丽的手指却用来扣扳机。”时间过去太久了,她都忘了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摸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她想着小鬼的手心是温暖又光滑的。
光滑的,没有尖角的,像被打磨过的璞玉,虽然还是有点刺,但是总体是舒服的。她很需要一个助手来帮她做事,她不知道要不要教会那一双手也会扣扳机。
她盯着舞台上的随着节奏慢慢摇晃着的表演者,她当然知道他沉醉的表情是演的,舞台基本功她知道他不懂,她教给他,教他一二三四五,教他如何表演才能不被观众看出演戏的痕迹。她没觉得是在花心血培养,只是茶余饭后教了他一点表演法则,他很聪明,悟性高,不做演员真是损失。
不做演员,做她身边人不也挺好。一曲终了,她走出酒吧,她打了Gin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她又挂断。
她还是不太愿意跟他说一些需要长篇累牍的话,她有点担心,这小子有时候很执着,现在她是上位者,如果真的教会了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优势。
有希子听到一半已经开始笑了,她先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身份,而后又想到自己并没有透露出什么真实的信息。只听到有希子继续说着,“你居然心软了,你真的喜欢他啊。”
是喜欢吧,但是她不认同这是心软,她想到这匹狼最后还是被自己放走的,她又觉得胸疼。
“……那天我给了很多小费。”
有希子笑得更大声了,她提高了嗓门,“莎朗也太爱了吧?——平时也给他钱吗?”
“没有,”她给过他卡,被他放在一边没有动过。
她按掉电话之后,隔了几分钟,Gin的电话打过来,他上来就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没事。”
电话那头他哼了一声,“给你休假,你竟然会主动联系我?”
“即使在休假,我也是在为了任务忙碌着。”
“你接到那位先生的消息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傻话,”她听到他那头的呼啸风声,“你收着点,别玩过火。”
“哦?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还没有,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那位先生快要回美国了。”
她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
回到室内,她找到服务生,把钱交给他转交给“台上的明星”。服务生惊讶地看着她,她眨眨眼,“大叔我啊已经四十岁了,你可得帮我保密哦。”服务生一脸恍然大悟,频频点头,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
她拍了拍他的肩。
他演出完回来,给她讲今晚在酒吧的奇遇,说他收到了颇丰的小费,他表现得很开心。
她不动声色,她看着他神采飞扬地讲今晚演奏的事情,她拿起水杯喝水。
他说,可惜的是没有看到那位客人长什么样子,下次还可以拜会拜会。
她喝了水,把玻璃杯放到原处,她说,“这种客人可遇不可求,你就受着吧。”
他跟到她身边来,他说,“你吃醋了?”
“啊?”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赚了钱,我吃什么醋。”
“那个客人不知道我叫什么,叫我‘台上的明星’。”
“我早说过你有当明星的潜质,你不信我,”她转身背对他,“怎么,现在改变主意还不晚。”
他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出了卧室,他平常不太对她做这么亲密的行为,她有点不太舒服,挣脱了他。
“你也太开心了吧,”她说,“没见过钱吗?”
“就是,”有希子说,“他不是不要赚大钱吗,怎么还这么开心?”
“意外收入而已,他说自己读书就在酒吧兼职赚生活费。”
“放弃赚大钱的机会,却窝在这里赚小费?”有希子瞪大了眼睛,“这个小鬼到底想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想干嘛。这个问题在她心头萦绕着。她只是直觉,觉得这个小鬼的秘密不会很简单,可能会像潘多拉的盒子,掀起来就是无底的深渊。虽然她现在就是在深渊之中,但是……但是能有一个人不会再经受这样的痛苦总是好的,更何况是这个小鬼。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醒来,转头看着身边人还沉睡着。他呼吸平稳,安静睡着,没有小男孩的坏习惯。
她伸手摸到他背膀上坚实的肌肉,她轻轻抓了抓,那种真实的触感回应着她的手指。她慢慢沿着他的线条,摸到他的脖颈、头发、耳朵,一直摸到他的脸颊。
他忽然嘟囔了一句,词句模糊着,她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抗议她吵醒了他。
但是她假装没有听见。
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摸着,从他额头的丝丝刘海,到他的眉心,再到他高耸的山根。
她还是舍不得放他走,因为这张脸,这个人,这个人身上的潜能。她前几天带他去过射击场,他问她去射击场干嘛,她说她有特工的戏份。当然是胡乱编的,她只是想试试他有没有这个最基本的能力。她带他去她经常去的那一家,给他戴上设备,教他最基本的指法,他一把接过那个普通的枪,“砰砰”两声,准星落下。她的教练朋友看了立刻发出惊呼,说他有“绝佳的天赋”,她冷眼打量着,看得出来教练不是在恭维。他对着教练笑笑说,“我爸很爱射击,教过我几招。”……她如果有了这样的帮手,她可以不用再依靠那个男人,毕竟这个小孩是她自己带出来的,她的计划,她的未来,说不定都可以……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思考,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别吵。”
“喂,”她的手在他腰间划着圈,“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
她静静地笑了。他睡眼朦胧,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他伸手摸到她脸上来,他的指头在她脸上刮了刮,他说,“你又早起化妆了。”
“你对我的妆真的很在意。”她推开他的手,他打着哈欠翻了个身。
房间里安静极了,时钟走动的声音在她耳边滴答着,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她伸出手,长长的美甲点在他蝴蝶骨上。
她换做日语问他,“你的任务是什么?Shuichi……”
她字正腔圆地念出他给她的名字,三音节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落下来,配合着她的美甲点在他背上的动作。
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轻到听不见。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被子滑下来,露出他裸着的上半身。他揉了揉眼睛,他盯着她的身体看了一会儿,他说,“你不冷吗?”他起来穿衣服,却被她拉住,“你想在美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他推开她的手,他穿上衣服,他说,“我帮你准备早饭。”
她很晚才下楼。她走到餐厅时,他已经在一旁看着报纸。
早餐摆在她的座位上,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忽然说道,“我需要绿卡。”
她皱着眉,咖啡太苦了,她起身去拿糖,“理由呢?你根本没必要加入美国籍。”
“因为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啊……”
她把糖罐的盖子狠狠盖上,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她喝了一口,味道已经趋于她能接受的程度。
“我跟你说过,我喝不惯那么苦的味道,你又忘了。”
“啊,不好意思,”他端起她的咖啡试了试,“有点分神了。”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喝着,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放下杯子,抬头看他,“只要绿卡吗?”她捋了捋头发,“这很简单。”
他把报纸移到一边,他看着她,“那你的条件呢?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嘛……”她说,“条件很简单,留在我身边。”
“……不止这么简单吧。”
她笑笑,不置可否,她把他推开的报纸翻过来看。
他按住那几张报纸,他的胳膊搁在桌上,他正对着她,“莎朗,给我身份,我可以一直在纽约陪着你。”
她脸上是还没消失的微笑,她笑着,她从他手里抽过报纸,她把报纸扔在他面前,她说,“好啊,亲爱的,那么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关注我的妆容?”
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报纸,三流小报上关于大明星的报道并不多,角落里有个标题写着莎朗·温亚德,“这是五年前的报纸,这张报纸上是我的新闻,你在查什么呢?”
她看着他浑身僵直了一下,他的小表情她尽收眼底,他还是太年轻了,她在心里感叹着。
“这个报纸上叫你‘千面魔女’,我只是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
她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年轻人反应倒挺快。
“我问你,你在怀疑什么?”
他低了头,他的自来卷的刘海耷拉在额头边,她第一次看到他有一点柔软和示弱,“五年前,你以诽谤罪的名义告了几大媒体,却唯独没有新闻集团的,这一家报纸是新闻集团下的一个小报。”
“是吗?那你不考虑是我漏掉了吗?”
“你是一个连掉落的假睫毛都会捡回来扔掉的女明星,我不相信你是简单的‘忘了’。”
她有一种冲动想扯下‘面具’给他看看她的真容,她觉得那样他的脸上会有更多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可她想起了Gin那句“不要玩过火”,她忍了忍,放弃了这个冲动。
她一把搂住他,她的唇贴到他的唇边,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慌乱,她觉得更好玩了,“你想知道这个很容易,用你的秘密来交换啊。”
他想推开她,她先他一步,她亲了他。她的舌头轻巧地勾到他的舌头,她没有闭眼,她细致地看着小孩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染上的红色,她的嘴里尝到一点他嘴里的咖啡味道,黑咖真的会让她觉得太苦,她感觉到他在躲闪着,她又主动地向前品尝着。他还想着推开她,她放过他的嘴唇,她抱着他的肩膀,她对着他的耳朵。小孩的耳朵早就红了,她吻了吻他的耳廓,她轻声说,“你要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该多问的事情不要问。”
她放开他。
她起身走到客厅准备出门,他看着她走到玄关,他问道,“你要去哪?”
她转身看他,他还坐在原地,他大声喘着粗气。
“我要见一个大导演,不能带你去。”她拉开门,“乖乖等我回来。”
“你还是决定放他走。”有希子若有所思,“这样的小鬼,不会甘心吧?”
“当然,我可是布置了好一番才让他相信我呢。”
他说给她做早饭的时候,她就在楼上布置她的机关。她把那刚刚收到的设备全部连接完毕,在电脑里装了监控装置。房门钥匙被她划出了很多的痕迹,然后被扔进床头柜里。
她出门后,手机上开着监控。前一个小时家里安然无恙,她想着他应该是在酝酿下一步的行动。到了现场,她过十分钟就要看手机,经纪人拉了拉她,示意导演已经有了点不满。
她笑笑,跟经纪人解释她的麻烦,“我不太喜欢这个角色,人物太扁平了,没有什么突破。”
“可是大导演第一个点名要见的人就是莎朗啊。”
“麻烦你帮我推一推,我最近想休息一下,有点累了,体检情况不太好呢。”
她推掉了试镜,那几个小时里,她坐在休息室,等着消息。休息室里没人,她打开通风,又从包里抽出一盒七星,细长的香烟停置在她手指间,像蝴蝶,像飞累了随便找了地方歇息的蝴蝶,白色蝴蝶,纯洁又美丽。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在休息室里,如果没有他和她背负的东西,他们肯定能一起度过更多的日子。爱情最后的分别总是最难受的。她的七星还停歇在手指间,手机屏幕突然跳闪,红色的warning闪在屏幕中心,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立刻给他打电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不等他说话,她说,“你现在立刻退出房间,关掉公寓的电源。”电话那头背景音全是警报声。
他应了一声。他没挂断,他拿着手机去关总闸。咔哒一声之后,那头背景音全部消失,转而是一片死寂。
她先打破僵局,她说,“等我回来。”
她一个人开车回公寓。她顶着太阳出门,又在几个小时顶着太阳回家。车窗的风吹拂她的头发,莎朗·温亚德的短发拂着脸颊,划得脸颊有点疼。她笑了出来,笑声爽朗的,像发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她想着,这本来就是很高兴的事情,她又挽救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她在地狱,不一定要别人也来地狱陪她。不,地狱里已经有了陪她的人,像那位教她玩枪的先生,那个陪她杀人的男人,够了。她笑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些在一起的时候,还纠结要不要拉人下地狱,她想一定是和这些人在一起时间太长,她有点被同化了。
她保持着笑容,笑得有点累了,感觉脸上的妆都要脱了。到了家,她从包里拿粉底出来补妆。镜子里,她的脸还是平日里的样子,她没有哭,也没有想哭的欲望。
进了家门,他坐在沙发上。
他听到关门的声音,回头看她,“你试镜完了?”
她累到不想说任何多余的废话,“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马上离开美国,不管你有多重要的事情,现在马上出境,第二个,我安排你在别的地方躲半年。”
“到底出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有那么专业的设备?”
她不接话,她从柜子里随便抽出一瓶酒出来,开了酒塞,给了自己倒了一杯。酸涩的,是她不爱的口味,她握起酒瓶看了一眼标签,是黑麦威士忌。她都不记得怎么会有这种酒。
他还在继续说着,“我报了警。”
报警要是有用的话,她何必纠结这么久。她想说他幼稚又天真,她开始觉得他啰嗦又磨叽,到底要怎样啊这个小鬼……
他走上前来,双手按在她胳膊上,他有些用劲了,她感觉到了压力和痛感。下一秒她抬腿,膝盖顶上他的腹部,他有点准备,躲开她的突袭,第二步她掏出手枪顶在他腹部,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她说,“小鬼,你连我都斗不过,你想怎么帮我?”
他回头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莎朗啊。”
“你不是莎朗,你……你在为谁做事?”
“你不必知道。”
“……你没有删掉小报新闻是因为……因为那是你们联络的方式!”
“聪明。”
“你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秘密,”她放开他,“小鬼,50比50,你说过的。”她把手枪收进腰边的枪夹里。
他走了,关门声很响。
小鬼终于发脾气了,她笑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趣。她找了朋友应付了上门的警察。再上楼看了一下设备,只是最新的连接器,甚至都没有外联联络设置。他还不懂,以为是什么高科技。
“讲完啦。”她说。
有希子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电话响起,她接通来,听着对方的声音。
“……是的,好的,很快就散场了。”
这次该她好奇了,她斜眼睨着她,“老公来催门禁啦?”
“不是,不是,”有希子讪讪笑着,把手机扔进包里,“是我一个朋友要顺路带我回家。”
她自顾自喝着。
有希子继续说,“……你刚说的,是因为什么觉得他能帮你呢?”
她刚喝完一口,咽下酒精,她伸手,撑开了食指和拇指的距离,她的食指对着有希子比了一下动作,“教练说他有这个的天赋。”
“噢……”有希子若有所思,她倒完了最后一瓶。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在这午夜的包间,混合着暖黄色的灯光,酒瓶排列得整齐,像小小的堡垒,将她们和这个世界隔绝,可也只是在这个包间里,在这个茶桌上,在午夜的一小会儿。她们两个依偎在一起,身上不同牌子的香水味混合着,像曾经学艺的那些日子。
这次该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坐起身,推开靠着她的有希子,她背对着她按下通话键,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问道,“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有希子刚刚“嗨、嗨”的样子,于是她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电话那头说着“嗨、嗨”,她知道这会把他恶心得说不出话来,恶作剧得逞,接着她换成她自己的语气,“我马上来。”
她起身收拾着衣服和包包,发现她还没有动静,她说:“你还不走?”
“莎朗……”有希子伸着懒腰慢吞吞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个故事的结局……”
“他死了。”她转过身去,没有看有希子,她捋顺了头发。
有希子抿了抿嘴,她站在她身后,在她的曾经亲密的师姐看不到的位置上,她欲言又止。她刚刚听到的故事里,关键词在她脑子里连接着,混血,枪,射击,美国,绿卡,这不就是她最近认识的朋友。她知道的故事里,那个朋友走了一步险棋,生死未卜。而莎朗平静说出“他死了”,脸上表情漠然着。她想她应该是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有希子想到外面还在等她的朋友,她觉得还是不该由她来演这个揭露结局的角色。有希子露出她一贯的神情,她拉长了语调说着,“真可惜啊。”
Vermouth先从店里出来,在门口上了保时捷。上车之前,她瞟到几米之外,红色的老爷车同样在熄火。
她上了后座,跟他说了一声稍等,从车镜里看到有希子随后出来,走了几米上了那辆红色的……
“斯巴鲁”,vodka注意到那车,“你什么朋友,寂寞的欧巴桑?”
车开了,她累得靠在椅背上,她随意回应着前排的话,“是啊,寂寞的主妇罢了。”她想的却是她没和有希子说的事。在他们不欢而散之后,她没想到会再遇到他。但就在几年之后的纽约,在那个雨夜,她遇到有希子的儿子和那个女孩,还遇到了他。她看到他外套上的三个字母,她惊讶于他真的会走这一条路。
她易容成银发杀人魔,在他面前现身。她不知道几年过去,他已经是训练有素的职业组,她还没准备好姿势,他的子弹已经打进她的腹部。她记得自己落荒而逃,心跳快到爆炸,一半是疼痛,另一半她想可能是在担心被人发现真身的恐慌。
她捂着肚子,好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她原以为这两枪的教训她已经吃到苦楚,没想到还会有第二次。第二次……第二次是在米花町的码头,她用真正的容颜和他见面,这次可以算是分手之后的正式见面吧,他不仅揭穿了她的身份,他还说“腐烂的苹果”。不,他先说的“漂亮的女明星”……又有什么区别,他的眼神已经以前完全不一样。他变得她不太认识。不过这次她很快调整了状态,她的举枪的肌肉记忆终于压过了她心里的情感,但是依然敌不过他的手速。她看着他的动作,他扛枪、上膛、射击,一气呵成,在她还在赌他会不会手下留情的时候,他用散弹枪打断了她的肋骨。
这下,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她在后座上俯下身,试图压制住那种痛苦的情绪给与的身体反应。
事不过三,可她觉得他们还会再见面的,又是一个毫无来源的直觉,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说不定故事的最终结尾里,他就是送她下地狱的银色子弹。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