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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假 女人归于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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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慧双眼皮的刀口一直没恢复好,她忌不住口。王萌萌结婚那天,程慧忍不住喝酒,还喝醉,眼泡肿胀眯缝着往席间看,新郎新娘正给人敬酒。临近正月,王萌萌赤膊穿吊带婚纱,锁骨周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纱裙的尺寸有些小了,锢在腰腹,像是套在猪笼里。王萌萌这一向富态了不少,大鱼大肉喂出来,她也不舍得减肥。而裙摆下隐约漏出棉裤脚,臃肿的暗红,这样的料子要保暖就不能免俗,姑且颜色比婚纱吉利,也衬红跟鞋。天寒地冻,新娘固然不伦不类,也顶着春桃花一样的面孔。新郎官却是隔年湿沉的柴火棒子,脸上堆满不成形的陈粳糠。
程慧问王萌萌怎么愿意嫁,王萌萌说,为了不再坐她弟的车。车还是她们上初中时她爸新买的那辆,如今也旧了,小舅子缠着姐夫给他买辆新的,王萌萌也不心疼。
“真的,”王萌萌自顾自斟酒,“我家从来没有这么指望过我。”
酒是结婚前一天,程慧请王萌萌喝的。结婚那天新娘子扮活人受死罪,王萌萌顾不上她。再往后就是远嫁,幸福的话三年五载也不必回来。程慧突然有点舍不得王萌萌,她觉得自己至少有一半的恐慌要被王萌萌带走了。
“当年万楚莉走的时候,我也没这样。”程慧哭了,不敢抬头看王萌萌,肿眼泡要丑死人了。
“没事,我不是说了么,”王萌萌倒是真开心,喃喃自语道:“离了这,处处是天堂。”
麻辣烫摊主趴在柜台上睡过去,手机短视频自动播放着,大铝桶边缘冒着白热气。程慧裹紧棉服外套,罩上连帽,帽沿的毛领垂下来遮住眼睛,丛丛茸茸透过去看,好像王萌萌没那么怕冷。美食街不如初建时候红火,人气消散,暖气也跟着撤下来。漆成朱红的门槛和立柱中看不中用,摊位作旧的宽板凳依靠旁边,一屁股坐上去,沾染了通天遁地的冰冷,却只用一碗热汤食熏熏面孔。苦寒的地界,再冷不能冷了脸,不然没法逗自己笑。人总是这样自己骗自己,守着温饱,就相信冬天过得去,春天迎得来。
春天的杨絮扑进了程慧的口鼻。操场远端有新生军训的队伍在缓缓移动,土黄绿的迷彩烂糊成一片,像鸭屎滋到地上将漫还未漫开。程慧蹲在甬道边的树荫下,等着教学楼考场的铃声传来。这是新的一年了,新的更让人恶心的一年。好比方才试卷上的题干,多看一个字都不知道接下去胃里会吐出点什么来。英文单词多像蛔虫成虫,排掉了也带走人体的营养。所以程慧交上白卷后,还是有些虚。她幻想有什么人能看懂她的茫然,还愿意拉她一把。
成绩出来了,程慧还是排第一。她第一次考第一名,娇娇拿着她的卷子,半个小时就做完了。程慧知道民办高中和重点高中有差距,但没想过差距这么大。她比初中时聪明多了,绝不犯贱再去碰一下娇娇的六校联考试卷。娇娇为了算明白答题卡上那些红叉,已经掉了不少头发。
“妈,我不想念了。”程慧很有志气地对张宝兰说:“念书没什么用。”
事实如此,就连娇娇都那么没用。
张宝兰忙着给院落量尺寸。开发商答应村里按实际平方数补偿。张宝兰跨进羊圈,拽过卷尺一端,攀上圈内的墙角,骑在墙头上,胳膊使劲往外抻,引得邻居家的狗看到异物似的疯叫。抻长到一臂的极限,张宝兰又叮嘱程慧在圈外另一头千万别拉太紧,那样会不准。
“行了行了,”程慧被逼到西厢屋墙根下,不能再退,不耐烦道:“具体多少你说的又不算,费那个劲干什么!”
张宝兰端着尺不敢动,另一只手抽掉口中的圆珠笔,小心将读数誊在硬包条烟盒子的背面,不看程慧一眼。
“你就彪吧。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你怎么那么相信他们啊。”张宝兰有些上喘,“像你这样不念书,到社会上还不得叫人耍得团团转啊。”
社会里的知识当然在学校学不到。然而没必要争辩下去,再争辩只会回到老一套里,终归是一开始程慧自己不争气,让张宝兰赔了夫人又折兵。程慧不爱听,继而不爱干任何事。有时候,她学着张宝兰在院子东西角落之间来回地走,走到尽头,面壁,抬头往上,天空没有尽头,却带着棱角,看起来像通天的阶梯,走起来就可能是割脚的刀刃。她有点能理解张宝兰那么滑稽的上半身,无非是想将一卷尺都用在刀刃上。张宝兰活到这个年岁,好歹也有一把尺了,她的路还长,却要一无所有地开启了,那不是一个年青女孩该承受的。
公路界定在程慧家南墙外。不出意外,六个月后,张宝兰会躺在高速路桥墩下的危房里,听着狂飙的车流入睡。睡肯定睡不着,宅基地又不能长出轮子,往前开个三五十米,开进施工范围。张宝兰喊也喊了,闹也闹了,别人的尺子由不得自己。从此以后,张宝兰凡出门必往定界石墩子上啐一口,踹一脚,逐渐也不许程慧和村里其他拆迁户来往。程慧很少再去学校,班主任给张宝兰打过两次电话,无非是称赞程慧是个好苗子,努力一下考个大学肯定没有问题。而张宝兰忙着周旋占地的事,再装不出乡村贵妇的腔调,任对方讲什么都是一句话:
“她实在不是念书那块料。”
如今程慧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她笑张宝兰愿意帮她背上刀刃,笑自己不再心如刀割。
“成天傻乐什么,听不出好赖话,”张宝兰照着程慧后脑勺抽了一巴掌,“书也念不好,地也占不上,把我卖了还不够给你送嫁妆。”
程慧低头玩手机,什么也没说,连着两天水米不进,张宝兰亦赌气不睬。饿到快要昏厥,程慧恍惚间看见有人穿进婚纱,面孔是她自己,腰身却很陌生,婚纱看起来很廉价,多半是由于那坨赘肉。程慧一下清醒过来,吃力拽出床底纸箱,顾不得清理灰尘,一股脑掏出厚重的大册页,凡有婚礼的描写,古偶的,都市的,民国的,神仙的,找出来读个遍,读到那些文字犹如她自己的骨血与周身不可分离。程慧领悟了婚姻的意义,节食从这时候开始是政治正确。一直持续到又一个春季,认识的人都说程慧女大十八变,程慧自己明白还差得远。程慧已经换过两份工厂里的工作,在网上借过三次钱。又过了一个月,程慧辗转去市里的首饰柜台,顶一个高中女同学的空缺。女同学的喜糖是五十块钱一斤的太妃,这是好预兆。下班后回家,程慧待在镜子前,舍不得脱掉柜台小姐的制服:颈上束玫瑰色底蓝条纹丝巾,外翻的枪驳领坠一圈润白的边,包臀裙加黑色袜高跟鞋都是暗素色,素色也就够了,那么来之不易的角度和曲线,修饰多了反而让人失去单纯的欲望。程慧努力不去回忆拉锁开裂的婚纱,万楚莉习惯用墨镜挡住的清秀眉眼,还有张宝兰手中的蒯粪马勺,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地过去吧,永远地过去了。
逐渐有车送程慧回家,从装沙货车到四轮小轿不等。门前土路被轧出了坑,公路还不见踪影。张宝兰托小轿车司机将公路界石头挖出来,扛回家,压着地缸里的酸菜。张宝兰要留人吃饭,程慧赶紧催人走。两人望着车尾灯远去,尘土飞扬里看不清车身的漆色了。
张宝兰问程慧处得不好么,程慧只说再等等。
“也是,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张宝兰支使程慧去给栅栏大门上锁,自己回身站上房地基延伸出去的台阶,双手叉腰,狠狠地嘀咕着:“怕是彩礼还不如褶子多。”
程慧归来,到张宝兰身边,轻描淡写地讲一句:“你还知道没人愿意进这个门啊。”
之后程慧租住在市里,没告诉张宝兰具体地址。新司机们那边也是一样,有些甚至不知道张宝兰的存在。程慧那无父无母的孤苦一生 ,就像是拴在黄金首饰上的羊草料,遇见一个肯做她买卖的人,到底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愈发不怵讲这样无聊的情话,相信而有能力买下,是他的福气。而实际总是相信的多,有能力的少。程慧的钱都在社会开销,剩下的做医美还不够。
西厢屋里压在旧梳妆台暗阁下的泡菜坛空出来。棚顶灯泡拧下来,窗台对拉的两爿锦花窗帘摘掉,剩一盘炕,粳糠和炕革撤走,裸露出灰白水泥抹面,最角落墙面返潮,洇开深浅不均的几块,和窗台连接的缝隙里,藏有鼠妇的尸体。窗外房后,豚草淹没人头,葎草忧虑地缠绕,枝窠的阴影倒钩住,像指甲盖剜掉老人斑后留下发黑的疤。老太太走后,日头照样东升西落。屋子耗着日光,人气有一朝没一朝,死绝了,死寂还在里面徘徊。
程慧将手伸进泡菜坛,内里渗出幽绿的温度。最初仍有灵魂的暖烘,片刻后恢复到良心的冷彻。
程慧闭上了眼睛。灯亮了,她沸腾起来,右手像是沾满硫酸。
张宝兰按住程慧烧焦的手,没有动弹。
“这房子都是我盖起来的,就这么几个地方。”张宝兰慢慢站起来,冷冷看着程慧,像脚边遇见条流浪狗。
“妈,给我点钱。”程慧对着空坛子讲话,心坠到另一个时空去。
“要回来住就赶紧回来住。我还不知道你么,”张宝兰笃定说道:“你就不是那块料。”
张宝兰领程慧到十字路口。程慧吃力抱着泡菜坛,里面装满空荡的夙愿。张宝兰寻根趁手的枝条,在地上画圈,点燃一条三折的黄纸丢进圈里,蓝紫的焰色层析地蔓延,灰烬在热浪里翻滚。
程慧背对火堆,蹲在不远处。张宝兰不断用枝条支空烧纸,像熬一锅不会熟的粥。
“妈,保佑她平平安安。”张宝兰喃喃道。她望着程慧的背影,程慧突然转过身对她一笑。
“妈,当妈好么?”
张宝兰高举起枝条,朝程慧后背象征性抽了两下,又将程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坛子紧紧抱在程慧怀里。程慧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哭声在襁褓中回响。或许是任何人,但一定不是她自己。
月黑风高。
程慧搀扶张宝兰,在没有影子的路上慢慢地走。程慧回头看,再黑的夜也有轮廓,独独坛子看不清了。程慧别过头,从此以后,她再不会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