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忆后只黏我》羽夏知辰

1、血色交割 程屿：“先

　　暴雨像千万把手术刀劈开夜幕。

　　程屿刚结束一台十二小时的神经束再植手术。白大褂领口沾着碘伏黄渍，金丝眼镜蒙了层水雾。护士站电子钟显示23:47。他正准备脱下手术服下班，突然走廊尽头传来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程屿抬眼，职业惯性让他快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让开！”四个消防员推着担架冲进来，橡胶轮在浸水防滑垫上擦出尖叫。血滴不断从担架上方坠落，落在急诊室走廊冰冷的地面上。

　　担架上的男人穿着撕裂的赛车服，碳纤维护甲碎片嵌进左肩，深及骨膜。额角伤口呈放射性裂痕。右手五指如刑枷般死死扣着染血的头盔，指甲因用力过度嵌成了白色。

　　“陆以安，男，28岁，F1车手，滨海赛道试驾失控撞上护栏。”消防员念着记录，“人从副驾驶甩出，身体卡在驾驶舱。头盔被铁皮割碎，一直撑到我们撬开，现已昏迷丧失意识。”

　　程屿接过急救推床，口袋里备用的止血钳已经夹住他断裂的股动脉。指尖刚触到伤者的伤口边缘，就能判断出他的血管断端被高温金属熔灼过。时速三百公里撞击的瞬间，引擎舱喷出的金属碎屑能直接烧灼血管，这种伤，他只在三年前的战地医院见过。

　　几个护士围上来，去掰伤者攥头盔的手。那只手却像焊死的铁环，纹丝不动。

　　“别浪费时间。”程屿声音冷得像浸了生理盐水，目光中尽是冰冷，“先保他的命。”

　　陆以安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因失血而泛灰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麻醉深度微微颤动……锁骨处的旧疤被白光舔舐，边缘泛着银色的冷芒。

　　程屿戴上新的橡胶手套，橡胶和滑石粉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血腥，混着消毒水，混着碘伏。这味道他闻了十年，从医学院到战地医院再到急诊室，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从他戴上手套时，指尖居然在不自觉地发抖…这是他从医以来从未有过的状况，除了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夜晚。

　　“手术刀。”他尽量把声音放到跟平时一样。

　　器械护士递刀的手悬在光里，银色的刀柄被无影灯照得像一段冰。程屿握上去的瞬间，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钻进小臂，他深吸一口气，把肺灌满。

　　窒息感却从四面涌来，不是缺氧。是另一种被锁紧的束缚。如同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时胃部的紧缩，那种电话铃响在深夜的被惊醒，还有三年前战地医院废墟里，他跪在泥水中扒开碎石，看见下面露出一截军装时，胸口被巨石压住般的濒死感…

　　无影灯的白光把他的一切情绪都放大了。

　　程屿第一刀划下去。皮肤裂开，真皮层翻开，皮下脂肪在冷光下泛着淡黄。他听到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的咔嗒声，听到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听到麻醉机的送气声…

　　他想起了三年前战地医院手术室。
　　那间帐篷搭的临时手术室，没有白色无影灯，只有两盏应急照明灯和手电筒。他低头缝合时，睫毛几乎贴到那个军官的皮肤上。那军官的血溅在他护目镜内侧，把视野染成粉红。他缝一针，军官就攥一下他的手腕，不喊疼，只是攥着。像攥住一根从深渊垂下来的绳子。

　　而手术台上这个人，手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

　　白光从陆以安额头劈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两侧投出锋利的阴影。麻醉面罩后，他的嘴唇微微发紫，失血的唇色像被漂白过的玫瑰。

　　程屿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程医生……”器械护士的声音传来，“您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身体肯定透支了，不如让李主任过来接手吧。”

　　“不必了。”程屿的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被巡回护士用纱布印掉。

　　“颅压还在上升。”麻醉师的声音略带情绪传来。

　　“甘露醇，快速静滴。”程屿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声音平稳、冷、精确，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腕部神经阻断准备，三…”

　　“你敢！”本该昏迷的人突然睁眼。

　　琥珀色瞳孔里燃着野火！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环，程屿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长期暴露于强光与硝烟中的军人。那双眼睛精准锁住他，焦距锐利得不正常，一个刚经历三百公里撞击、颅内出血的人，不可能有这种眼神。

　　程屿的剪刀悬停在他桡动脉上方0.1毫米处。

　　陆以安在讲完的同时，瞳孔在零点几秒后重新散开，眼皮垂落。更像是身体在濒死状下的应激反应。

　　“程医生，患者突发心室震颤！”器械护士提醒道。监护仪波形骤变成锯齿状乱码……

　　程屿扯开染血赛车服，电极片贴上胸膛，指尖触到三处陈年伤疤。其中一个菱形创口，瘢痕增生形态证明那不是普通的疤痕，是临时环境下的紧急缝合。
　　更不是普通赛车手该有的伤疤。

　　“300焦耳准备。”程屿语气冰冷依旧。

　　充电声在雨夜炸响，程屿抹掉镜片上的血迹。

　　“Clear！”

　　电流贯穿躯体的瞬间，陆以安的肌肉绷紧成铁索，锁骨处一道旧疤在电击下泛着诡异的光，那疤痕形状，让程屿的手指突然发麻。

　　三年前，他缝过一模一样的伤口。

　　“患者恢复窦性心律！”护士长刘敏舒了一口气。

　　程屿的手没有停。

　　三年前叙利亚战地医院，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情景…那军官也是如他一般，徘徊在生死边缘，一块□□破片穿透了帐篷，军官用仅剩的力量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住了爆炸的声浪……

　　“医生，小心……”昏迷中的男人突然呓语。染血的手攥住了程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腕骨。那只手的温度，滚烫，复刻了战地医院里那个军官握他时的温度。

　　“程医生！”护士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患者血压80/40，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输血，B型，1200cc，加压。”程屿用另一只手扯断被攥住的腕带。

　　“医生，终于找到你了……”血沫随着陆以安的低语从气管切口涌出，监护仪再次爆鸣。

　　“医生……”陆以安翕动嘴唇，“记住芯片在……第七颈椎……”

　　二次电击的蓝光吞没了他的尾音。

　　第七颈椎……是程屿的父亲程明远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标题。《第七颈椎神经束研究》，1998年发表于《银河报》头版头条。后来被银河医疗成立大会引用为理论基础。程屿的手悬在半空。

　　他父亲的研究，这个赛车手的伤，三年前战地医院的记忆…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缝线，勒进他的太阳穴。

　　“程医生，还要不要继续？”护士声音在发抖。

　　“充电，继续，300焦耳。”

　　第二次电击，第三次，第四次。

　　“人终于抢回来了！”在场的医护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当陆以安恢复稳定窦性心律时，程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摘下沾血的手套，十指因用力过度而痉挛。

　　他没再看仍旧昏迷的病患。

　　走出手术室，护士长刘敏跟在他身后，从赛车服里翻出了证件和一个银色的手机，“程医生，跟您再次确认患者信息，陆以安，男，28岁，极光动力集团CEO，F1滨海车队签约车手。可他的手机通讯录没有任何人的名字。我们现在无法联系患者亲属。是否继续欠费治疗？”

　　程屿面色疲惫地摘下口罩，声音平静，“记我账上。”

　　“啊？”护士长拿笔挠了挠头，看着程屿远去的背景，自言自语道：您是院董，记您账上……还不是记在医院的账上。

　　更衣室，镜前，他解开白大褂领扣。镜面映出锁骨下方三寸处的皮肤，一道与陆以安锁骨上那个差不多的伤疤。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年前战地医院的雨夜，那个军官替他挡下弹片后，他跪在泥水里缝合，手不停在发抖…军官却笑了，说：“医生，你缝吧，我又不怎么疼。”他总共缝了十七针，到最后一针时，军官用带血的手按住了他后颈，拉近，吻上来…在电磁脉冲弹在引爆前的那刻。

　　他始终没有看清全副武装的军官的模样，只记得，那个吻让他当时的心跳很快，快到以为自己会死。

　　他下意识地握紧口袋里的一张旧卡纸，上面那行字已经被摩挲得快要看不清了。他趴在洗手池旁，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刷着池壁。

　　外面护士站传来刘敏的声音：“程医生，又来急诊病人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程屿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峻。他关掉水龙头，把卡纸重新塞回口袋。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不可能是他。”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