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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求你留下,但不要说是因为我” 无法说出口 ...

  •   那口血终于没有压住,妖修猛然呛咳一声,灿灿金边顺着妖身的长吻落到毛发,忽而腾起火焰,被烧得干净。

      这近乎于梦呓一般的低吟也不知有无被来者听见,极清晰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变化,一步一步靠近。

      簇生冰晶莹莹,折射出无数影影绰绰的影子,那是个黑衣的高挑身影,面容清隽,提一把如玉如雪长剑。

      密密仄仄的阵纹顺着剑尖往下滴落,每有一滴落在地上,便是一座新的阵法成形。

      黎若渊斩开所有禁制,斩去了四十二层,待他停在张珩桢面前,便走了四十二步。

      所有禁制复原,依稀与他当年布置无异。

      “师兄。”最后一步,黎若渊轻声说。

      分明张珩桢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可是黑衣的魔修仰头试图自狐妖眼中去寻自己倒影,只得到一个近乎悲悯的注视——离得近了,大狐狸反而阖上眼眸,是一个近乎静止的、仿佛温驯的姿态。

      那实在是太过美丽又太过温柔的一对眼瞳,雪白的睫羽压下来,温温沉沉压入心海。黎若渊只觉眼前景象熟稔,像是刚刚醉溺在一片浅金的云霞海曙,不及沉沦便有涔涔的雨幕滴答落下。

      禁锢着狐妖的玄冰寸寸融化,冰水将张珩桢雪白浮金的毛发打得湿漉,随即又被火灵蒸发。

      黎若渊伸手,试探性想要触碰,张珩桢蓦地睁眼,颤道:“不。”

      符咒凝成的锁链因为这样一句近乎失态的话音而激起万千回响,魔修指尖果然停在半空,稍显瘦削的手指曲起,停留一瞬又收起。

      “……‘不’?”他问。

      “不可以吗?”黎若渊垂下眼,却又再往前,几乎就要停在妖身巨大的爪尖。

      黑发黑衣的身影高挑却实在瘦削,居高临下望去尚且不及一爪宽大,张珩桢一时恍惚,想移开爪子、想往后退,又或是再次出言拒绝,到底不及实践。

      几乎就在听到问题的刹那,张珩桢看见黎若渊再度抬眼,黑而幽邃的眼眸像是委屈又像是不解,一身劲装倒显出几分执拗。

      “……小渊。”张珩桢终于说,“不要再……”

      微光里,黎若渊垂着眼,仍然是一副受伤至极的神色。

      妖修绒尾在身后一摆,不由自主微微一滞,周遭熟悉的灵息竟然就像是瞄准了这个机会,骤然缠绕而上——

      另一具魂魄神魂在洞府间铺陈舒展,于是他闲散堆在一旁的神识也跟着反应,警惕、识别,随后任由灵息相连。

      猝不及防地,张珩桢再一次看见无穷无尽幽雾中那座被金红光点围绕覆盖的坍落神像……它仍在不断散去、不断被剥落,可是又在不断苏生、不断重新修复……

      那是另一个修者的识海、防护严密而又处处是仿佛破绽的陷阱,偏偏全部在这一刻对他开放,露出柔软的内里。

      “……张珩桢。”这个修者说,“你看,你的灵息从来不会拒绝我。”

      识海交接,苦痛的魂灵霎时得到慰藉,周遭火灵下意识往一处涌动。妖修绒耳瞬间竖起、往后弹去,却只听那人又换了语调,用极轻极轻、仿佛予取予求的声音问:“不可以吗?”

      狐妖紧绷着身体。

      “……你没有带着面具,这周围也绝不可能有人。”黎若渊说着,仿佛对这样的躲避视而不见,像是依恋一样张开手,“或者……”

      “师兄不是曾经将我当做幼崽规训吗?这只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才道:“……无害的亲近。”

      “告诉我——”

      一个环抱,黑衣的魔修小心触碰他的爪尖,随即不待他再有退却,凌空而上,虚虚埋首在他心脏的位置。

      ……像是冰天雪地里迎面而来的一捧温热,又或许更为滚烫,是一缕细小的、火焰烧尽后的烟。

      狐妖胸腔里的脏器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尖锐的疼痛从那维系“生”与“循环”的源头传递到四肢、穿越过经脉、骨骼和肌理,几乎带来重压一般的眩晕。

      这火焰仿佛在烧灼他、炙烤他,他想要反抗、想要阻止,可是……

      可是,这是生于愿景、天性便喜亲密的妖身。

      “我想要触碰你,可以吗。”

      温热的吐息自心口、自耳尖汇流,魔修像是不确定他愿不愿听,一句话分了身体和神识一同说出,张珩桢一对绒耳彻底往后拉平,良久才缓缓重新竖起。

      可以吗?
      不可以?

      这本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问题。

      胸口一点温热贴近又即刻远离,黎若渊没有等待他的答复。

      “我想见师兄。”魔修边问边很轻很轻地完成了这个环抱,“我想待在师兄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清辩不明,“我回来只是为了你,可你从不给我机会解释……”

      黑衣黑发的青年仰着脸,神色固执,妖修知道这是一种黎若渊自己也未必能意识到的小习惯,是说“得不到答案就不会放弃”,撞不碎南墙就不回头。

      不是坏习惯,可也不是好习惯。

      张珩桢本想说“那不一样”,忽然,更多地,他看到眼前人满是不甘与委屈。

      “……”

      张珩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移开视线,温声说道:“我从未——”

      “……我总是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黎若渊垂着眼,自顾自说。

      “……”张珩桢安静地看着他。

      黎若渊有许多问题想问。

      想问为何专门寻了养魂的物品,却要将它炼成禁锢控制的法器。

      想问为何明明认出他来,却轻拿轻放揭过。

      又想问为何任由他一介执念,败坏他的名声。

      可是在这样熟悉的注视里,他终于又抬首,最终只是问:

      “你总是纵容我,为什么?因为你曾经将我养大吗?

      “还是,只是因为我终于在你面前死去,你在愧疚?”

      遍地冰晶折射出灼人的耀光,不知何处而来的夜明珠原本温润,也在如此情景下显得惨白。

      洞府太空旷太安静仿佛每一句话都要隔上数息才会落地,“愧疚”两个字的尾音也就过了很久才砸在地上。

      黎若渊袖里的手慢慢捏紧了,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他再次去寻张珩桢的眼睛,固执己见要从那双巨大的兽瞳里找到自己的身影,然而只听得一声低叹。

      手腕一痒,是尾巴轻轻推他,狐妖反而闭上双目,绝不教情绪泄露丝毫……没有任何答案。

      原来如此。

      黎若渊只好惨淡一笑。

      逼到这个地步也不见成效,大概是真不必继续,可是……然而……

      空气里浓郁的血气总是真的,师兄要是真有什么损伤呢?

      “我不会害你。”一点担心勾着残存的不甘作祟,黎若渊说,“……我也不曾恨你,但我有怨——我们之间不是有心魔誓吗?你应该知道我不能对你说谎。”

      他退了一步,再一步:“从你绕道天极,我便在思考你的布局,我以为那可以算得上一种考验——你在试探我的选择。”

      记忆佚失,黎若渊无心算得分明。可是前世三百年朝夕相处,他对张珩桢所有细微的习惯不能说了然于心,也算是朗若列眉。

      无非是问他要留在仙界或是回归魔域。

      可是等了又等,大狐狸只是垂下了脑袋,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黎若渊不敢再看,只能回身一退再退:“师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就像往常那样,我只是去你的识海看看……”

      他一路而来,走了四十二步;此时一路而退,几乎要彻底退回最开始的地方。

      灵息相连,他要强行进入张珩桢的识海不过举手之劳,可他没有立场,他怎么说都没有。

      此世未曾拜师,他不是张珩桢的师弟,然而他的状态竟然也没有重置、没有重头开始,仍旧是囿于执念的魔。

      他们之间剖开一切,到头来只剩下妖与魔天然的对立。

      识海温温沉沉,只见另一端漂浮着无数金红色光点。仿若白棉云絮的思绪团得极紧,狐妖的天赋教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最后一步——

      在他即将退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一条白而绒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出现在那里。

      张珩桢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可张珩桢的尾巴们有。这些毛绒柔软的东西不知是不是跟了他一路,此刻犹豫地停在道路上,像是想要触碰而又终于只是温驯地等待。

      一条、两条,足有腿高的尾巴叠得严严实实,黎若渊无路可走,不得不停下脚步。

      而这或许被当作了某种许可,尾巴们仍是犹豫,可是小心地朝他拢来,毛绒的尾尖竖起,轻轻擦过他的脚踝、擦过他的手腕,带着一点凉意、一点温热,仿佛还有往他怀里钻的趋势,

      忽然,它们又乖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黎若渊视线从尾巴们身上离开,慢慢、慢慢转过头,只见到一双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眸。

      那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瞳中该是有情绪涌动,可他看不清。

      不知何时起他竟然在看着他,不知何时起他的尾巴竟然在挽留他,可是最终也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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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双日更到完结,有存稿五万+,一般更新时间是下午18:00~ 求收藏求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