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十年欢喜, ...
-
夏日炎炎,蝉声噪噪。
拥挤的教室里四散着这样那样的课本和参考书,翻开的书页被陈旧的吊扇拉扯着。
满教室的人都埋头苦干着,教室里只剩一片沙沙声。
高三的教室,充沛的精力和灿烂的阳光都被掩埋在了厚重的书页,连绵不绝的试卷下。
教室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胖子咬着笔杆,眉头深锁,豆大的汗粒不间断的从额头滑下,不深的头发此刻全湿哒哒的。薄薄的汗衫每个缝隙都淌着水,他弓着背,努力的睁大眼看着试卷上那个打着红叉叉的题,口里的笔杆几乎被他咬断。
闷热的天气,枯燥乏味的题,几乎全教室的人都陷在苦战中。
胖子偷眼瞟身旁的女生,依旧是淡然、冷漠、沉静,波澜不惊。就算在如此炎热的夏季都像周身散发着浓浓寒气,让人不敢接近。
她叫做乐可薇。
入学的第一天,胖子便对她的名字如雷贯耳。
惊人的美貌,冷漠的性子,淡然的处事方式,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努力的降低着存在感,却总是不免在平静中制造一波又一波的惊天动地。
与她的名字截然相反,她似乎从来不笑,甚至很少有情绪。与她同桌三年,她几乎没跟胖子说过一句话,她的身上总是充满神秘,想要了解她的不乏其人,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偿所愿。
三年了,只有一次,也仅有那么一次,胖子见她笑了,也不过是转眼即逝的。胖子记得那是开学的第二周,胖子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水弄在了她的衣服上,吓得他一阵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一边慌忙的抽纸。
她勾了勾唇角,淡淡吐了三个字,没关系。她甚至连眼睛都没转,眼睛直直地看着捧在手里的盒子。
那是胖子第一次听到如此淡雅的声音,他呆愣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激动得抱着身旁愣怔地同学指着乐可薇半天都没能利索的说出半句话。
后来,胖子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而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枚耳钉,六芒星耳钉。
不过今天的乐可薇似乎跟往常不一样,胖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不太正常。他记得那天好像发生一件轰动全校的事,那是同乐可薇一样与让人如雷贯耳的两人,赵一珊、齐正扬,那天他们开始正式交往。
而齐正扬正是乐可薇唯一的朋友。
此刻乐可薇轻蹙着眉,胖子发誓,那次参加最惊悚以题目变态出名的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的时候都没见过她这么愁眉不展。
胖子微微抬起身,偷瞟了一下,她在看物理书,72页。
胖子微微一愣,半个小时前,她就看到那页了。
再定睛一看,书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条,而乐可薇的目光正是落在那张纸条上。
上面用泡泡字大大的写着:
课后,操场。扬。
扬。
齐正扬?
齐正扬和她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哥们儿,一起都有十年了。
居然有事能难倒她吗?胖子有些好奇。毕竟能让乐可薇的事蹙眉太少了。
甚至上次在武术大赛上,临赛前半个小时发现白色武服被人划破,鞋被人倒满颜料,她也能在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刻傲然的站在赛场之上。
正在这时,下课铃声叮咚敲响。乐可薇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合上书本,提起挎包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脸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夕阳斜斜的照在操场上,天边一抹红云,将消未消。
观众席前的栏杆旁立着一男一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两人就那么静静的呆着。女的双手搭在栏杆上,黑而亮的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不断摇晃的可乐。
正是刚刚还在教室的乐可薇。
看着手中摇晃的可乐,眼前忽然晃过与齐正扬相识的场景。
外婆带着她在乡下偷偷摸摸的生活了八年,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外婆死了,她被一个有钱人,自称是父亲的人带离了那个小山村。他让她叫她爸爸,她却固执的认为,她的父亲只有外婆口中死去的那个人。
那天是乐可薇到那个有钱人家的第十天,被送到那个贵族小学的第三天,一如既往的接受同学的嘲笑,无声的抵抗他们的欺负,实际上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无所谓的。甚至连那个自称是老大的孩子探过头亲吻她的脸颊,说她是他的人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这样也好,这两天,拦住她的人太多了,或许有他,她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事实上,她连女朋友是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人群中突然冲出个男孩子,给了那人一拳。什么对白也没有,两人直接打作一团。
她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率先打人的男生渐渐落了下风。
明明就看起来得不堪一击的,是什么让他有勇气冲出来的?乐可薇很迷惑。
从来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嘲讽和鄙夷的,即便是想和她在一起的,也从来不是真心,从来没有人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过,尽管只要她愿意,没人能欺负她……
她以为他跟以前许多人一样,看着她受欺负,只是看戏的,原来……
借着巧劲儿,轻而易举的分开了他们。
那个老大自然不服气的,乐可薇轻笑一声,周围的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乐可薇的动作,那个老大已经被她按在地上。
服了么,她问。就像静谧的潭水,没有丝毫波澜。让人有一种,她才是真正的老大的错觉。
那个老大狠狠地瞪了乐可薇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乐可薇捡起书包拍拍,准备离开。
另一个被打得眼睛微肿地男孩愕然的看着她,突然咧嘴一笑,手搭上她的肩膀。我们以后是朋友了,他说,眼睛闪得像星星。
乐可薇看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偏着头诧异地打量他,朋友?
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莹白的牙齿。
仿佛受到了感染,乐可薇也笑了说,好。
看着她笑男孩愣住了,半响又笑了,较之前笑得更灿烂了。
乐可薇在心里说,瞧,外婆有人要跟我做朋友了呢。
收回思绪,乐可薇看了看身旁的人,淡淡地吐了口气。
男孩背靠在栏杆上,长长的留海遮住了眼睛,他微眯着眼睛盯着天空。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乐可薇摇晃可乐,眼里浓墨翻然,声音却淡如白水, “以后可能没法再做朋友。你也坚持?”
背靠着栏杆的男孩闷闷地没有出声,蹙眉,偏着头看了女孩半响,突然笑道:“少逗了,乐可薇!以前那么多次都帮过了,也不差这一次。而且我们说好是一辈子朋友的,是不是?”说完还用手捅捅乐可薇,期待的看着她。
一辈子的朋友吗?乐可薇垂着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久,她都没有反应,久到齐正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又突然开口:“这次是认真的?”
齐正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追她三年了。”
只不过在三年中换了五个女友而已,齐正扬撇撇嘴。
又过了一会儿。
“齐正扬。”乐可薇看着齐正扬,目光灼灼。
第一次,乐可薇用如此正式地口气叫他,齐正扬有些愣怔,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变得正经起来,带来些许的温柔:“怎么了?”
“如果……”有些挣扎,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如果……”
齐正扬怔怔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看出点什么。
末了,她却撇开目光,道了句:“算了。”
齐正扬皱眉,认真地看着乐可薇:“怎么了,小薇?”
乐可薇却没再搭话,只是握着可乐的手却不由的紧了,指节有些微微的泛白,可乐罐几乎给她握来凹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可对乐可薇来说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她稍稍松了手。
“啪”的一声,打开可乐罐,冲出一些气泡,乐可薇也不管,仰头猛喝一口,觉得有些苦。
只喝了一口,大大的一口,乐可薇深深地呼了口气,恢复往常的冷淡:“知道了,我会帮你。”说完把可乐轻轻缓缓地放在了身后的阶梯上,提着包朝教学楼走去。
齐正扬有些愣怔,直觉告诉他乐可薇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心里突然堵得慌。认识了近十年了,从最开始她的三缄其口,到今日的无话不谈,在情场上春风得意的齐正扬自认是成功了得的,然而此刻,他却觉得自己丝毫不了解乐可薇,他不知道乐可薇到底在想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就连她最喜欢的可乐,也是从一个女友口中得知,只有可乐她才会喝完。
突然胸口有些堵,齐正扬有些愤懑的锤了锤栏杆,叫住乐可薇:“等等,乐可薇,最近校长老是找你做什么?今天我……”
“这是我的事。”乐可薇语气淡淡的,夹杂了些许的无奈与怅然,却将男孩接下来的话堵在的口中。虽是如此乐可薇却止住了脚步。
不似刚才那般冷淡,乐可薇竟有些忧伤的垂了眼睑,细长浓密的睫毛下,风起云涌,与往常的冷漠淡然截然相反。
踟蹰良久,两个人皆沉默无语。
搭在栏杆上的手青筋毕现,齐正扬紧皱着眉头,心中烦躁不已,乐可薇你到底怎么了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从认识她以来,她总是这样,浑身长满着刺,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小的时候还好,因为环境的缘故,她会忍受着别人的靠近,即便她很不乐意,却总是淡淡的不排斥。到现在,她却像是把自己深深的锁紧一个密闭的盒子了,谁都接近不了了。
在别人看来,谁都知道他和她是很好很好的关系,至少她会跟他说话,会同他笑,却只有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向他打开过心扉,从来没有。
站在原地,乐可薇摊开手心,手心是泛着淡淡银光的可乐环,有些凄然的笑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开。
面具或者心防总是难以卸下的,就像刺猬的刺,骨肉相连,没有人会知道刺猬要拔下自己的刺会有多痛,可是乐可薇却知道,卸下了面具的自己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没人逼她总是带着,但却没有人真正关心过面具下面的自己究竟是笑颜如花,还是血肉模糊。即便是齐正扬,也从来没有过吧,认识他近十年了,他没有背弃过自己当初的承诺,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都一直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也仅是朋友罢了。
念及此,乐可薇更使劲的拽紧可乐环,薄而利的环臂深深地刺进掌心。乐可薇深刻地感受着,痛,能让人变得更清醒。
看着乐可薇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齐正扬突然觉得萧瑟。
他有些冲动的想依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他明知道自己会后悔的事,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强迫着自己站在原地,目光却死死的盯着远去的那个身影,终究是什么都不能做的。有些事不能做,正因为太过在乎所以不能做,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在认识她以前他就知道。
有些颓然坐倒在台阶上,齐正扬把头深深地迈进手臂中,双手捂着脸,难得的不知如何是好。或者说在乐可薇面前,他总是不知所措。
他从来不知道该拿乐可薇如何是好。
良久,齐正扬抹了把脸,余光瞥见阶梯上的可乐,齐正扬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总是那么喜欢可乐,尤其是灌装的,至于原因齐正扬从没问过,即便问了她也不会说吧。
自从知道她喜欢可乐,每次找她,他总会带上一听,她也总是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只是最后收拾可乐罐的工作都留给齐正扬。
拿起台阶上的可乐,沉沉的,齐正扬皱起眉头。心突然有些忐忑,齐正扬茫然地抬头开着教学楼,那里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突然间想齐正扬有些纳闷,奇怪,她今天怎么没戴那颗六芒星耳钉?那颗三年前他送给她后她就从未取下来过的耳钉。
齐正扬撇撇嘴,含住刚才乐可薇喝过的那个地方,猛喝了一口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