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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日(一)
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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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清晨的第一缕光刚越过教学楼顶,宁久所在的数学系三楼阶梯教室就已经坐满了大半。
空气里混着几种信息素,前排几个Beta女生用的柑橘香水,后排空出来的几张桌椅旁残留着不明Alpha的压迫感,还有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微分方程教授散发出的、类似旧书和薄荷茶的沉稳气息。宁久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黑色长裤衬得腿型修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规矩,像某种精心修剪过的植物。
"所以,这个方程的解空间……"讲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我们上学期讲过近似解法,但误差太大。有没有同学尝试过用摄动法展开到高阶?"
教室里一片安静。
宁久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想起昨天晚上陆峥出门前把早餐钱放在玄关那个陶瓷小猫存钱罐里。二十块,正好是他爱吃的生煎包价格。
真浪费。陆峥自己肯定又是路边随便对付,他那种老好人,遇到同事搭便车永远不好意思拒绝,油费都比饭钱贵。
"宁久同学?"
教授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宁久抬起眼,全班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他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教授,您上周发的讲义第17页,第三个边界条件其实隐含了对称性。"宁久开口,声音清朗,语速平稳,"摄动法在这里会失效,因为高阶项会产生奇点。如果改用变分迭代,配合傅里叶-伽辽金混合离散,可以把误差控制在10^-6以内。"
他说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具体步骤呢?"
"您要我现在写?"
"对,上来写。"
宁久拿起粉笔走向讲台。他个子在Omega里算高的,177的身高让他不用踮脚就能写到黑板最上方。粉笔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公式一行行铺开,逻辑严密得像条冰封的高速公路,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写到一半的时候,后排一个Alpha男生小声跟同桌嘀咕:"这Omega……真的只是大三?"
同桌Beta男生压低声音:"人家绩点4.0,大一就修完了大二专业课,系里出了名的怪物。不过听说性格挺冷的,上次有个Alpha追他,他直接把人家送的玫瑰转手送给了宿管阿姨,说'阿姨比你会养花'。"
"……这也太狠了吧。"
"狠?你没听过更狠的。上学期有个教授想让他帮忙改论文,他改完之后把人家公式全推翻了,还附了三页推导过程,最后那教授愣是没敢发表原文。"
宁久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黑板上是一整面墙的完整推导过程,从边界条件重构到变分泛函构造,再到离散格式收敛性证明,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教授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宁久,你暑假是不是又自学了数值分析?"
"没特意学,"宁久走回座位,坐下时顺手把垂落的额发拨回去,"睡不着,随便在图书馆翻了翻,太厚,就看了两眼。"
他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不是研究生级别的课题,而是楼下超市的鸡蛋价格。
教授清了清嗓子,压住兴奋的情绪:"同学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思维广度!宁久,下课后到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大四的保送推荐——"
"不去。"宁久打断他,低头转着笔。
"什么?"
"我说,不去。"宁久抬眼,目光平静,"我毕业就工作,不搞学术。"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确定?你这种天赋,不读博太可惜了!我可以直接推荐你去,全额奖学金,还有——"
"教授。"宁久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您先别急着说服我,我问您几个问题。"
教授被他这个架势弄得有些不自在:"你问。"
"那个项目组,去年横向经费到账多少?"
教授沉默了两秒。
"我看过公开报表,"宁久自问自答,语气依然平稳,"扣除行政成本,真正用在研究上的不足40%。而且您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位导师,上个月刚把团队成果署到他侄子名下,对吧?"
教授脸色僵住,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针对您。"宁久继续用那种讨论天气的语气说下去,"但学术圈这套玩法,投入产出比太低。我花四年时间跟项目、发论文、应付同行评审,最后可能换来一个副教授职称和每月一万出头的工资——这还没算上我因为'专注学术'而损失的理财收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教授,我不是来读书的,我是来拿文凭的。您要真觉得我可惜,不如帮我问问,咱们系有没有企业合作项目,给钱的那种。"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还在偷看宁久的Alpha彻底移开了视线,显然是被吓到了。这个Omega漂亮、聪明,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连自己的未来都标好了价码。
教授苦笑一声,摆摆手:"行了,你先坐下吧……这事我们之后再谈。"
"好。"宁久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半寸,落在他侧脸上。他皮肤很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巧。
下课铃响时,前排一个Beta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宁久,你真的不考虑直博吗?你明明那么厉害……"
宁久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
"厉害是用来换钱的,"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语气随意,"不能变现的厉害,叫自我感动。对了,你知道学校后门那家生煎包今天出新品了吗?第二份半价。"
女生一脸茫然:"啊?"
"蟹粉生煎,第二份半价。"宁久拎起包,站起身,"你要不要一起?我请。"
"不、不用了……"
"那算了。"宁久朝她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信息素混杂。他快步走下楼梯,柠檬海盐的气息在身后慢慢淡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些好奇、欣赏、探究的目光全部隔开。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拐角处有个长椅,平时没什么人坐。宁久在那儿靠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陆峥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早餐钱放小猫里了。今天刑侦课有模拟演练,我可能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煮。」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是陆峥自己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大概是用左手拿手机对着玄关拍的。陶瓷小猫存钱罐旁边,还放了一盒牛奶。
宁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生煎包铺子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宁久站在队伍里,闻到热腾腾的蒸汽里混着猪肉白菜和蟹粉的香气。
"两份蟹粉生煎,打包。"他递过去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着问:"小伙子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你哥呢?"
"他上班。"宁久接过袋子,指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皱眉。
"你哥对你可真好,上次还特意跑来问我们要不要帮忙看店,说你们学生勤工俭学。"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现在这样的Alpha不多了。"
宁久"嗯"了一声,把零钱塞进口袋。
他其实知道教授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成绩,保送顶尖院校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也知道,陆峥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同事开玩笑说"你那个合租的小室友该考研了吧,到时候搬走了你可怎么办"。
陆峥以为他没听见。
但宁久没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侧那人小心翼翼翻身、怕吵到他的动作,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太软了,像没凝固好的芝士,黏糊糊的,不好清理。
他拎着生煎包往回走,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时停了一下。
"有今天的《财经早报》吗?"
"有,三块。"
他付了钱,夹在胳膊底下。阳光正好,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宁久眯了眯眼,心想今晚得跟陆峥谈谈,不是关于保送,也不是关于搬家,而是关于陆峥那个总把工资偷偷捐出去的坏习惯。
上次他翻到陆峥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个月捐出去三千多,全是给山区孩子的。陆峥工资也就八千出头,扣掉房租水电,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宁久当时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算了笔账:陆峥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就会因为存款不足而陷入财务危机,到时候生活质量下降,连带影响身体健康,进而——
连带影响什么?
他掐断了这个思路。
下午没课。宁久回了趟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顿了一下。门没反锁,但也没有陆峥那种进门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的习惯。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他把生煎包放进冰箱,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茶几前。
茶几上放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封面上印着"XX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年度优秀辅警评选申报表"。宁久扫了一眼,申报人那一栏填着陆峥的名字,但"推荐意见"一栏是空的。
他拿起文件翻了翻。陆峥的履历写得很朴实:协助破获案件十七起,参与抓捕行动九次,多次获得支队口头表扬。最后附了一张照片——陆峥穿着辅警制服,站在警戒线后面,侧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
宁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饺子,下了锅。
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翻开了那张《财经早报》。头版标题是"三季度GDP增速放缓,结构性机会仍存"。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周的理财操作。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茶几前,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报纸。
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回来了。"
陆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宁久没抬头,继续看报纸。
"你吃饺子了?"陆峥换了鞋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辅警制服外套,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嗯。"
"好吃吗?"
"还行。"
陆峥在他旁边坐下,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尘和淡淡的烟草味——不是他抽的,应该是同事在演练现场抽烟沾上的。宁久皱了皱眉。
"你身上味儿重。"
"啊?"陆峥低头闻了闻自己,"哦,今天演练在废弃工厂,灰尘大,可能沾上了。我等会儿去洗澡。"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课怎么样?"
"还行。"
"教授……没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说我该保送读博。"
宁久把报纸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陆峥沉默了几秒。
"那你……"
"我说不去。"
又是沉默。
宁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峥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领导训话。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毛,眼睛却很亮,像某种大型犬类,忠诚、温顺,又带着点笨拙的期待。
"你该剪头发了。"宁久说。
"啊?哦,好。"陆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最近队里忙,没时间……"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陪你去。"
宁久把报纸放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陆峥,我问你,你上个月捐了多少钱?"
陆峥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没锁屏。"
"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那个孩子,读小学三年级,家里条件特别差,我想着……"
"三千五。"宁久报出数字,"你工资八千二,扣掉房租两千五,水电三百,交通费两百,吃饭一千五,你每个月剩多少?"
陆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千四。"宁久替他回答,"你每个月剩一千四,然后捐出去三千五。差额从哪来的?"
"我……之前攒了一点。"
"攒了多少?"
"……四千多。"
"所以你上个月把积蓄花了一半。"
宁久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敲在陆峥心上。
"宁久……"陆峥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看着那个孩子没学上。我小时候也……"
他没说完。
宁久也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客厅染成橘红色。
"你那个评选,"宁久突然开口,"推荐意见谁写?"
"队长说这周帮我写。"
"评上了有什么好处?"
"……奖金两千。还有,算是正式认可吧,以后申请转正可能有点帮助。"
"转正工资多少?"
"转正……转正大概一万出头。"
"公积金呢?"
"双边一千六。"
宁久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转正后月收入一万二左右,扣除房租和生活费,每月能存六千。一年七万多,三年就是二十多万。加上公积金,差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在二线城市,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了。
"你那个队长,"宁久问,"人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脾气急了点。"
"上次他让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让你跑腿买早餐,你记得吗?"
"那、那是他忘了……"
"他没忘。"宁久冷笑一声,"他Alpha信息素等级S,你Beta,他吃定你不敢反抗。"
陆峥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从明天开始,"宁久把碗放下,站起身,"你每天下班回来跟我汇报工作内容。哪些是该做的,哪些是被人当软柿子捏的,我帮你分清楚。"
"宁久,你不用……"
"我乐意。"宁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还有,以后别往那个陶瓷小猫里放钱了。"
"啊?"
"我又不缺那二十块早餐钱。"
他走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峥。"
"嗯?"
"你那个评选,要是评上了,奖金别捐。"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钱。"宁久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闷闷的,"你需要钱,才能让我觉得——"
他没说完。
门轻轻关上了。
陆峥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宁久吃剩的饺子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他哼起了一首跑调的歌。
客厅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茶几上的报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内页的一则小新闻——
《本市青年创业扶持计划启动,最高可申请五十万元无息贷款》。
标题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晚上十一点,宁久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学校的保送推荐表,一份是《财经早报》上剪下来的创业扶持计划报道,还有一份是他自己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看起来像某种财务模型。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个数字:
NPV = -∞
净现值为负无穷。
意思是:如果陆峥继续这样下去,他的财务状况永远不会好转。
宁久把笔放下,往后靠进椅背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想起三年前搬进这个屋子的时候。那时候陆峥刚做辅警没多久,住在这间两居室里,一个人。宁久在网上看到租房信息,联系过来的时候,陆峥在电话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是Beta,信息素很淡的,不会影响你",好像Omega租房最怕的就是Alpha室友似的。
见面那天,陆峥穿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说"你先进来看看,不满意的话不用勉强"。宁久走进去,发现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绿植都浇了水,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阳台上还晒着洗干净的床单。
他当场就决定租下来。
三年了。房租从一千五涨到两千五,陆峥从来没提过涨他的那份。每次宁久要加钱,陆峥都说"你还是学生,我多担待点应该的"。
宁久当时没说什么,但从第二个月开始,他把自己的生活费压缩到了最低限度,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理财。他算过,三年下来,他靠理财赚到的钱,刚好抵得上陆峥替他承担的房租差额。
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平衡。
——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峥大概是起来喝水。宁久听着那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又朝门口走来。
"宁久?"陆峥在门外小声喊。
"还没睡。"
"我……那个,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没课。"
"哦。那……晚安。"
"陆峥。"
"嗯?"
"你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
"……好。"
脚步声远去了。
宁久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的那个负无穷符号。
他拿起笔,在那个符号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除非。
除非什么,他没有写下去。
月光移过窗棂,落在他的睫毛上。宁久闭上眼,心想:有些东西的价值,不是用钱能算清的。
比如,有人愿意用三年时间,藏起满身锋芒,只为了在你回家时,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
而他宁久,最讨厌做亏本买卖。
但如果是陆峥——
他睁开眼,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明天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