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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我是在 ...

  •   我是在芬兰南部的一座小城遇见她的。那时已是十二月,临近圣诞节,白昼不足六个小时,夜长得像永恒。

      集市上各色的面孔从我身边飘过,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因为觉得冷而缩着脖子低着头,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诚然,我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我享受这样的时刻,好让灵魂有短暂的迷失,乃至不知是我非我。

      我在她的帐篷面前止步,甚至掀帘走进去,完全是鬼使神差。用她的话来说,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使然”。好吧,我接受这个说法,但实话说,我认为关于此她的功劳更大。因为我一走进去,就反应过来,准备退出。
      还是她叫住了我。

      “我见过你。”她说。不是芬兰语,是英语。
      我不信。不仅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很俗套的开场白,也因为她确实不太像一个正经人——我的意思是不像一个正经的女巫。

      她带着华丽复杂的头纱,层层披叠,银发在黑纱下仿佛碎影筛金,时隐时现。因此当她肃容端坐时,我反而想起了曾经在巴黎一座教堂中看见的修女——这正是她不像女巫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说?”同样,我用英语问。

      她微微抬起眼,羽睫颤动的那一刹那被无限延长,于是我看见轻棹排开一池春水,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她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

      “你去过很多地方,”她说,“我也去过很多地方,在某地,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我后来告诉她,在中文里,这叫流浪。

      爱丽丝那时正靠在我肩上,她柔密的长发滑进我的颈窝里,痒痒的。她鹦鹉学舌般将“流浪”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居然还有模有样。
      她说:“那你曾经一定很幸福。”

      爱丽丝总带着一种近乎稚嫩的天真,我常常为这样的心灵而心惊。

      我问:“为什么?”

      她说:“只有填满过,才会知道什么是空。”

      我微微一笑,无法反驳。

      那一日星光璀璨,她指着天边的群星,说:“如果有一天,星星全部熄灭,人们一定会恒久地歌颂他们曾经是多么美丽。但是它们现在确实存在着,却没有什么人会抬头看。”

      “人是奇怪的动物。”我说。

      不远处,公路旅社的灯光就像雪夜里的篝火,我想像着我们留在身后的脚印,觉得我会在异国他乡,和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这样依偎着,也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那是早上七点,两个小时之后太阳升起,我们将继续向北去。

      初遇那日,爱丽丝用该死的宿命论牵绊住我的心神。我很早之前就发誓不要再为这样的诡辩迷惑,但在这一刻我仍然感到一种无由来的愉悦之情。

      她告诉我她叫做爱丽丝,如果我有空,可以留下来喝一杯热红酒。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前的木桌上有一锅冒着可爱泡泡的热红酒,有一些苹果片和香草在火与热之间被熏得沉醉,而我遵从本心。

      礼尚往来,我告诉她的英文名,May。

      May,五月。

      我喜欢这个月份,香樟在春天更新绿色,所有的死亡已如约归去,春与夏在交错中手挽着手追逐生命的踪迹。我看见一切新生在腐烂之上生长,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死亡的时季。

      爱丽丝敏锐地说:“你不像是出生在五月的人。”

      我不习惯向人诉说平生旧事,尤其是姓名,因此没有解释,反问道:“你呢?你的英语很流利。”

      爱丽丝像是受到了夸奖,当然也确实是这样,她咯咯地笑起来:“谢谢。我在英国旅居五年,也去过很多英语国家。”

      “我喜欢英国的天气,冬天不会很冷。”

      她赞同地点点头:“芬兰的雪总是下个不停。”

      我一时无话。

      爱丽丝问:“你会在这里过圣诞节吗?等到时候,中央大街会举行游行和集会,很有意思。”

      我想起来,我刚刚远离故乡,旅居国外时,有一年圣诞节因为通宵工作什么也没有准备,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错过了所有圣诞颂歌、祝福和火鸡大餐。而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候附近的邻居都称我为“那个有些孤僻的中国女孩”。

      “或许会吧。”我说。

      “太好了,”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高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可以再一次在我的帐篷里看见你。”

      或许我是有些孤僻,但向来慷慨。“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来的。”

      平安夜当日,在回复了几位朋友的问候邮件之后,时间正好,我围上一条红色围巾出了门。

      我差点被挡在爱丽丝的摊位外,没想到这里竟然人满为患。我踮起脚向帐篷里面张望,估摸着她已经无暇顾及我了,于是转身自己在集市上逛了几圈,再回到这里时手上多了一个手工缝制的娃娃,和我一样围着红色的围巾。算不上十分精美,但我觉得很可爱。
      这时客人已经离去了,我看见门口挂了一个手写的小木牌,用英语和芬兰语分别写了两行字,大意是店主精力有限,不再招待客人了。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爱丽丝穿着一条十分有节日气氛的红丝绒连衣裙,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擦拭水晶杯。四周看起来有一段历史的木制展台上的陈列略显凌乱,显然不少客人都对爱丽丝的收藏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已经发现了我,我举起手中的娃娃,问道:“它可以当做入场券吗?”

      “当然!”爱丽丝说,“等候多时了。”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她有一双酒窝。

      爱丽丝显然也为我准备了圣诞礼物,是一条用不同颜色的石头串成的手链,明显是她亲手制作的。

      没有圣诞树,我们在尖顶帐篷里交换礼物。
      “代表着光明,勇气,和希望。”爱丽丝说。

      “谢谢,”我说,“恰好是我十分需要的东西。”

      爱丽丝在帐篷里四处寻找这个新礼物的容身之处,最后把它放在一块玛瑙绿宝石边上。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问我:“你吃了晚饭吗?”

      因为不知道她是否会和我共进晚餐,我只略微垫了一下肚子,这时候还不算饿,但她应该饿了,于是我摇摇头。

      当我们一起走在集市中时,我忽然感觉到大事不妙,过去的空虚卷土重来,头晕、胸闷、心跳变快,这不是心动的征兆,反而是预警。但是我想我已经快要习惯了,因此波澜不惊,面不改色。只是这次我难得地横生出了些许无法忽视的遗憾。

      忽然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觉,我呼吸一窒,猝然回神。

      是爱丽丝。她小口地咬着刚才买的可丽饼,奶油凹陷下去。

      她轻声说:“想和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北方呼啸,人群被风吹散,红围巾被裹挟着逃离,又若即若离地牵挂我。

      我想起莱蒙托夫的一句诗。

      你期待什么,在这遥远的异地?
      你抛下什么,在你自己的故乡?

      我的确去过很多地方,这不是旅行,只是流浪,但正是因为仍然期待一个终点,才在路上。直到很晚很晚,我才惶惶然明白,原来我只是在寻找这样一个人。

      寻找这样一个,可以在灯火之中看见我的阑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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