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38、第 38 章 “你去死吧

　　38.

　　多米的离开让这个曾经幸福的四口之家深陷阴霾，大概是悲痛的情绪难以疏解，他的父母开始频繁出入于医院。他们不仅质疑医院的医疗水平、韩书臣的手术资格，还质疑整个手术过程是否合规。

　　家属的质疑并非没有根据，一场四小时的手术足足做了十三个小时，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手术室内的医护人员没人知道。

　　华科向来注重医患关系和医院口碑，院方立即请独立三方介入，并全面停止韩书臣的工作，要求他配合调查。

　　第三方的调查进行得不算快。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中用药、监护数据、手术完整录像，以及所有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的陈述，都被一一调取。

　　韩书臣将自己记得的每一个细节按要求写了下来，从术前评估到开胸后的实际情况，再到手术结束后孩子被送进ICU，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尽可能还原。

　　他写得很仔细，哪怕手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手术室里每个人站的位置，记得器械递到手里的触感，也记得最后一次确认孩子的心脏情况时，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只是他不太愿意去想手术结束后的事。

　　多米的父母需要一个出口，所以他们不厌其烦地向医院要一个答案，尽管韩书臣当面的、书面的解释过手术为什么会比预计时间更长，也解释过孩子的病情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可那些话落在悲痛欲绝的父母耳中，听起来大概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后来，多米的父亲问他：“韩医生，你当时为什么非要让多米做手术？”

　　韩书臣怔了一下，回答说：“他的病情已经不适合继续保守治疗了。”

　　“可他以前也一直这么过来的。”

　　“以前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他以前也会喘，也会生病，可他至少还好好活着。你们说不做手术不行，说再拖下去会有危险，我们才签字的。现在呢？孩子没了，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韩书臣没有反驳，他知道多米父母的诉求其实很简单，他们听不进去理由、解释，不需要医学上的反复佐证，证明那场手术全程合规、没有问题，他们的诉求只是希望儿子可以平安健康的走出那场手术，仅此而已。

　　多米的父亲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过身，把妻子从椅子上扶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韩书臣一眼。

　　那一眼里有悲痛，也有无法掩饰的怨恨。

　　韩书臣站在原地，在多米父亲的眼神里短暂的失神。从医数年，他未曾质疑过自己的判断、能力、职业水平与道德。这是第一次，他有过片刻的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的错了，然而没有人能替韩书臣回答这个问题。多米当下的情况，韩书臣已经竭尽所能完成了自己作为医生能做的所有事情。

　　调查期间，韩书臣暂时离开了临床工作，但他几乎每天都待在医院接受各种问询和调查。偶尔有人在走廊里遇见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只是匆匆打个招呼，这种时候似乎无论是对家长还是对韩书臣都不太适合有太多的情感表达。

　　失去亲人毋庸置疑是痛苦的，可被痛苦裹挟的医生却难以被同情。医院说这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但听起来像是医生合该承受这些负面的情绪。

　　院方的调查结论很快公布，第三方评估认为，患儿术前病情复杂，手术指征明确，现有资料不足以认定韩书臣存在严重医疗过错。手术过程中发现的实际情况与术前评估存在差异，手术时间延长，也有相应的医学原因。

　　从医疗程序上看，这并不是一台可以简单归结为操作失误的手术。

　　可多米的父母并不接受这样的结论，他们反复要求查看完整的手术录像，追问每一个细节，他们认为，如果韩书臣没有坚持劝他们手术，多米至少不会死在那张手术台上。

　　院方一次次安排沟通，解释调查结果，也尽可能回应他们提出的问题，但沟通没有让事情平息。

　　一次长达三个小时的沟通会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多米爸爸手里按着一叠资料盯着韩书臣看了很久，然后问他说：“韩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不做手术，我儿子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韩书臣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不能把一个没有发生过的结果当作答案，更不能告诉家属，继续保守治疗就一定能保住孩子的命。

　　“我想过。”他最后说，“但我没办法告诉你，如果当时不做手术，结果一定会更好。”

　　男人荒唐地笑了一声：“所以你也不知道。”

　　韩书臣看着他，三个小时下来他也很累了，但仍然保留最后一丝理智与体面，他没有否认：“是。我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彻底激怒了对方：“你不知道就敢劝我们做手术？”

　　韩书臣咬住牙关，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解释，医学从来不是一门能够提前给出所有答案的学科。医生能做的，是在有限的检查结果和已有的经验里，判断哪一种选择更有可能让患者活下来。

　　可这些话他很难说出口，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等待医学解释的人，而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那天之后，多米的父母很久都没有再来，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最终的调查结果，终于愿意继续自己的人生。

　　韩书臣恢复了工作，门诊、手术，三点一线，他的生活渐渐回到了原先的样子，同事们也不再提起那场手术。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终于过去。

　　那天同样是平静的一天，韩书臣上午在门诊，快一点钟才把最后一位病人看完。

　　那是位来复诊的病人，今年是术后第三年，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照例来做检查。韩书臣给他开了单子，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两张员工饭票递过去：“还没吃午饭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影音室下午两点上班。”

　　病人和病人家属认识韩书臣挺多年了，彼此很熟悉。他们一开始不好意思接，还是韩书臣说：“让你们等到现在，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两人这才接过饭票，连声道谢。

　　韩书臣收拾好桌上的病历，把听诊器揣进口袋，起身准备跟他们一起下楼。

　　路上，病人还在问韩书臣，前段时间去哪里了，过来复诊都没有约到他的号。

　　韩书臣按下电梯的下行键：“前段时间休假了，下次我不在你们可以约其他医生，科室的医生经验都很丰富，你的情况也已经稳定，平时自己多注意，定期来医院吃个定心丸就好。”

　　病人对韩书臣的建议倒是未置可否，只是说：“韩医生太辛苦了，休休假也是好的。”

　　韩书臣笑了笑：“是啊，机会挺难得的。”

　　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个人走进去。

　　“没去哪里玩玩？”

　　“没有。”韩书臣摇摇头，“就在北城。”

　　病人点点头：“出去玩也累，在家里好。”

　　到了一楼，门一打开，外面正好有一群人等着上电梯。韩书臣侧过身，让病人和家属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身边经过，还有家属抱着孩子匆匆往诊室赶。午饭时间，医院里依旧忙碌。

　　韩书臣低头看了眼手机，科室群里有同事问下午手术前的准备情况。他边走边回复，刚把手机放回口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股猛力撞上他的后背。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韩书臣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胸口重重撞上墙边的扶手，尖锐的疼痛紧接着从背后炸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身后有人嘶吼：“韩书臣！你去死吧！”

　　右边似乎有一道劲风袭来，韩书臣下意识抬起右手挡了一下。

　　刀锋狠狠划过前臂内侧，剧痛让他的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手机从口袋里滑落，摔在地上。

　　周围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男人还想再次扑上来，却被闻声赶来的保安和路人一把抱住。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男人拼命挣扎，嘴里反复喊着多米的名字。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很快染红了白大褂的袖口。韩书臣试图站直身体，眼前却一阵发黑。

　　“韩医生！韩医生！”

　　有人冲到他面前，急切地按住他的伤口。走廊里乱成一团，护士一边呼叫急救，一边让围观的人散开。

　　韩书臣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清醒，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出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轻微地颤动，他试图握紧拳头，却发现右手使不上力。

　　一阵恐慌席卷了他，那是韩书臣第一次觉得心里发凉，很久之后他终于有勇气回顾这天，仍然无法确定这股凉意的由来究竟是失血过多，还是那时候猛然萌生的对未来某种失控的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