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10、第 10 章 四哥在农场

　　10.

　　韩书臣出去玩了三天，黑了差不多三个度。

　　瑶老爷骑着三蹦子送韩书臣回民宿，现在韩书臣已经能很好的适应三蹦子了，他头上顶着瑶宇庭给的草帽，背着手靠在后面，悠哉得不行。

　　出去这么一趟韩书臣跟瑶老爷处得很熟了，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韩书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老爷，他们为什么都叫你‘老爷’？”

　　瑶老爷遮脸的布巾被风吹开一角，能看见他的笑：“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是大哥，年轻的时候乡里邻居喊我‘老大’，上了年纪就开始叫‘老爷’，都是随小辈喊的。”

　　果然瑶老爷不是本名，但这名儿挺霸气，听着辈分就高，韩书臣随口调侃道：“那您在家里一定说一不二。”

　　这话还真不是玩笑。在瑶村这种宗族关系根深蒂固、极其讲究长幼尊卑的地方，“老爷”这两个字的分量远比外人想象的要重。当年瑶老爷是村里最年轻的远洋舵手，跑过国际航线，见过世面，后来还带着村里不少后生一起出海赚过大钱。老瑶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哥或大伯。他在宗族里就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只要他一沉脸，底下的弟弟侄子们没一个敢造次。

　　瑶老爷摇着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无奈的意思，不过韩书臣没听出来，因为他们后面忽然加速驶来一辆摩托车，车尾气扬了韩书臣一脸。

　　瑶老爷对着那人车屁股按了个长喇叭，骂道：“小兔崽子！”

　　前头骑车那人一个急刹停下来，回头见是瑶老爷，把摩托车头盔往上一掀，急得不行的模样：“老爷！四哥在农场跟叔伯们吵起来了，你回来得正好，赶紧去劝一下！”

　　骑车的是瑶宇庭堂弟瑶宇泽，小孩儿看着年纪就不大，不知有没有二十，光顾着着急了，都没看清前头那人是他大伯。

　　瑶老爷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但他车上还拉着人，得先把韩书臣送回民宿。

　　“你先去，我马上来。”

　　瑶老爷表情都不对了，前所未有的严肃，饶是韩书臣一个外人也能看出这里头不对劲。他坐起身来，问了句：“这离民宿不远了吧？”

　　瑶老爷对着他缓和一点脸色：“也不近，没事，我先送你。”

　　“时间还早，我去喝杯咖啡。”韩书臣低头看了眼时间，“你要不在这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走。”

　　瑶老爷知道这是韩书臣在体谅他，按理他怎么也得送完韩书臣再去农场的，服务行业顾客就是上帝，韩书臣付了钱，没享受到完整的服务，这就不应该。

　　韩书臣说完也不等瑶老爷回应，自己从三蹦子上跳下来了，说道：“你快走吧，宇庭那边别出什么事。”

　　一句话牵动老父亲的心，瑶老爷感激地点点头，转着油门把车开走了。

　　瑶宇庭那正乱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叔叔围着他，天本来就热，农场棚子里没空调，就几台大风扇绕着吹，根本起不了什么降温的作用。瑶宇庭年轻不怕，他更担心这几位祖宗热上了头。

　　瑶宇庭一手一个电动小风扇，来回对着叔叔们吹，他自己已经浑身是汗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皮子都讲干了，那几尊大佛还闭着眼端坐着不动，怎么都不肯走。

　　堂妹瑶小雨新熬了一锅绿豆汤，冒着热气送过来：“叔伯们，先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二叔先睁了眼，他眉皱着，不怎么快活地瞥了眼那锅汤，才要发话，瑶宇庭先一步开口：“滚烫的怎么喝，拿去晾凉再端来。”

　　小雨忍着没吭声，硬是从脸上挤出抹微笑，怎么来又怎么把绿豆汤送走了。

　　瑶宇庭擦了下脸上的汗，脚勾来边上矮凳坐下来，从底下仰头看几位叔叔，耐心地说：“叔，咱别在这儿耗着了成吗？天太热了，你们再待下去身体受不了。”

　　瑶宇庭面前起码坐了五个小老头，小老头身后还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的，看年纪都比瑶宇庭大。老的一个个抱着胳膊，不管瑶宇庭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年轻的一个个掐着腰，瞪着个眼睛像是来干架的，这种场面从最初的冲突过后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了。

　　“叔，你们提的事我会仔细考虑，但你们得给我点时间，不然你们先回去，我想好了再找你们，行不？”

　　坐最中间的是瑶宇庭二叔，也就是瑶老爷二弟，家里排行老二。瑶老爷常年在海上漂着，不怎么回家，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瑶家二爷做主，几个弟弟都听他话，在家地位很高。

　　瑶二爷要是不说话，剩下几个兄弟不会先开口，场子就这么僵在这，天气热人又多，大棚里跟蒸桑拿似的。瑶二爷换了个姿势，终于舍得开口：“老四，你甭跟我说那些虚的，今儿你就给我一句准话，行还是不行，否则咱都别谈了，出了这个门你也别喊我们叔，往后你干你的，我们干我们的。”

　　“二叔，您说这伤和气的话干嘛。要是没你们，我这农场也开不起来啊。”瑶宇庭舔着脸笑，小风扇再朝他身上吹一吹，“当初咱说好了不是，你们拨地入股，农场不赚钱我每年比外面高5%付你们地租，农场赚钱按场地面积给你们分红。前两年瑶村还没发展起来，农场一年赔几十万，我也没少你们一分钱是不？”

　　农场这片地往前倒几十年是瑶家的私田，兄弟几人一人一片，可真种田的一个没有，地一直荒在那。后来政府建设新农村要收地，给的价格却没能让瑶家几个当家人满意，死活不肯跟政府签安置合同，政府又不能强征，这事儿一度卡死在那，直到瑶宇庭出面，拿出了跟政府合作农场改建的项目书，不仅自掏腰包给了土地补偿费的差额，还承诺几位叔叔农场建成后的不少好处，这才把项目推进下去。

　　那年瑶宇庭回瑶村搞新农村经济，跟政府合作的项目一大把，最终落成的寥寥无几，农场是一个重头，本想着能帮村里人解决部分就业问题，但叔叔们说了，这地是他们瑶家的，要用也得用瑶家的人。

　　瑶老爷虽然是老大，但他生孩子晚，瑶宇庭堂兄弟姐妹一大堆，留在瑶村的却没几个，瑶宇庭对叔叔们的提议没什么意见，答应了让几位堂兄来农场工作，他按月支付工资，还帮着缴五险一金。

　　瑶宇庭那几个在瑶村的兄弟姐妹，除了小雨都没正经上过学，之前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游手好闲惯了，来农场后仗着这是自己家搞得产业，工作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面干脆不来了。瑶宇庭说了他们几次，也吵了几架，兄弟几个把二叔搬出来，合着伙指责瑶宇庭不讲亲情，一来二去吵得多了瑶宇庭也懒得讲了，只能另外再招工，给哥几个的工资也从来没少过。

　　农场建成初期效益不怎么好，瑶宇庭贴了很多钱不说，要给几位叔叔地租、还要给混吃等死的堂兄弟开工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直到一期改造项目建成，眼瞅着农场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了，瑶宇庭最近还学会了开网络直播，出货量是以前的十多倍，农场几个工人根本忙不过来，他正愁着招工的事，没想到家里那几位叔叔闻着味道就跑来了，说要把在外面打工的子女都叫回来帮忙，人手要是还不够，他们这群老家伙也能顶上，根本不需要在外面招工。

　　瑶宇庭听了之后头都大了，他还能不知道让自家人帮忙是个什么结果？就是他这么一犹豫，几位叔叔顿时来了火气，随行跟来的堂兄弟当场就跟瑶宇庭吵起来了，说他吃里爬外，有好事不先想着家里人，要送钱给外人。

　　去年农场扭亏为盈，年底瑶宇庭给分红的时候没存私心，让这些亲戚尝到了甜头，现在看农场经营得好，更是扒着他不放了。叔叔们逼着他做决定，瑶宇庭始终不肯松口，说白了，瑶宇庭给家里的太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但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个项目赚了钱去补那个项目的亏空，瑶宇庭身上一堆债，而他养的闲人太多了。

　　瑶二爷火气大得很，听了瑶宇庭的话后把桌子一拍：“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账怎么分当初签地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瑶宇庭，你现在别说你不认！”

　　瑶宇庭虽然在笑，态度也很坚决：“账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从来没意见。但是叔叔们，你们也理解一下我的难处，农场未来一两年工作量不会少，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过来享福的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瑶宇庭不想起争端都不行，索性他也把话说明白，这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耐心也要耗尽了。

　　果然这话一出，从老的到小的都冒了火，那几个堂哥忍不住蹿到前面来，炮仗似的冲瑶宇庭喊：“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指桑骂槐地说谁呢？”

　　瑶宇庭被人指着鼻子，不悦地皱着眉，他往后欠了欠身，抬手把堂哥的手拍下去：“这些年你们在农场待过几天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小雨一个女孩子天天干最累的活，没抱怨过一句，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拿着我的钱在外面逍遥，我要是你们就闭嘴。”

　　堂哥气得脸都红了，狠狠推了瑶宇庭一把：“瑶宇庭！你别给脸不要！”

　　瑶宇庭之前就跟他们吵过一轮了，基本他们讲什么他就听着，不怎么回嘴，也没动手，还是不想起冲突。这下也是没忍住，闷了几个小时了谁心情都不好，情绪顶到一个点上要炸了。

　　农场这环境不好，杂七杂八东西一堆，瑶宇庭被推到对面架子上，火也烧起来了，他上手推回去，直接给人推地上坐着，冷着脸问：“到底谁不要脸？”

　　二叔也站了起来，把亲儿子往身后一拉：“瑶宇庭，你意思是我们就此分家，是吧？”

　　瑶宇庭后槽牙咬着，他对堂哥能不客气，对二叔不行。

　　坐了一排的几个叔叔都起了身，齐齐朝瑶宇庭围过来。

　　瑶宇庭简直气笑了：“二叔，别说气话了行吗？”

　　二叔说：“不让宇华他们回来，你就把地还给我们，以后各干各的。”

　　二叔这是不讲理了，当初这地荒在那没人用，现在政府开发好了，农场也步入正轨了，这群人看见盈利了又想过来接盘。说到这瑶宇庭才明白二叔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什么让堂哥堂弟回来帮忙，那都是幌子，他们就是想从瑶宇庭手上把农场抢过去。

　　瑶宇庭觉得荒谬：“我怎么还？这是国家的地。”

　　“那我不管，国家征收合同是你签的，我们不认。”二叔说，“我就管你要，你还我地，我不要多，你家的还是你的，老六家跟你关系好，他要乐意给你我也没意见，但我们的你得还，不还咱们就法庭见！”

　　瑶老爷进棚的时候就听见了最后一句，棚子那一角全是人，他都没找到瑶宇庭在哪。这场面，他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瑶老爷快步走过去，伸手拨开两个人，沉声问：“老二，你要在法庭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