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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鸿 谭孤珠玉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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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阵锣鼓奏乐声自远方传来,温舒凉怔怔抬头,周围竟已夜幕降临,星辰漫天。
这地方应该是一个观星台,各种星座罗盘的奇异图案花纹印刻在螺柱上,开放式的观星台放着一座极大的指针罗盘,地上散落着各种关于天象、气候、景观人文的书籍。
温舒凉对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并不陌生,他回头,果然看见了半蹲在地上俯身查看书卷的朱夏勍。
他长发盘踞在云石地板上打了个转,长睫低垂,正漫不经心地辨别地上那几本书的分类。
温舒凉喉咙一紧,轻声道:“你何时来的。”
他思绪尚未从将死之时千钧一发的感觉中抽离出来,有些愣神。
“嗯,赶巧在你长眠不起之前。”朱夏勍站起来,绕开那些杂乱无章摆放的书籍文玩,缓步走到温舒凉面前。
他眼眸中倒映着温舒凉仍有些惊觉未散的面庞,薄唇轻启,道:“我说什么来着。”
是不是让你别去。
若他再晚来半步,那支横空刺来的墨玉白羽箭恐怕就会当场贯穿他的脑袋。
朱夏勍垂眸静静看着他,回忆起方才那一刻心脏险些停止的恐慌感,难得眼中染上了一层戾气。
长点记性。
朱夏勍转开眼睛,道:“知道这在哪么。”
他自然而然地揭过这茬,温舒凉也就移开了视线,哑声道:“溯往。”说罢他愣住,又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
朱夏勍淡淡瞥他一眼,没有作声。
“嗯?”温舒凉想起另一茬,问他:“你进来时看见段岂容没?”
朱夏勍神色如常,“没有。”
温舒凉有些纳罕:“你知道段岂容是谁吗?”
“……”朱夏勍淡淡瞥他一眼道:“还能有谁。”
他差点把命搭进去救的人,还能有两个不成,朱夏勍不用想也知道段岂容是谁。
嗯。差点露馅,问题不大。
先不管段岂容如何,此番营救已经是温舒凉仁至义尽了,至于结果如何也只能看他自身造化,温舒凉决定不再多想。
眼下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温舒凉抿唇,抬眸看向朱夏勍道:“多谢你方才搭救。”
他眼中的惊惧散去,如今眼底只剩一汪清泉般的真诚与明澈,温声调笑道:“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们下次相聚恐怕就要在奈河畔了。”
他指的是上次见面分别之前,他对朱夏勍说的‘回祁乐国再聚’。
朱夏勍静静注视他的脸,片刻,移开眼神淡声道:“救你是因为你手里的那张青柬,不必多想。”
温舒凉一愣,随即了然,笑道:“我知道了。但救了就是救了,还是多谢。”
“嗯。”
他们说完这茬,不知怎么空气就静默下去了,再无人出声。
一室寂静中,忽地传来了一串细微的鼾声。
二人动作同步转头,便看见了方才蜷缩在角落里,没被注意到的一个小姑娘。
真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左右,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小脸娇俏圆润,鼻梁微耸,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未脱的英气。
“这是……”
温舒凉的猜测还未脱口而出,就听见几声呼唤传来,下一刻,一个年方三十左右的锦衣玉面郎走进来。
他明显也是看见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小姑娘,于是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唤道:“珠玉?珠玉?”
这小姑娘正是被送进宫三年之后的谭孤珠玉。
“唔,国师……”谭孤珠玉勉强被唤醒,闭上眼睛在他肩头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还不忘迷糊道:“何事之有啊。”
司南玉轻声道:“今晚有使者来访,你不是想听听书里说的胡乐吗?朝阳殿开了迎宾宴,你刚好去看看,嗯?”
“好啊。”谭孤珠玉意识模糊的嘟囔道:“且等一刻钟,我睡醒后就去。”
司南玉无奈的把她摇醒道:“等你睡醒宴都散了。别睡了,嗯?刚好陛下和长公主都在,你去找他们玩。”
听到耳朵起茧的字眼,谭孤珠玉才勉强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从他身上跳下来。
她开口,带着一股刚睡醒的软糯道:“长公主长公主,从我入宫第一天见过一面之后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既然无意与我交好,我们不见便好了,何必凑到她眼前给人徒添烦恼。”
“你给谁添烦恼了?”
司南玉笑起来,眼睛里眨着细碎的温柔纵容,上前摸摸她头道:“长公主学业繁重,责任重大,并非是故意不见你。”
谭孤珠玉嘟嘴道:“这话你跟我说了三年。”
司南玉忍俊不禁,把姑娘抱起来道:“好了,反正你是去听胡乐的,反倒是长公主一向不喜欢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她应该不会去,你直接去找陛下就好了。”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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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确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被父皇连哄带诱的劝说了好几天,才皱眉无奈的从卷轴中抬起头妥协答应下来。
只是宴会进行到那群胡人老将开始争相举荐后辈时,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个借口便离席出去透气了。
今晚月色莹润,星辰点点洒向夜幕,司云起走着看着,郁闷严肃的小脸总算缓和了下来。
却没注意,自她离席开始,身后便尾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司云起走到一处院落之下坐定,这里远离纸醉金迷,又能听到自朝阳殿飘来的婉转好听的胡乐,实在不错。
蓦地,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上前。
“谁!”司云起转过身,一对秀眉微蹙,喝到:“装神弄鬼的,还不赶紧给本公主出来!”
她说完,便听见一阵桀桀的笑声,石柱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胡人,他瞳孔发绿,面色潮红,显然是喝上头了。
那男人看着面色有几分肃重的小姑娘,竟不客气的直接笑出声来,叹道:“祁乐,果然遍地好宝贝,一个小孩儿都如此绝色。”
“你是胡人。”司云起绷紧小脸,忍下不适回道:“多谢你的夸赞,不过宴席还未结束,还请你快快回去吧。”
她年纪尚小,也说不出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和不适是从哪儿来的。
只直觉此地不宜久留。
那人打了个酒嗝儿,双目发渴的看向司云起道:“你……嗝儿,你才不该乱跑,走,叔叔带你回去……”
他说着,竟然脚步不稳的就朝司云起走过来,看样子下一秒就要顺势栽倒在她身上。
这下司云起可真是吓了一跳,避开他道:“你知道本宫是谁吗?本宫是祁乐的长公主,你若再继续无耻无礼,本宫绝不让父皇放过你!”
“祁乐?长公主……?”那男人的绿眼珠骨碌碌地往上一翻,酒意翻涌间他神志不清的嘟囔道:“不过假意降和,算得上什么……”
他眼睛又是一转看向司云起,道:“倒是你……”
他囫囵咽下后面几个字,眼神浑浊。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司云起便拔腿跑了出去,奈何此人挡住门庭,她又不擅翻栏跨墙,眼前便只有一条路,通向月台。
只有一条路。
司云起跑着跑着,眼眶就不争气的因为恐惧涌上了几分水雾。
怎么办,怎么办……
那胡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在她身后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司云起一口气跑到了最高层,小腿肚子直打颤。
好在那胡人醉的不轻,爬起楼来也费劲的很,不然恐怕早就追上她了。
司云起脊椎发麻,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不止,眼眶通红,明亮惊人,却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那胡人总算爬了上来,见司云起颤颤的躲在月台边缘,身后是数十层楼的高度,谅她也不会继续跑了。
他阴恻恻的笑起来,一边上前一边循循善诱道:“你怕什么?不用怕,我不,不吃小孩哈哈哈……嗝儿。”
司云起咬牙,极力挺直身姿,冷静开口道:“本宫不怕,倒是你,该想想如何保住自己那条狗命。”
“你假意降和的事,若今晚侥幸能铤而走险,我势必会告诉我父皇。”
“你今晚对本宫的无礼之举,明日一早便会有监察司的人来查清来龙去脉。”
“我祁乐国诚心诚意招待投降之人,无愧上天青睐。反倒是你们,一旦阴谋诡计被袒露在皇天之下,必然会使天下人耻笑千年,留下诟病。”
她眉眼尽显凤仪之相,看起来坚韧又决绝,“你若执意上前,本宫便从这儿跳下去。”
那胡人被冷风吹了个激灵,不知怎得,看向司云起的浑浊目光有些变质。
直觉此女若不加阻拦,日后必成大器。
她的气魄胸怀,比他来到这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宽广。
她才七岁……
而且,那胡人眸光一暗,刚才他糊涂不清,无意之间说了些不该说的。
她得死。
那胡人打了个酒嗝儿,重新裂开嘴角笑起来,七扭八歪的走上前两步。果然,看见了司云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惊慌。
呵呵……敢诈他。
那胡人抢步上前,庞大粗犷的身形猛地扑向司云起!
司云起见状咬牙,紧闭双眼,就决绝的向后仰去。
父皇……永别……
“操!!谁?!”
司云起只觉得有人从后面推她一把,将她从危险边缘推回月台。
甫一睁眼,就看见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自月台檐上双臂吊着垂下来。她双腿矫健的奋力一蹬,就越过司云起把那胡人踹开了五步之外。
谭孤珠玉手撑地面稳稳落地,看向一旁怔怔的司云起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司云起不知是害怕还是其它,看着来人,竟难得的结巴了起来。
她刚才被逼的要跳楼说那番慷慨陈词时都没结巴。
于是谭孤珠玉笃定,她肯定是被吓到了,并且还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