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更》柏十

7、喜欢苹果吗 俩个人一起

　　清晨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暖意，江俞坐在餐桌旁，小口吃着谢晚准备的简单早餐——白粥和煎蛋。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比起最初用不好筷子的狼狈，已经熟练了许多。
　　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提醒着昨天浴室里那场意外，以及之后谢晚超乎寻常的平静。
　　那份平静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江俞忍不住偷偷看向对面。
　　谢晚吃得很快，心思似乎已经飞到了别处。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今天需要去一趟市场，采购些东西。家里的存货不多了。”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江俞身上，“你要一起去吗？”
　　又出去？江俞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对人群的本能畏惧再次浮现。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间屋子里，忍不住瞥了一眼手指上的创可贴。
　　谢晚知道了她的秘密，却依然愿意带她出去。这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她不想辜负。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谢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应允，只是站起身：“那换衣服吧，我们早点去，人少些。”
　　走在通往市场的街道上，江俞依旧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
　　晨风凉爽，吹拂着她的发梢。她跟在谢晚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主要盯着脚下的人行道砖缝，偶尔飞快地扫一眼周围的环境。
　　即使不是周末，清晨的市场也已经苏醒，人声渐渐鼎沸起来。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江俞的感官：摊贩们嘹亮的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交谈声、自行车铃铛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流行歌曲。
　　空气也不再是海边或屋内的清新，而是充满了复杂浓烈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水产区的腥咸、熟食摊飘来的诱人油脂香、还有水果的甜香和鲜花的馥郁，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的、独属于人间的生机。
　　这生机让江俞感到窒息和不安，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陌生的声响和靠近的身影都让她肌肉僵硬。
　　谢晚的步伐却从容许多，偶尔会停下来，在某個摊位前看看蔬菜的新鲜程度，或者熟稔地和相熟的老板点点头。
　　“今天笋很嫩，来一点？”一个卖菜的大婶热情地招呼谢晚。
　　谢晚停下脚步，弯腰挑选。江俞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紧紧停在她身后，几乎要贴上去，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谢晚的影子裏。
　　谢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选好东西付完钱，接过袋子时，很自然地将其中较轻的一个递给了江俞：“拿着。”
　　手里突然多了点东西，沉甸甸的，是带着泥土清香的鲜笋。
　　这似乎给了她一个存在的理由，一个专注于“拿好袋子”的任务，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她默默地接过，抱在怀里。
　　她们继续向前，穿过蔬菜区，空气里的腥咸味逐渐加重。
　　水产区到了。
　　江俞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一个个水池里，各式各样的鱼在有限的清水里游弋、挣扎，有的翻着肚白，有的张着嘴艰难呼吸。鱼鳞的光泽在市场的顶灯下闪烁，鱼尾拍打水面的噼啪声、摊主刮鳞的唰唰声、以及更浓烈的、属于海洋却在此地变得沉闷的血腥气，一股脑地涌向她。
　　一种尖锐的、源自本能的共鸣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那不仅仅是气味和声音，更像是一种处境的无言映射。
　　被困于方寸之地，无法呼吸，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视线无法从那些同类——或者说，曾经的同类身上移开，胃里一阵翻搅。
　　谢晚正在一个摊位前询问虾的价格，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江俞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笋，眼神却直直地望向旁边鱼摊的方向，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惶与悲悯交织的复杂情绪。
　　谢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待宰的鱼，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别怕”或者“没关系”，只是沉默地、极其自然地挪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江俞看向鱼摊的大部分视线，隔断了那令人不适的腥气来源。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拉江俞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抱着袋子的手腕，指尖温暖干燥，力道稳定。
　　“这边人太多了，”谢晚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去那边看看水果。”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坚定的牵引力，像一根救命稻草。
　　江俞几乎是立刻反手抓住了谢晚的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谢晚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安稳地跟着自己。
　　她加快了脚步，带着她绕开拥挤的水产区，走向气味清甜许多的水果区。
　　周围的吵闹渐渐褪去，江俞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传来的那份稳定的温暖和牵引力上。它像一道屏障，将她与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气味和景象隔离开。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不再那么狂乱。
　　谢晚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挑选着苹果。她松开了手，江俞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抓握，但那份温暖似乎还残留着。
　　“喜欢苹果吗？”谢晚拿起一个红润的果子，转头问她，神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江俞看着那个苹果，又看看谢晚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惊惶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点了点头。
　　谢晚称了几个苹果，又买了一些别的水果。付钱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江俞听：“市场的味道是有点杂，习惯了就好。”
　　江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抱着的笋换了个手，然后，极其轻微地，主动伸出手，捏住了谢晚提着的另一个袋子的提手，分担了一点重量。
　　谢晚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她们继续走着，穿行在嘈杂的市场里。
　　江俞依旧不太敢抬头看人，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了许多。她开始学着谢晚的样子，偶尔停下看看摊位上的东西，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是完全抽离的状态。
　　她注意到谢晚挑选东西时很仔细，会看生产日期，会比较价格，和摊主说话时语气平和，偶尔还会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看到卖豆腐的老婆婆笑着递给谢晚一小块豆干尝尝，看到谢晚熟门熟路地找到藏在角落里的调味料店铺。
　　这个世界对谢晚来说是熟悉而自在的。而她，正被这个人小心翼翼地、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引入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世界。
　　回去的路上，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阳光变得有些炙热，但江俞却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谢晚的背影，清瘦却可靠。想起刚才在水产区，谢晚毫不犹豫挡住她视线的动作，那平静的接纳和引领。
　　她为什么会如此平静？难道仅仅因为她是作家，喜欢观察“非常理”的事物吗？
　　江俞想起昨晚浴室门打开瞬间，谢晚看向她的眼神。
　　没有惊恐，没有厌恶，只有最初的担忧迅速转化为一种了然之后的平静。甚至刚才，她对自己看到鱼摊的反应，也似乎早有预料。
　　一个念头隐约浮现在江俞心中。
　　或许，谢晚的平静并非源于对“异常”的好奇，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理解。
　　她看到的或许不是一個“怪物”，而是一個被困在陌生境地里、惊慌失措的生命。就像她故事里那些可能遭遇困境的角色一样。
　　而她收留她，给她名字，带她熟悉这个世界，与其说是观察一个谜题，不如说更像是在修补一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破碎而迷茫的存在。
　　就像她此刻，正用最日常的方式，带她逛市场，教她认识人间烟火。
　　一点点地，将她拉入这个鲜活而温暖的世界。
　　快到家门口时，谢晚忽然停下脚步，从水果袋子里拿出那个最早挑好的红苹果，递给了江俞。
　　“尝尝看甜不甜。”她说，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神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
　　江俞接过苹果，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低头看着那个饱满红润的果子，又抬头看看谢晚。
　　市场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混合着手里苹果的清甜香气，以及身边这个人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她第一次，对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和疏离的人间，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想要靠近的念头。
　　“嗯。”她低声应道，将苹果握得更紧了一些，“很甜。”
　　谢晚看着她紧紧握着苹果的手，有些好笑：“你还没吃呢，就说甜。”
　　江俞只是看着她那双像宝石一样的眼睛，用一种执拗的语气回答：“一定是甜的。”
　　谢晚眉眼弯了弯，像哄小孩一样，轻轻的笑了一下。
　　“嗯，甜的。”